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止戈 - 第十四章　野心吞月，暗鬼引狼(一)

- 第一節　北境再起，舊友執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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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武十年，初春。

公孫策等了兩年多的那個答案，到底還是來了。

北方烽煙再起——契王魏麒鷹，親率七萬鐵騎南下。

公孫策與蕭景領兵六萬，命泱州袁狄率四萬迎敵，兩路在北境匯合。為防岩族再次偷襲，他特令顧州范沖率本部兵馬就近鎮守京城西北門一線，兼顧內城通往宮城的要道，留意西北山道動靜。

兩軍在千雲山腳下對峙，已是第三日。

契族的陣型很穩，沒有急著進攻的跡象，像是在等什麼。公孫策騎馬在陣前來回，遠遠打量著對面的旗幟，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這不像是魏麒鷹的打法，他從不打這種悶仗。

第三日午後，風向變了，對面的旗幟往右移動，露出後方一個人的身影。

公孫策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停住了。

那杆畫戟，他認識。那道身影，他認識。那個人站著的方式，連帶著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氣，他認識了三十多年。

是東方烈益。

他還活著。

站在敵陣裡，活著。

袁狄在他身旁，第一個出聲：「東方將軍……他沒死？」聲音裡有驚喜，然後那驚喜很快就掉下去了，「可如今這陣仗，他竟是站在那邊……」

公孫策一直沉默著。

他看著那道身影，心裡有很多東西在同時發生，複雜到他沒有辦法分辨哪個是哪個。

有一部分是鬆了口氣——他活著。有一部分是某種比憤怒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個他一直撐著的念頭，在這一刻被什麼擊中了，開始慢慢裂開。

他想起那場密謀的夜晚，東方烈益說要大將軍之位，他點了頭，說「兵權歸你又何妨」——那不是謙讓，是他真心信服那個人的統領之才，也真心以為兩個人要的是同一件事。

他想起十五歲那年，在城樓上的傍晚，東方烈益趴在城垛上，望著北方那條黑沉沉的山線，說「我想去打仗，不是守，是打，打過去，打到他們不敢再來」，眼神裡燃著一種安靜而熾烈的東西。那時他只當那是抱負，是血性，是一個少年最真實的渴望。

他想起東方家搬離懿州那天，東方烈益翻身上馬，只撂下這句「總有一天」，然後沒有回頭，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

「總有一天」——他說過的。

千雲山戰後三年多，旁人都當東方烈益死了。使者的頭顱、碎裂的頭盔，擺在眼前，沒有一個人再信他活著——只有公孫策信。他守著那句「總有一天」，守著那頂裂口朝上的頭盔，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個人不會這樣沒了，他會回來的。

他賭對了。

那個人真的回來了。活著，一身傲氣半分未減，手裡握著那把戟——回來了。

只是，不是回到他這邊，是站到了他對面。

也就在這一刻，他想起了另一個人。父親臨終那夜，握著他的手，說：「東方大哥那孩子，心裡有團火。火能照路，也能燒人。將來……你多看著他一點。」那時他才二十出頭，只當是長輩放不下的一句叮囑，應了一聲「我知道」，沒往深處去想。

此刻隔著這片曠野，看著那道站在敵陣裡的身影，他才明白——父親那雙渾濁的眼睛，當年就已經看見了今天。那團火，到底還是燒起來了。而他應過要「多看著他一點」，這些年看著了，卻沒能攔住它燒到這一步。

兩句話，一句知己臨別，一句父親臨終，都在這一刻應了驗，又都應得不是他要的那個意思。

公孫策忽然分不清，自己這三年多守著的那點念想，到底是守對了，還是守錯了。

他等到了那個「總有一天」，卻寧可，它從來沒有來過。

有些事，一旦發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暫且按兵不動，」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期的更平靜，「等他的下一步。」

袁狄轉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對面，東方烈益的身影靜靜立在敵陣中，隔著那片曠野，像是在等著同一件事。

- 第二節　密信往來，殊途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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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在千雲山腳下對峙到第四日，對面那道身影，依舊沒有動。

公孫策讓人送去一封信，只寫了四個字：「你還好嗎。」

沒有戰術，沒有談判，就這四個字。

當夜，東方烈益派人送回一封密信。

公孫策在帳中展開，只見上面抄著那首《神兵訣》，一字不差，連旁邊的注解都一併謄了過來。信末沒有落款，但那筆字，公孫策認識了三十多年。

他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蕭景站在一旁，等了半晌，才輕聲問：「大人，他這是什麼意思？」

