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者 - （14）更換

組隊第六個月。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wvdUp5viG

古庭偉第一次對一個後輩有這種感覺。

之前的後輩，他總是會在任務中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確認「他還活著嗎」、「他有沒有受傷」、「他會不會死」。

不是因為他不信任他們，是因為這是前輩的責任。

但周敬歌不一樣。他比古庭偉更知道怎麼避開危險。不是因為他膽小，是因為他對危險的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

他能從空氣中溫度的變化、背景聲音的頻率、甚至對手的呼吸節奏，判斷出下一秒會不會有攻擊。

有一次，他們在追蹤一個目標的時候，古庭偉沒有注意到右側巷子裡有一個埋伏。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前面那個正在逃跑的目標上。周敬歌只是很自然地往古庭偉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手臂輕輕地擋在古庭偉的腰側，把他往左邊推了半步。

那半步，讓古庭偉的身體剛好離開了一條射線。下一秒，那道射線從他原本站的位置穿過去，打在牆上，留下一個燒焦的痕跡。

古庭偉只覺得周敬歌好像靠過來了一下，然後就沒了。

搭檔滿一年的那天，申請單送來的時候，周敬歌剛洗完澡，把那張紙從信封裡抽出來，放在桌上。

標題寫著：「搭檔關係調整申請書」。

內容很簡單——一個勾選欄，上面寫著「本人申請更換搭檔」，下面是一條橫線簽名。沒有「不更換」的選項。因為不更換不需要申請。不更換只需要——不做任何事。

周敬歌盯著那個空白的簽名欄位，簽下去，古庭偉就會從他的生命中消失。

不是真的消失——他們還是會在走廊上碰到，還是在同一個單位工作，還是會用同一個訓練場。

但不會再並肩了。他會變成「以前的前輩」。

周敬歌把申請書翻過來，開始想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比如——如果古庭偉想換掉他呢？如果前輩早就覺得他不好用了，只是不好意思說呢？如果前輩簽了那份申請書，只是還沒交出去呢？

他知道這些想法不合理——古庭偉不是那種「不好意思說」的人。如果他想換掉周敬歌，他會直接說「紫苑，我覺得我們不太適合，我會申請換人」，一樣理所當然，一樣讓你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但知道不合理，和不會去想，是兩回事。

周敬歌還是會想。因為他太害怕了。害怕到連自己都覺得丟臉——他一個二十二歲的成年男性，體能S級，面對過比他大三倍的罪犯，面對過子彈從耳邊擦過的瞬間，從來沒有退縮過。但一張紙、一個簽名欄位，把他變成了一個窩在宿舍椅子上、盯著空白申請書發抖的人。

他想要不要直接去訓練場找前輩。

不行，太刻意了。前輩會問「你來做什麼」，他總不能說「我來確認你還要不要我」。

周敬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不就是一張紙嗎？就算簽了又怎樣？就算前輩想換掉他又怎樣？他又不會死。他還是時空旅人，還是可以做任務，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

但他不想活得好好的。他想跟前輩在一起。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一直在用「這是工作」、「這是職場倫理」、「這是前輩和後輩的正常關係」來包裝它，但包裝底下的東西，很簡單，簡單到只有一句話。

我想待在他身邊。

周敬歌深吸一口氣，把那句話壓回心底。

傍晚。

走廊上終於響起了那個腳步聲。

古庭偉回來了。

周敬歌從椅子上彈起來。腳步聲經過他的房門——不是要停下來的意思，是要繼續往前走，回自己的房間。如果現在不出去，他就會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周敬歌又要等到明天才能見到他。

周敬歌打開門。

「薊前輩！」

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大了很多。

古庭偉停下腳步。他轉過身，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化——眼睛微微睜大，眉毛微微上揚。

「……怎麼了？」古庭偉恢復了表情，語氣裡帶著一點疑問，但不是生氣，「喊那麼大聲？」

周敬歌站在門口，剛才在房間裡準備了一整天的話——「前輩，我想跟你談談申請書的事」、「前輩，你對我們這組有什麼想法嗎」、「前輩，你覺得我們配合得怎麼樣」——全部卡在喉嚨裡。因為那些話都太迂迴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張對折的、中間有一道摺痕的申請書，遞給古庭偉。

古庭偉低頭看著那張紙。然後抬起頭，看著周敬歌的臉。那張臉現在不是平常那張溫和從容的臉了。那張臉現在寫滿了緊張、不安、還有一點點——恐懼。

古庭偉接過那張申請書，打開，看了一眼。

「怎麼？你要換隊友嗎？」他的語氣很平，「我記得要在這個框框簽——」

「不是！」

周敬歌趕緊否認，古庭偉只是和往常一樣，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周敬歌的肩膀。

「怎麼了？」

古庭偉問。這次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

「前輩……」他的聲音有點啞，「不要離開我。繼續和我組隊……好不好？」

他的手還放在周敬歌的肩膀上。

「……什麼？」

古庭偉帶過的後輩，沒有人跟他說過「不要離開我」。後輩會說「謝謝前輩的指導」、「我會努力的」、「我不會讓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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