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夕湮往旁邊看了一眼,又轉回視線:「那您儘管試探吧,我知道自己有點奇怪。不過你們也沒處問,只能慢慢猜啦。」
落雲笑了笑:「我會盡力一試猜出答案的。」
話音一落,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回到正題,姑娘不妨看看這些。」
落雲對著身後的木架,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勾。
幾道細微的靈力像絲線一樣牽引著什麼。只見那塞得滿滿當當的古籍堆裡,幾隻塵封的玄鐵長匣與泛黃的古老卷軸緩緩飄出,輕輕地落在木桌上。
柳夕湮看著眼前的東西:「這是?」
柳夕湮打開匣子,蓋子一掀開,一股淡淡的、經年累月的陳舊血腥味便撲鼻而來。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好幾層半透明的「仙紗」,上面用特殊法力拓印著密密麻麻的暗紅痕跡,依稀能看出是某人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形狀與深淺。
另一個匣子則是染血的衣服殘片、幾顆碎石。
落雲看著她冷靜的側臉,緩緩開口,「柳姑娘可曾聽過靜閣幽澗?」
「我以為那是騙小孩的呢⋯⋯是仙盟養的一批修為極高的死士?」
「沒錯。你看,我好友身上的傷口不帶一點魔氣,看著像正道所為,卻看不出是哪家流派。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傷口狀態和邪修的手法極為相似,相當詭異。」
柳夕湮將一幅仙紗拓片拈在指尖,對著窗外漏進來的碎光仔細端詳,黑色的眼瞳裡緩緩浮現出一抹疑惑。
她認真求教道:「邪修跟正道的差異,不就是一個用魔力、一個用靈力嗎?這殺人的手法,難道還有正邪之分?」
「從招式設計的初衷來說,兩者有著天壤之別。」落雲耐心地解釋,「正道功法注重平衡和諧,甚至在出招時,講求一定程度的光明磊落與美觀;可邪修不同,他們只注重極致的殺傷力,以及如何將力量的使用效率壓榨到最大。這些傷口的內部非常複雜,混合了切割、穿刺,甚至內臟上被暗勁震盪導致破裂⋯⋯」
「確實是惡毒的手段。」柳夕湮將仙紗放回匣子裡,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神色依舊淡淡的,「但他們畢竟是殺手,招式當然是要以一擊致命為方向設計。就算他們的招式參考了邪修,那又如何?」
落雲道:「不僅是參考,他們重構了邪修的功法。姑娘可知,重構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動用頂尖人才,還要克服魔力與靈力間的特性不同。放眼整個修仙界,有哪個普通勢力經得起得起如此耗費?就算有,又誰這麼做划得來?唯有靜閣幽澗,因為仙盟需要他們去處理諸多髒活,所以願意投入資源。」
柳夕湮道:「那得說回去,先生如何確定那套功法是重構而來?」
落雲又一揮手,召來另一個木盒,親自打開了蓋子。
木盒打開的瞬間,一股刺鼻的藥水味與淡淡的腐朽之氣擴散開來。
那盒子裡裏頭裝著的,赫然是一條血肉模糊的人腿。樣子相當悽慘,幾乎被砍得稀爛,要不是有腳掌都快看不出是腿了。
柳夕湮一點不怕,反而向前湊了湊:「嗯?腿?」
落雲臉上淡淡的:「嗯,這是我的腿。仙魔大戰時我被邪修所傷,只能截掉這條腿。之後將它處理,保留下來了。姑娘看看這兩種傷口內部的樣子,是不是很相像?」
瘋了吧,誰會留自己的斷腿在書房裡啊?