公孫策沒有馬上應聲。他把那首詩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到頭，然後抬起頭，看著帳頂，沉默了很久。

「他在告訴我一件事，」公孫策說，把那封信折起來，放在案上，「今夜，我要跟各位說清楚。」

那一夜，公孫策把眾人叫到帳中，把那封信和他所知道的傳說一一說了。

說完，帳內沉默了很久。

袁狄第一個開口：「若《神兵訣》為真，那首《神兵匠心謠》也應當為真——其中有一句，不是嗎？」

公孫策點頭，沉默了一下，才繼續說：「『七人散，改舊姓，神兵從此落四方。』——《神兵訣》裡列了七個姓氏，匠心謠說神兵隨兒徒散。兩首詩對上了：那七個姓氏，就是當年帶走神兵，改姓後的兒徒後代。能同時知道這兩件事的人，只有親歷者，或者知情者。兩首詩加在一起，說的恐怕不只是傳說——而是我們這些姓氏的來歷。」

他說這段話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

他想起那把刀，想起南門那一夜，想起千雲山青芒爆發的那一刻——他以為那只是某種他說不清楚的力量，現在才知道，那不只是力量，那是來歷。

蕭景喃喃道：「這……傳說竟是真的？倘若如此，不是契王想得天下，便是東方烈益想以神兵之力，凌駕一切……」他停住，沒有說完。

公孫策沒有接這句話。他拿起筆，開始回信。

那封回信，公孫策寫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最後他只寫了幾行：

「《神兵訣》若真，匠心謠亦真。匠心謠有載：兒徒歸，哭斷腸，埋師立塚萬劍岡。七兵夜踏仇人營，怒殺魏王血未涼——你我皆是兒徒後代，神兵同源，不該在這片土地上相殘。獨孤或諸葛之後世，天下自有其使命。」

寫完，他停了很久，沒有再加一個字，折起來，讓人送了出去。

他知道這封信說服不了東方烈益。那個人做了決定，從來不是一封信能撼動的。

但他還是寫了，因為他需要那個人知道——他沒有放棄。

東方烈益收到那封回信的時候，在馬背上讀完，沒有說話。

「神兵同源，不該相殘。」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

公孫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道理這個東西，他從來不是用來管自己的，是用來說給別人聽的。

他把那封信收進懷裡，抬起頭，看著對面的陣線，眼神收緊。

「全軍，突擊。」

東方烈益親率契族鐵騎正面衝鋒，畫戟在手，氣勢如山。

公孫策沒有退，提刀迎上。

兩人在亂軍之中短暫交手，那是三年多以來，他們第一次真正面對面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公孫策看著那雙眼睛，那雙他從少年時代就認識的眼睛，看見裡頭有什麼東西，不是他認識的東西，更深，更暗，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被什麼東西遮住了的感覺。

他沒有辦法在那雙眼睛裡找到以前的東方烈益。

戰況膠著，雙方傷亡都在增加。公孫策在某個時刻察覺到情勢不對——契族的攻勢太急，急得像是在趕什麼時間。

他讓人往後方探訊。探馬回報時，臉色已經變了。

「京畿方向，有烽燧急傳。」

不是北境，不是顧州山道，而是京城方向。

公孫策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他沒有在馬上多停，立刻下令後撤，同時急發飛鴿往京城方向，命京畿各部火速戒備，又急傳各州派兵來援。

唯有一道令，他下得與眾不同——黔州不必南下。

他把主力都帶向京城，北境眼下幾乎空著。北境三州，懿州被他自己帶走，顧州遠在西北顧著岩族，算來算去，還能替威國按住北邊這道門的，就只剩東北角、緊鄰遼族的黔州。

遼族多年不犯邊，未必趁亂動手——可未必，不等於不會；何況契族七萬還壓在北邊，難保沒有第二波。這支兵，他要按在北境不動，既防著遼族這個變數，也堵著那道空門，留作一支隨機應變的後手。

於是他傳令黔州沈紹：按兵守北，非有將令，不得擅離。

撤退令傳下去，他沒有立刻跟著動，只是最後看了一眼對面那道身影。

東方烈益沒有追，只是立馬在那裡，看著威國軍隊後退。

公孫策不知道那個人此刻心裡在想什麼。他已經很久沒有辦法猜到了。

他撥轉馬頭，往京城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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