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者 - （09）夢境

古庭偉想著2025年的自己。

國中三年級，還是高中一年級？

他記不太清楚了。

他瞇起眼睛，試圖從記憶裡撈出更多細節。

十五歲的古庭偉，身高大概一百六十幾——不，那時候他已經開始抽高了，體重很輕，手臂沒什麼肌肉，打籃球的時候常常被撞倒。

脾氣很差。

不是那種會大吼大叫的差，是那種——不說話、不笑、不跟人互動的差。班上同學覺得他難相處，老師覺得他孤僻，他媽媽覺得他只是累了。

他確實累了。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那種說不出來、也不知道在累什麼的、少年時期特有的疲憊。

他每天的生活很固定：上學，下課，回家，寫作業，吃飯，睡覺。周末偶爾去打球，偶爾陪媽媽去市場。沒有補習，沒有才藝班，沒有任何課外活動。

不是不想。

是沒錢。

媽媽一個人的薪水，扣掉房租、水電、生活費，幾乎沒有剩餘。

偶爾他開口說想買什麼——一雙新的球鞋、一本參考書、一件不是菜市場買的外套——他媽媽會說「下個月」，然後下個月又下個月。

他沒有怪媽媽。

他媽媽已經很努力了。

他只是覺得——人生好像就是這樣。沒有什麼特別的。沒有什麼值得期待的。

直到2030年。

那一天，他二十歲，大二。

他記得那天他在宿舍睡午覺。手機響了，是系辦打來的，說校長找他，叫他現在過去。

他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錯。

到了校長室門口，秘書帶他進去。

但校長室裡沒有校長。

只有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人，他們的制服很奇怪。是一種他沒見過的布料和剪裁——簡潔、利落，像在某種科幻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服裝。

「古庭偉先生？」其中一個人開口。

「……是。」

「我們是中央時空管制所的人。」那個人說，「我們是來尋找『溯洄者』的。」

古庭偉愣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完了，遇到神經病」的、無奈的笑。

「溯洄者？」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覺得荒謬到極點，「什麼東西？」

那些人沒有生氣。

他們只是看著他，表情平靜。

「古先生，我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另一個人開口，語氣溫和了一些，「但我們需要你配合做一個簡單的測試。」

「不用了。」古庭偉往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摸到門把，「我還有課——」

「你的課在三點半，現在是兩點十五分。」第一個人說，「還有一個小時又十五分鐘。」

古庭偉的手僵在門把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課表。

這些人知道。

「我真的要走了。」他的聲音開始變緊，那種「遇到瘋子」的警報在他腦子裡狂響，「我媽說不能太晚回去——」

這是個很爛的藉口。

「古先生。」第一個人說。

然後他彈了一下響指。

古庭偉以為自己在做夢。

因為一秒鐘前他還在校長室裡，手摸著門把，想著要怎麼脫身。

一秒鐘後——

他站在一個花園裡。

是一個空中花園。

他的腳下是透明的材質——不是玻璃，是一種像水晶又像凝膠的東西。

透明地板下面是天空，是雲，是一座他從來沒見過的城市——建築物的形狀很奇怪，有些是懸浮的，有些是傾斜的。

遠處有飛行器在移動。不是飛機，不是直昇機，是那種——像車一樣的東西，但沒有輪子，在空中無聲地滑行。

古庭偉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的大腦正在努力處理這些資訊，但顯然超出了處理範圍。

這是真的嗎？

不是真的吧？

可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和剛才一模一樣的手。沒有傷，沒有疤痕，沒有任何改變。但他整個人被移動了，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中間沒有走路的過程，沒有坐車的感覺，甚至沒有任何過渡——

就像剪接。

前一秒在這裡，下一秒在那裡。

中間的片段被剪掉了。

「這是時空跳躍。」身後的聲音說。

古庭偉猛地轉身。

那幾個人站在他身後，和剛才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好像從校長室移動到這個空中花園，對他們來說只是轉個身那麼簡單。

「你剛才進行了一次時空跳躍，距離很短，從地面到空中。」第一個人說，「你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不良反應。」

古庭偉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這不可能」。他想說「你們在騙我」。他想說「我是不是在做夢」。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夢。

夢不會這麼清晰。不會有那種透明地板下面是天空的恐懼感，不會有這些人——這些人的眼神。

他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很滿意的作品。

「我們會給你一份保密協議和適應能力測驗。」另一個人說，拿出一份文件，「如果你在訓練過程中，我們發現你不適合——」

「我們會用未來的技術刪除你的記憶。」第一個人接過話，「你會回到正常生活，完全不會記得今天發生的事。」

古庭偉吞了一口口水。

他的大腦終於開始重新開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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