撇開表象,細看那深入骨髓的刀砍與穿刺痕跡,其發力的角度與暗勁造成的碎骨形狀,簡直與赴燈師傅身上的傷口如出一轍。不過這條腿上滿目瘡痍,不必細看,光從傷口分布就知道出自誰手。
柳夕湮眼神複雜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上古魔神毗舍那⋯⋯先生交手的對象真是一個比一個可怕。能從祂手下存活,您肯定實力不凡。」
「姑娘見多識廣,連毗舍那都知曉。我當年不過是僥倖罷了。」落雲一邊說著,一邊神色自若地將木盒蓋上,隔絕了那股令人不適的氣味,「我當時看到這傷,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毗舍那。但毗舍那是邪修,且祂生有八隻手,攻勢密集如暴雨。我好友身上的傷口只有形似,沒有邪氣,傷口也不如我腿上那樣密集。」
柳夕湮低頭沉思。
據說毗舍那曾廣授知識予人,不分善惡。只要眾生有所求,祂便有所應。可以祈求祂協助的範圍包括武力、知識、技藝、法寶。毗舍那的八手,每一隻手分別有一百二十五種法器或武器,用以拯濟眾生。
毗舍那一直都使用魔力,和邪修一樣。因此許多邪修都曾向祂討要祂所修練的功法,那套殺伐極重的功法在魔界流傳甚廣。對於仙盟來說,確實不難取得。
柳夕湮道:「先生認為,攻擊赴燈師傅的人,使用改編自邪修毗舍那的功法。由於重構功法初期投入太高,普通勢力難以取得同等回報,且正道各宗門自有其功法與追求。會這麼做的,唯有仙盟底下的靜閣。」
「沒錯。」
柳夕湮笑著一搖頭:「這條證據很有趣,我確實想不出第二個正道組織會使用改編後的邪修功法,邪修組織也不可能用靈力。不過太間接了,先生可還有其他證據?」
落雲伸指點了點另一個匣子裡那片染血的布料:「自然。看看這片布料吧,這是我從好友身上取下的。在她的寬袖尾端,有一大片呈噴濺狀的乾涸血跡。經由傷口位置比對,不太可能是她傷口出的血。應當是她攻擊兇手後,兇手濺上去的血。」
柳夕湮瞥了一眼那黑紫色的布料,「我對血液研究不多,頂多知道滴血驗親⋯⋯我聽說那玩意兒好像也不可靠。從兇手的血能研究出什麼嗎?」
落雲道:「血液透過分析能測出靈根,此血的主人乃木、土雙靈根。我好友是火系單靈根,基本能確定這是兇手的血。」
柳夕湮雙手托腮,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喔?那除了靈根,血還能看出別的特徵嗎?」
落雲道:「目前有限,可以分析藥物殘留,例如酒、毒物、長期用藥;健康狀態,例如有沒有走火入魔、靈脈受損。先前有了靜閣的方向,我請人分析走火入魔的可能,以及幾種常見的毒物。結果是,有輕微的走火入魔,毒物沒有檢測出來。」
柳夕湮晃了晃頭:「走火入魔還有輕微的?理論上是有相當短暫的輕微時期。但大部分進了走火入魔的階段,很快就急轉直下。若說靜閣的殺手修練邪修功法,是為了快速提高修為,確實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很大。不過這麼剛好抓到一個程度輕微的?」
落雲道:「我聽說邪修為了避免走火入魔,經常會服用某些藥物壓制。仙盟為了延長殺手的使用期,或許也會這麼做。我所認識較為有效的,是一味叫做白及花的藥材。我再次請人查驗,居然真的驗出白及花的殘留。」
落雲指了指卷軸的末端:「這兒有驗血的紀錄。不過過程紀錄晦澀難懂,我看得一頭霧水,姑娘若想看看可以自行翻閱。」
柳夕湮拿起卷軸,上面每一個字都認得,但連在一起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全部她只看得懂最後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檢測結果:此血液中「不含有」白及花成分的可能性,低於「魔尊突然大駕光臨告訴你,你其實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強行要接你回魔界繼承王位」的概率。】
她有些無語地將卷軸拍回桌上,看著落雲道:「這結果是誰寫的,是個奇人啊。沒有白及花的可能性極低?所以有白及花存在?說到這花,我在遊歷時也聽說過。白及花對治療痔瘡有奇效,不過價格不菲。」
落雲輕咳了一聲,似乎對直接說出痔瘡二字有點尷尬:「一開始白及花就是治療⋯⋯痔瘡。不知是哪位奇才想到用在抑制走火入魔上。回到正題,白及花價格偏高、用途侷限、供貨地稀少。所以收購白及花的人不難查。」
落雲又拿起一份卷軸:「順藤摸瓜查下去,白及花約有七成是天夜商會買走。天夜和仙盟的關係眾所周知,每年天夜向仙盟進貢大量物資與修煉資源。這份卷軸裡頭有詳細的紀錄,物資包含大量白及花。」
柳夕湮聽完,促狹地眨了眨眼:「說不定仙盟有痔瘡的人比我們想像得要多呢⋯⋯長老們成天坐著閉關,一坐就是幾百年,是吧?」
落雲嘆了口氣:「有這種可能,但我們先嚴肅一點。這些年來,我庇護過不少流亡之人,其中幾個也是跟仙盟有血海深仇的,因此我頗有機會接觸靜閣的殺手。當然,他們都沒能活著回去覆命。我這兒有不少靜閣殺手的血樣,無一例外,他們的血中都有白及花。」
柳夕湮調侃道:「這些殺手不行啊,都有痔瘡?」
