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舞台 - 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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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曲宣布後的當天下午，訓練中心立刻進入另一種節奏。練習室的門一間一間關上，音樂聲從門縫洩出來，混在一起，變成一片模糊的低鳴。走廊上不再有人閒晃，連去廁所都是用跑的。

陳鹿站在第七練習室的鏡子前，手機架在面前，螢幕上正播放著主題曲的舞蹈分解影片。她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副歌前八拍勉強記住了，但一到轉身那段，她的身體就跟不上腦袋。

「這裡——」她倒回去，看著螢幕上舞者的腳步，右腳往後踩，左腳順勢轉，身體回正，手要從胸前划到頭頂。她試了一次，右腳踩對了，左腳卻卡住，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線絆了一下，往旁邊踉蹌半步。

她嘆了一口氣，把影片又倒回去。

練習室的門被推開。玄夢鴿走進來，手上拿著水瓶，頭髮已經紮成低馬尾，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角落放下東西，然後站在鏡子前開始拉筋，動作安靜而俐落，像一個獨自運轉的機器。

陳鹿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開口：「妳也是來練這首的？」

「嗯。」玄夢鴿沒有轉頭，正在把左腿抬高，身體前壓，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那妳練到哪裡了？」

「整首。」

陳鹿愣住，「……整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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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夢鴿放下腿，轉過身，拿起手機點開音樂，然後走到練習室中央。她沒有看螢幕，沒有倒數，音樂一響，身體就跟上了。每一個動作都像被尺量過——手臂的高度、腳步的距離、轉頭的角度，精準到幾乎沒有誤差。副歌那段快速轉身，她的重心穩得像釘在地板上，頭髮甩過肩頭，眼神剛好對到鏡子裡的自己。

陳鹿看呆了。

音樂停了。玄夢鴿關掉手機，走回角落拿起水瓶，轉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她的呼吸幾乎沒有亂，額頭只有一層薄薄的汗。

「妳怎麼記住的？」陳鹿忍不住問。

玄夢鴿蓋上瓶蓋，「看一次，記在腦子裡，然後讓身體跟上。」

「……看一次就記住了？」

「嗯。」

陳鹿沉默。她忽然覺得自己跟玄夢鴿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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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夢鴿放下水瓶，走到她旁邊，看著鏡子裡的她們，「妳卡在哪裡？」

「呃……」陳鹿趕快回神，「轉身那段，副歌後半。」

「做一次給我看。」

陳鹿深吸一口氣，站到玄夢鴿旁邊。音樂沒有開，她自己在心裡默數拍子，從副歌前八拍開始。右腳跨步，左腳跟上，右手畫弧，轉頭，微笑，她做完了，然後轉身那段來了。她的右腳往後踩，左腳卻沒有跟上節奏，身體往旁邊歪，手划到一半就掉下來了。

她停住，看著鏡子裡自己尷尬的表情。

玄夢鴿沒有說話。她只是走到陳鹿身後，伸出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體轉正。

「右腳往後踩的時候，重心不要全部移過去。留一點在這裡。」她的手從陳鹿的肩膀滑到腰側，輕輕壓了一下，「左腳不是『跟上去』，是『轉過去』。差一個字，動作就會不一樣。」

陳鹿愣了一下。不是因為聽不懂，是因為玄夢鴿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洗衣精的味道。很淡，像晾在陽光下的棉被。

「再試一次。」玄夢鴿退開。

陳鹿點頭，重新站好。右腳往後踩，這次她留了重心，左腳沒有「跟」，而是順著身體的旋轉「轉」過去。她的身體回正，手從胸前划到頭頂——這次沒有歪，但手的弧度還是太硬，像在畫一個不太熟練的半圓。

玄夢鴿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說：「再來。」

陳鹿又做了一次。然後又一次。又一次。

第五次的時候，她的手終於軟下來了，像水從杯子裡倒出來，自然而然地滑上去。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動作不算漂亮，但至少連貫了。

她停下，喘了一口氣，轉頭看玄夢鴿。

玄夢鴿點頭，「就是這樣。」

陳鹿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做到的那種笑，「謝謝。」她說。

「不用謝。」玄夢鴿走回角落，拿起手機，繼續練自己的。

練習室裡又剩下音樂聲和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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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陳鹿已經練了四個小時。她的腿開始發酸，手臂抬不起來，肩膀像被灌了鉛。她蹲在地上，用毛巾擦汗，順便偷看旁邊的玄夢鴿。

玄夢鴿還在練。不是練整首，是練一個八拍。同一個八拍，她已經重複了至少二十遍。每一遍都不一樣——手臂的角度調了一點，頭轉的速度慢了一點，微笑的弧度大了一點。她在修細節，修到幾乎看不出差異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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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鹿不知道那有什麼意義。但她看著玄夢鴿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原來A級不是「會跳整首」，是「連一個八拍都不想放過」。

「妳不累嗎？」她問。

玄夢鴿停下動作，想了一下，「還好。」

「妳的『還好』跟我的『還好』好像不是同一件事。」陳鹿苦笑，指了指自己發抖的腿，「我的腿在跟我抗議。」

玄夢鴿看了她的腿一眼，沒有說話。她走到角落，從包包裡拿出一條彈力帶，丟給陳鹿，「回去拉筋。明天才不會痠。」

陳鹿接住彈力帶，愣了一下，「妳隨身帶這個？」

「嗯。」

「……妳真的好專業。」

玄夢鴿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過身，繼續練下一個八拍。

晚上九點半，兩個人一起走回宿舍。走廊很長，燈光是白色的，兩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長。陳鹿走得很慢，小腿還在痠，每一步都像踩在軟墊上。玄夢鴿走在她旁邊，步伐穩定，呼吸平穩，像剛散完步回來。

「妳明天幾點要練？」陳鹿問。

「六點。」

「六點？！」陳鹿瞪大眼睛，「六點練習室開了嗎？」

「開了。」

「……妳怎麼知道的？」

「今天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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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鹿沉默。她發現玄夢鴿做每一件事都是有備而來的——問清楚規則、規劃好時間、執行到完美。不像她，連鬧鐘都按掉三次才起床。

「那……」陳鹿猶豫了一下，「妳可以叫我嗎？我想早點起來練。」

玄夢鴿轉頭看她，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腳步慢了一點點，「幾點？」

「妳幾點起我就幾點起。」

「六點。」

「好，六點。」

玄夢鴿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繼續往前走，但嘴角動了一下，很淺，淺到陳鹿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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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點五十九分。

玄夢鴿的鬧鐘響了半聲，她就按掉了。她坐起身，先看向隔壁床，陳鹿還在睡，棉被捲成一團，只露出半顆頭，頭髮亂得像鳥窩。

她下床，走到陳鹿床邊，站了一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陳鹿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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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

沒有反應。

她又推了一下，「陳鹿。」

「嗯……」棉被裡傳來含糊的聲音，像在說夢話。

「六點了。」

棉被動了一下，然後猛然掀開。陳鹿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頭髮亂七八糟，整個人像剛被從水裡撈出來，「我起來了！我起來了！」她一邊說一邊往床下爬，腳踩到拖鞋，差點絆倒。

玄夢鴿看著她，沉默兩秒，「妳還好嗎？」

「沒事沒事。」陳鹿揉揉眼睛，打了一個呵欠，「我只是還沒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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