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者 - （10）意願

「……如果我適合呢？」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的，不確定的。

那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你會面臨一個選擇。」第一個人說，「接受，或者拒絕。」

「拒絕的話——一樣，刪除記憶，回到正常生活。」

「接受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

「你會接受晶片植入，獲得代號，成為時空旅人。你會享有政府給予的終身補助——無論你想創業、開公司、或者只是好好過日子，政府無條件供給。你的家人也會得到照顧。」

古庭偉的呼吸頓了一下。

終身補助。

家人得到照顧。

他想起媽媽。

想起她每天加班到很晚，想起她手上那些因為長期操作機台而留下的繭，想起她說這話時眼睛裡那種疲憊到近乎空洞的神情。

想起自己穿了三年的球鞋，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會進水。想起他從來不敢開口說「媽，我想買這個」。

「……如果我接受。」他的聲音變得穩定了一些，「我還能回家嗎？」

「可以。」那個人說，「你的生活不會被剝奪。你還是你。只是——你會有另一個身份。」

古庭偉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低頭看著透明地板下面的天空，覺得自己像站在世界的邊緣。

然後他抬起頭。

「好，我試試看。」

那個人點點頭，把文件遞給他。

「簽了之後，訓練在一週後開始。」

古庭偉接過文件。

他沒有看內容。

不是因為他不謹慎——是因為他知道，不管上面寫什麼，他都會簽。

不是為了夢想。

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使命。

只是為了他媽媽。

訓練比他想像的辛苦，也比他想像的簡單。

辛苦的部分是身體——時空跳躍對體能的要求極高，他必須在短時間內把身體鍛鍊到可以承受跳躍衝擊的程度。跑步、重訓、核心訓練、平衡感、反應速度——每天的訓練量是他大學體育課的十倍以上。

簡單的部分是——他學得很快。

不是聰明。是適應力。

那些人說，時空旅人最重要的是「時間適應性」。不是體能，不是智力，不是你多能打——是你的身體能不能接受「你在錯誤的時間」。因為每一次跳躍，你的細胞都在告訴你「你不屬於這裡」。

有些人會暈眩，有些人會嘔吐，有些人會短暫失憶，有些人會——像他現在這樣，年齡飄移，身體縮水。

但那是後來的事。

第一次跳躍的時候，古庭偉什麼感覺都沒有。

沒有暈眩。沒有噁心。沒有任何不適。

就像走進另一個房間。

那些人看著他的眼神，從滿意變成了驚嘆。

「你是天生的溯洄者。」其中一個人說。

古庭偉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只是覺得——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他不知道的事。

原來時空旅人一直都存在。

過去、現在、未來——他們藏在普通人看不見的地方，執行著普通人不需要知道的任務。

原來他不是唯一一個。

原來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和他一樣，在某個時間點被找上，被問同一個問題——

「你願意嗎？」

訓練持續了將近一年。

期間他簽了更多的文件。保密協議。晶片植入同意書。任務風險告知書。每一份文件的最後都有一行同樣的字：

「洩漏者凋零。」

他問過教官，那是什麼意思。

教官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

「如果你跟時空旅人以外的普通人洩漏我們的存在——晶片會偵測到。它會強制將你和被你洩漏的對象，帶回中央時空管制所。」

「然後呢？」

「然後——」教官頓了一下，「修正。」

古庭偉聽懂了那個詞底下的意思。

植入晶片的那天，他躺在一個很像醫院的房間裡，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會痛嗎？」他問。

「不會。」旁邊的技術人員說。

晶片植入的瞬間，古庭偉感覺到一股很輕微的震動——不是身體的震動，是意識的震動。

「你的代號是薊。」技術人員說，把一份文件遞給他，「從今天起，這是你的身份之一。」

薊。

那種開紫色花的植物，莖上有刺，長在路邊，沒什麼人會特別注意。

但它的花很漂亮。

他拿到第一份補助金的時候，匯款通知跳進他的手機。

金額比他媽媽一年的薪水還多。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想起保密協議上的最後一行字。

洩漏者凋零。

他不會洩漏。

不是因為害怕凋零。

是因為——

他想保護這個。這個他終於找到的、可以讓他媽媽不用再那麼辛苦的、小小的機會。

後來他才知道，他不是唯一一個因為錢而加入的。

時空旅人裡，有一半以上的人，理由都和他差不多。

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冒險。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使命。

只是為了——讓生活變得好一點。

而那些因為「夢想」而加入的人，反而撐不久。

因為時空旅行不是夢想。

時空旅行是工作。

是很累、很危險、很孤獨的工作。

你看著歷史發生，但不能改變。你看著錯誤重演，但不能阻止。你看著那些你認識的人——在錯誤的時間線裡——受苦，但你什麼都不能說。

因為說了，就是洩漏。

洩漏了，就是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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