落雲道:「⋯⋯我請仵作驗過屍,他們都沒有痔瘡。倒是每個人都年紀輕輕,卻有極高修為,皆為金丹修士以上。事實上,他們的體內靈脈早已千瘡百孔,離走火入魔至完全失去理智,其實只差臨門一腳,全靠藥物壓制。」
柳夕湮當然是開玩笑的,沒想到落雲真的有檢查痔瘡。
為了掩飾尷尬,她故作高深的將雙手環起:「哼。靜閣幽澗,當真是令人好奇的組織。」
柳夕湮將目光移向最後那個裝著衣物殘片與幾顆碎石的匣子:「最後一樣東西,那幾顆碎石,又是做什麼用的?」
落雲一邊說著,一邊伸出修長的手指,夾起其中一顆灰不溜秋、毫不起眼的碎石屑:「是從後續追殺的靜閣殺手鞋底找到的。姑娘應該知道,仙盟本部的主殿與周邊群山建築,為了彰顯其不凡氣派,全都是用極其珍貴的特殊材料鋪設地面,便是這清靈玉。」
「這玩意兒是清靈玉?清靈玉應是極其漂亮的翠色才對。怎麼變得灰撲撲的?」
「清靈玉特性如此。」落雲淡淡地看著手中的碎石,「一旦它從整體建築上崩落、離開了本部的封印,又沒有靈氣去供養它,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如同路邊碎石。」
柳夕湮撇了撇嘴:「好討厭的特性,有種長老要講大道理的感覺。像什麼⋯⋯我們修士也是如此,一旦離開了宗門的庇護,又不知道自己勤加修煉,就只能跟這碎玉一樣,當個毫無用處的凡人。」
落雲笑了笑:「維妙維肖。」
「別。我多年輕呀,才模仿不來那群老傢伙。」柳夕煙放下那顆灰色的清靈玉,「您這兒盡是些彎彎繞繞的證據,難怪不能為赴燈洗冤。我信你們七分,畢竟此事尚有疑處。甚至,你們也不清楚事情的原貌吧。」
「一是,仙盟確實派出殺手,是不是主謀卻難說;二是仙盟內部派系眾多,何人下令追殺;三是假設仙盟確為主謀,動機是什麼?僅僅因為要阻止仙魔大戰?」
柳夕湮微微勾起唇:「仙盟的棲霞長老便是趁著仙魔大戰時期上位,未必整個仙盟都不想再來一次戰爭。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吧。」
落雲臉色凝重:「我明白。如你所說,我至今仍然不懂仙盟為什麼非得做到滅門這一步。我雖說有些人脈,但個人的力量太過微弱,府上也不僅有赴燈一人需要照顧⋯⋯我曾向她表露過灰心,她許是因此才莽撞去闖三霄。」
柳夕湮道:「她和我說,她的目的是為了搶回戲逐?」
落雲搖頭:「這點我不清楚。其實赴燈離開我這兒將近一年了,我以為她要直接對仙盟下手。她能活著回來我還很驚訝呢。」
柳夕湮道:「我聽著,她像是要向仙盟復仇的樣子。不過話說回來,仙盟非得用她來開啟禁地取走湛影,她怎麼不自己去拿就好?只要神兵在手,就算修為比長老們差一截,總歸是有勝算的。」
落雲這次並沒有給出答案,「柳姑娘,這你得自己問赴燈了。她有權決定家族遺物如何使用,也有權不告訴我她的處置。」
「她連先生您這位救命恩人都不肯說,又怎麼可能會告訴我呢?」柳夕湮自嘲地輕笑一聲,「我可是天宗門的人,怎麼不算仙盟勢力?」
「說到宗門⋯⋯」落雲眼眸微垂,視線落在柳夕湮的手腕上,「若是同命符解除,馬上就回天門宗去?」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柳夕湮想都沒想便答道,甚至無辜地攤了攤手:「赴燈是冤枉,但外人不知道真相呀。我可不想被視為協助通緝犯的惡人。」
落雲深深地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意味深長。
「同命符確實有解除的方法,但那秘術極為繁複,解除最快也需要十天半個月的時間。」落雲一邊說著,一邊不急不躁地端起桌上的茶盞,用蓋碗輕輕撥弄著浮沫,「這麼長的時間,姑娘與赴燈朝夕相處。仙盟高層會不會認為,赴燈已將真相全盤告知給你?」
「得知了仙盟參與滅門醜聞的天門宗弟子⋯⋯仙盟擔心此人回去將真相大白於天下,你猜,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手段對待你?」
「唉。若是我當真平平安安回了宗門,轉頭卻把您跟赴燈的底細全透給仙盟,那你們可就徹底完了。先生無非是擔心這個,所以挑撥離間,想把我留下來吧?」柳夕湮似笑非笑地戳穿他。
「我不否認。」落雲大方地承認了,隨後將茶盞放下,「仙盟要滅姑娘的口,就像捏死螞蟻一樣簡單。我認為他們不想洩密的冒險,也不會猶豫。」
柳夕湮冷哼一聲,駁斥道:「殺了我就是跟玄溟真君作對,仙盟不敢。」
「明著自然不敢。」落雲笑了笑,「只要在姑娘回宗門的路上讓靜閣出手,推給赴燈,甚至偽造成邪修襲擊。這種事輕而易舉,不明就裡的人根本不會懷疑仙盟。玄溟真君向來不參與各方爭鬥,性子單純,想來也不會發現背後蹊蹺吧?」
「⋯⋯」
柳夕湮心道:該死,他說的有道理。玄溟真君就是個蠢貨,整天只知道修練,什麼都想不明白,人際也打點不好。
但柳夕湮費盡千辛萬苦進入天門宗,她好不容易捏造的身分,這三年累積起來玄溟真君對她的信任⋯⋯若是不能回去,就全打了水漂。那她的計劃該怎麼辦?
難道一切要重頭再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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