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敢再說的事》 - 那張紙條

中三那年，班上轉來一個女生。

她叫陳靜，名字安靜，人也安靜。第一天自我介紹，她站在台上，說了「大家好，我是陳靜」，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全班等了十秒，導師打圓場說「大家鼓掌歡迎」，我們才稀稀拉拉拍了幾下手。她下台的時候，我看見她的耳尖是紅的。

她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沒有人主動跟她講話。不是討厭，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她太安靜了，安靜到跟她說話像在打擾她。偶爾有人找她借筆記，她會輕輕遞過來，說一個字：「嗯。」然後就沒有了。

一個月後，班上開始流傳一件事。

有人說，陳靜在原本的學校被霸凌，所以才轉學。又有人說，不是被霸凌，是她做了某件事。再後來，變成「她好像有精神方面的問題」。沒有人知道這些消息從哪裡來的，但消息這種東西就是這樣——不需要來源，只需要被重複。

有一天，我值日要收作業。走到她座位旁邊，她不在。我低頭一看，抽屜裡有一張紙條，不是故意偷看，是它就那樣攤在那裡，上面寫著幾行字：

「如果我在這個班也待不下去，我要去哪裡？」

我愣住了。

紙條下面還有一行，字跡比較小，像是寫給自己的：

「沒有人會記得我。沒有人會在乎。」

我把作業收好，當作沒看到。

那一整天，我一直想著那張紙條。我想跟她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說「你別想太多」？太輕了。說「我們都很歡迎你」？太假了，因為我們明明沒有。

放學前，我終於鼓起勇氣走到她座位旁邊。

「陳靜。」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張了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想問她「你還好嗎」，但這不是廢話嗎？我想告訴她「我看到你的紙條了」，但這不是更尷尬嗎？

她等了我幾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沒關係。」

我不知道她說「沒關係」是什麼意思。是「沒關係，你不用說」，還是「沒關係，反正也沒人會在意」？

我轉身走了。

第二天，陳靜沒有來上課。

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天，導師在課堂上說：「陳靜同學轉學了。她請我跟大家說再見。」

全班「喔」了一聲，然後繼續上課。

沒有人再提起她。

不是忘了。是沒有人敢說。

因為只要有人開口說「陳靜」，就會有人問「她怎麼了」，就會有人說「聽說她好像有病」，就會有人說「我們是不是對她太冷漠了」——然後大家都會很難堪。

所以大家很有默契地，再也不提。

畢業那天，有人發起簽畢業紀念冊。我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個空白的格子——那是陳靜的位置。她從來沒有拿過畢業紀念冊來給我們簽，因為她國三下學期就轉走了。

我在那個空格旁邊，寫了兩個字：

「陳靜。」

旁邊的同學看到，問我：「你在寫誰啊？」

我說：「沒誰。」

我把紀念冊闔上。

後來我常常想起那張紙條。不是「如果當初我說了什麼會不會不一樣」那種想，只是單純地——想起。

像想起一個從來沒人記得的名字。

我們都記得。我們只是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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