雙生舞台 - 初次粉絲見面會

車子駛過市中心的時候，陳鹿沒有說話。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紅的、藍的、白的，在玻璃上拖成細細的線條，像水彩筆觸剛落下的痕跡。她貼著窗看了一陣子，直到那些光逐漸遠了，才把視線收回來。

「妳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她問。

玄夢鴿坐在她旁邊，原本在看手機，聽到問題的時候，她把手機螢幕關掉，側過頭，「記得。」

「那時候妳看起來超兇。」

「我知道。」

「妳自己也知道？」

「知道。」玄夢鴿說，「因為那時候不知道要跟人說什麼，就先裝成不想說的樣子。」

陳鹿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是剛才在攝影棚時被布景的邊緣刮到的，她沒有注意到。陳鹿繼續說：「那時候我覺得，這個人應該不會跟我成為朋友。」

「那現在呢？」

陳鹿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頭看著窗外，車子正好經過一段沒有路燈的路，玻璃上的倒影暗了下來，她的臉只被儀表板的微光映著，像一個還沒乾透的筆畫。

「現在……」她說，「現在我覺得，還是不要變成朋友比較好。」

車廂裡安靜了一拍。駕駛座前面的收音機開得很小聲，隱約可以聽到一個女聲在唱一首陳鹿沒有聽過的歌。

玄夢鴿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到某一頁，上面寫著一些她剛剛記下來的東西，字跡比平時略小，像寫的時候在趕時間。

車子經過一個路口，黃燈亮起，司機放慢速度，停下來。窗外的燈光從側面打進來，照亮兩個人之間那一段不算遠也不算近的空隙。陳鹿的視線還在外頭，但她感覺得到那道安靜的光落在兩個人中間，像分隔線，又像橋。

「朋友會吵架，會有一段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陳鹿說，語氣很輕，像是在對窗外說，「但我們沒有這些。所以不是朋友。」

車子重新啟動，引擎的聲音低沉而均勻，帶著一種不需要被注意的存在感。

「那我們是什麼？」

陳鹿感覺到那個問題落在空氣裡，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沒有聲音，但漣漪會自己擴散開來。她想了一下，然後說：「不知道，但好像也不用特定的詞來定義。」

玄夢鴿沒有再問。她也沒有看向窗外，只是靠著椅背。過了一陣子，她把手放上筆記本，指尖停在某一行的尾端，像是碰到一行還沒寫完的字，又重新把手指縮了回來。

車子繼續行駛，路燈的光在車廂內流動，一明一滅，像是某種不會被記錄下來的節奏。車停下來的時候，她沒有立刻起身。玄夢鴿已經收好筆記本，正在等她。

「走吧。」玄夢鴿說。

陳鹿下車，夜風迎面而來，帶著白天殘留的柏油氣味，像城市正在慢慢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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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顧言深傳了一份行程表到群組。陳鹿打開的時候，視線停在一個項目上，比其他字大了一點，像被刻意加粗過。

「第一次粉絲見面會？」

「下週六。」

「在哪裡？」

「市區的劇場，七百人場地。」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bgEfHSwm

七百人，不算多，但她沒見過七百個人同時在看她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光線。打歌舞台的觀眾席是暗的，燈光會擋住他們的臉，她看不清楚台下的人。但見面會不一樣，燈會亮著，她會看見每一排座位，每一個人的表情。

她想起很多年前，站在小鎮的舞台上唱歌，底下只有三十幾個觀眾，大部分是學生家長，她唱完之後，有人鼓掌，有人低頭看手機。那時候她覺得自己不會再站上那種台子了。但現在，她又要站上去了。

玄夢鴿在走廊上遇到她的時候，看她一眼：「妳在看什麼？」

「沒有。」陳鹿把手機收進口袋，「下週有粉絲見面會，妳知道嗎？」

「知道。」

「妳不會緊張嗎？」

「緊張。」

「真的？」

「假的。」玄夢鴿說，「但緊張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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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市區劇場的燈光已經調好。舞台不大，背景是深藍色的幕布，中間放著兩張圓凳，沒有其他裝飾。工作人員在測試麥克風，聲音從音箱傳出來，一連串低沉的英文單詞，像某種被拆散的語言。

