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止戈 - 第十一章　囚籠鑄怨，殊途暗生(二)

- 第二節　王庭籌謀，以毒攻毒

公孫策駕馭了神兵之力。

這件事像一根刺，扎進去之後，就拔不出來了。

每次他以為已經不想了，它又會在某個安靜的時刻，從最深的地方浮上來，讓他坐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屈辱有一部分，但不全是屈辱。

還有一種更奇怪的東西——像是某個他一直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忽然被人指出來說「不是這樣的」，而他發現那個人說的是對的。

公孫策那把刀，能爆發出青芒。

他的戟，在戰場上泛過光，但那種程度，和「刀氣宛如鬼神，瞬間斬碎岩族盾陣防線」根本沒有辦法比。差距在哪裡？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想出一個讓他很不舒服的答案。

他想起那個念頭——公孫策能做到，他為什麼不能？而且他要做得比任何人都更徹底。

既然他從來沒有辦法放下任何東西。那他就換一條路。

放不下，就抓得更緊——緊到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再從他手裡奪走任何東西。

這個念頭，在帳篷裡，在鍊子和傷口和那把哪裡不對的戟的包圍下，慢慢地，往他心裡最深的地方鑽進去了。

魏麒鷹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來了一樣東西——一份殘缺的文書，放在桌上，推到東方烈益面前。

「這是本王先父留下的《鍛冶奇書》節錄，以及一首在威國北境流傳的民謠，」魏麒鷹說，「先父研究了一輩子，我也研究了很多年。」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往後退了一步，等著。

東方烈益低頭，看了一遍。

那首《神兵訣》他聽過，跟《神兵匠心謠》一樣，北境的人都聽過，通常當故事聽，沒有人當真。詩裡說的是七把神兵，說的是各自對應的姓氏——上官、公孫…東方......

他讀到「東方」兩個字，停住了。

東方烈益死死盯著那行字——「神兵之五，當為東方，手持畫戟，威震八方」——這句話他聽過千百遍，卻從未這樣認真地看過它。目光在「公孫」、「東方」、「天下第一」幾個字上來回游移，他的心跳逐漸加快。

「五十多年前，本王祖父率軍，先父隨行參與了萬劍山莊的滅莊之戰，」魏麒鷹說，「那座莊裡，藏著本王契族找了三代的東西——一對尚待出土的劍，還有神匠那份駕馭神兵的密卷。」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沉下去。

「可惜莊破之後，東西不知去向。守閣的劍士送走了莊主一脈的幼子、折返殉了莊；我契族只查出，那孩子名喚余若谷，破莊那年三歲，趁亂被人帶走，至今下落不明。」

「本王查了很多年，依然沒有余若谷的消息，那雙劍與密卷的下落，至今成謎。」他盯著東方烈益，「但東西當年既在莊裡，便逃不出余家這條血脈。只要找到余若谷，雙劍與密卷的下落，就在他身上。你若能替本王拿到那個秘密，九兵同心之法，天下便唾手可得。」

東方烈益沉默著。

他把這些東西在心裡掂量了許久，才開口：「你的意思是，我手上的穿雲戟，是神兵之一？」

「不只如此，」魏麒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知道的，你只是一直不肯說。」

東方烈益的手收緊了一下，沒有答話。

那天夜裡，魏麒鷹走後，東方烈益在帳篷裡獨坐了很久。

他把那首《神兵訣》在心裡反覆讀，目光一直停在「公孫」和「東方」這兩個姓上，停了很久。詩若為真，他手上的畫戟是神兵，公孫策手上的刀也是神兵——這件事他現在已沒有辦法否認了。那麼其餘幾個姓氏呢？上官、司馬、軒轅……那些人，他有的認識，有的沒見過，他沒有辦法全部對上，但對上了兩個，已經足夠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鍊子的邊緣，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轉——不是衝動，是那種他在排兵布陣時才會有的冷靜計算。

魏麒鷹說的那個余若谷，三歲被人帶走，如今不知下落。那密卷，失蹤了五十多年，至今無人找到。但如果余若谷還活著，如果密書真的在他手裡——那個人就在威國某個角落，魏麒鷹找不到他，卻以為在威國根深的人能找到他。

他沒有把握。但這不妨礙他利用這個。

如果他答應魏麒鷹，對方能給他出去的機會，能給他兵力，能讓他回到威國，回到那個局。他告訴自己，這是一場互相利用——魏麒鷹需要他去找余若谷，他需要魏麒鷹給他一條出路。找得到密書再說，找不到也有別的辦法。反正魏麒鷹在他找到之前，不敢動他。

至於魏麒鷹，他見過太多這種人，見過他們怎麼看待一個工具，也見過工具怎麼在被用完之前，先把握棒的人反手奪走。

他告訴自己：這不是屈服，這是戰略。

至於背叛威國——那些被鍊子鎖著的日子裡，他早已替自己把這筆帳算清了。父親的死，那顆送回去的正使的頭，已經把他和那個朝廷之間的東西，一刀兩斷。他不欠威國。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不是威國。

是一個人。

他想起了虎符那一幕。

公孫策把那枚虎符推過來，說「給你」，眼神清澈，沒有任何保留，沒有任何算計。東方烈益接住了那枚虎符，感覺到它的重量，然後拿走了，用它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那個人，始終相信他。

而他，準備用那份信任，去做什麼？

那個念頭讓他停了一下，停了很長時間。然後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慢慢裂開，裂開之後，他感覺到一種扭曲的決心在那個裂縫裡生長——

「既然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而且我要做得比你更徹底。」

這不是對公孫策的恨。

是他用來說服自己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日，魏麒鷹進來，東方烈益已想清楚了。

「你要的，我知道，」他說，語氣平靜，像是談一場生意，「九兵同心之法，余若谷，我替你去找。但有一個條件。」

「說。」

東方烈益說，「把那把戟還給我。」

魏麒鷹沉默了一息，然後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把那把畫戟取下來，放在東方烈益面前。

東方烈益的手緩緩伸出去，握住戟柄。那種熟悉的重量傳回掌心，那種說不清楚的貼合感，也回來了。但戟柄深處，有一縷東西，他感覺到了，卻說不清楚是什麼——不是戟本身的東西，是另一種更暗，更冷，更陌生的東西，像是有什麼一直在那裡等著，等他把這把戟握回來。

他以為那是他的錯覺。

他沒有放手。

——他以為自己看透了這場交易的本質。

他沒有想到的是，魏麒鷹從來不是真的在等一個余若谷。余若谷只是一個理由，一個讓他有事可做、有方向可走的理由。魏麒鷹真正要的，是他這個人——他的野心，他以一當千的能力，以及那把戟，和那把戟裡頭，正在慢慢生根的某樣東西。

但這些，他那時候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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