後台，陳鹿坐在鏡子前面，整理完袖口，又整理領口。第三次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沒有壓進去。

她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緊張了。

「陳鹿。」工作人員推門探進頭來，「三分鐘。」

她站起來，走向舞台入口。玄夢鴿已經站在那裡了，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口往上折了一層，露出細瘦的手腕。陳鹿走到她旁邊，沒有說話。

「鞋帶。」玄夢鴿說。

陳鹿低頭看了一眼，左腳的鞋帶鬆了半邊。她蹲下來綁好，站起來的時候，玄夢鴿已經在等她了，臉朝著舞台的方向，沒有回頭。

她們走出去的時候，掌聲先於燈光亮起。

七百個人坐在台下，有些舉著手幅，有些拿著手機，有些什麼都沒拿，只是坐著，目光落在她們身上。陳鹿走過去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覺得這個位置好像比想像中容易坐穩。

第一個粉絲舉手的時候，聲音有點抖，像在確認自己真的可以說話。

「陳鹿，我從比賽的時候就開始看妳了。」

陳鹿點頭：「謝謝。」

麥克風輪到下一個人，是一個高中男生，站起來的時候推了推眼鏡：「我想問玄夢鴿，妳在舞台上會注意陳鹿嗎？」

全場安靜了一下。

玄夢鴿的視線落在那個人身上，像在確認問題的形狀，然後她用一種比平常稍微慢一點的速度開口：「會。」

「不會刻意，但她在的時候，視線會自己找到她。」

陳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紅痕已經消了，只剩下一道很淺的印子，像鉛筆畫的，還沒被擦掉。

下一個粉絲問：「那妳們私底下會聊什麼？」

陳鹿說：「不太會聊。」

「不會？」

「會坐在一起，但不一定會說話。」

粉絲猶豫了一下：「那樣的時間，不會尷尬嗎？」

陳鹿想了一下，然後說：「不會。因為我們都知道，如果對方想說話，就會說。」

坐在最後一排的粉絲問了一個問題，聲音不大，但麥克風收到了。問題是：「你們覺得，對方對你們來說是什麼？」

陳鹿安靜了很久。她想起車上那個問題——「那我們是什麼？」她沒有回答，因為她覺得有些東西不需要被放進詞語裡。但現在有人問了，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需要給出一個答案。

「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人。」她說。

下一位粉絲問玄夢鴿的時候，問了類似的問題。玄夢鴿這次回答得比陳鹿快，語氣很輕，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放在那裡很久的事：「是一起走到這裡的人。」

陳鹿低著頭，她的視線落在舞台地板上，有一段時間沒有移動。大約三秒或更久一些，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台下的某個位置，又收回到玄夢鴿的方向。燈光落在她們之間的空隙裡，剛剛好照亮那段距離。

見面會結束後，陳鹿坐在休息室裡卸妝，動作很慢，像在延長某個不想結束的時間。玄夢鴿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陳鹿把最後一片化妝棉放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開口：「妳剛剛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句？」

「『視線會自己找到妳』那句話。」

玄夢鴿也看著鏡子，沒有轉頭：「是真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

玄夢鴿沒有回答，但她靠著椅背，像在回想一個不需要被說出來的時間點。她沒有說「從一開始」或是「不知道」，只是安靜了一會兒。

工作人員在外面收拾設備，椅子被疊起來的聲音從走廊傳進來，低沉而斷續，像一種在告訴她們時間差不多了的安靜提醒。陳鹿站起來，把外套穿上，玄夢鴿也跟著站起來。她們一起走出休息室，經過後台，經過燈光已經暗下來的舞台，經過那些被收好的圓凳，走向出口。

門外的風比傍晚涼了一些，帶著入夜後的味道，像即將結束什麼，又像在準備開始什麼。陳鹿走著走著，忽然說：「我好像開始習慣了。」

「習慣什麼？」

「習慣妳也會緊張。」陳鹿說，「以前覺得妳什麼都不怕，後來發現妳只是不會表現出來。」

「妳在觀察我？」

「也不是觀察。」陳鹿說，「只是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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