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電》 - TWO • 《沒有編號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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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深夜，房間裡很安靜，但沐熙溚睡不著。

原因就是03372。

他閉上眼，三分鐘後睜開。

閉上眼，五分鐘後睜開。

閉上眼，開始思考人生。

昨天以前，他的人生目標是活下去。

今天開始，他的人生目標變成確認自己是不是瘋了。

「算了，反正睡不著，下樓玩找電話遊戲。」

凌晨三點，某個穿著黑色帽T，白色睡褲和一雙藍白夾腳拖的可疑人士正在一棟老舊公寓的樓下徘徊，尋找早上被他丟下樓的電話。

十分鐘後，沐熙溚在一個垃圾袋旁邊發現那隻電話。

「哇，我視力真好，這電話在黑色垃圾袋旁邊，正好有保護色，我竟然能找到。我是不是可以去參選吉尼斯世界紀錄啊？」

「喵──」

沐熙溚注意到腳邊有隻白貓，正衝著他喵喵叫。

「喔喔！好大隻！好肥！」

白貓似是覺得沐熙溚說話難聽，朝他齜牙，然後縱身一躍，跑走了。

「胖貓居然跑得動。」

沐熙溚吹了聲口哨，邊碎念邊走回家中。他洗了個熱水澡，心情頗好的哼著歌。

很難聽就是了。

洗完澡，他將電話扔到桌上，隨後趴到床上。

「啊....洗完熱水澡睡覺最舒服了...」

沐熙溚打了個哈欠，進入了夢鄉。

五分鐘後，被手機吵醒。

「這麼晚了到底哪個白癡在給我發訊息...」

沐熙溚咬牙切齒的拿起手機。

03372還在給他發貓咪影片。

債務都沒讓沐熙溚崩潰，03372兩三句話就達成了不可能的成就。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建議觀看。」

【*貓咪把自己卡進紙箱合集*】

「......」

沐熙溚面無表情地把手機蓋到臉上。

「我到底造了什麼孽...」

「啊啊啊煩死了....」

沐熙溚盯著天花板，手機還在響。

明明沒接通電話，但03372的聲音清晰的從手機裡傳出。

「您失眠了。」

「沒有。」

「根據現有資料，人類凌晨盯著天花板超過十分鐘就是失眠。」

「他媽我睡得好好的不就是你給我吵失眠的嗎？！」

「你他媽現在立刻馬上給老子閉嘴！」

「收到。」

安靜了，難得的安靜。

沐熙溚剛準備睡，手機卻又亮了起來。

「我以前也失眠過。」

沐熙溚愣了一下。

這是03372第一次主動提自己。

「你以前？」

訊息停頓很久。

久到沐熙溚以為對方斷線，然後才慢吞吞的開始回答。

「很久以前。」

「多久？」

「忘記了。」

「你不是什麼都會記錄嗎？」

「是。」

「但那段時間沒有編號。」

沐熙溚皺起眉。

「沒有編號？」

「嗯。」

「那時候我還是人。」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風扇仍在轉，但沐熙溚卻莫名坐直了身體。

因為這是03372第一次承認，承認自己曾經是人。

「你真的當過人？」

「是。」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叫什麼名字？」

訊息停頓。

一分鐘，兩分鐘，最後。

「忘了。」

沐熙溚怔住。

「忘了？」

「嗯。」

「名字是最容易遺失的東西。」

「怎麼可能。」

沐熙溚完全不相信有人能蠢到將自己的名字忘記，畢竟他可是想忘還忘不掉。

「因為很久沒有人叫了。」

手機另一頭，某個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地方，03372安靜坐著。

他面前漂浮著無數資料。

無數客戶、無數願望、無數年代。

像海洋一樣。

而在海洋最深處，有一個幾乎被塵封的檔案。

沒有編號，沒有日期，沒有名稱。

他看著那份檔案，很久。

最後還是點開。

畫面裡是一間小屋，四周白茫茫的，應該是冬天。

屋裡，一個男人看上去像蹲著，旁邊有個看不清的身影。

腳邊還趴著一隻的動物，很大隻，看上去被主人養的很好。

畫面模糊，聲音也模糊。

男人笑著說了什麼，另一人回答。

然後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那應該是很幸福的畫面，理論上是。

但03372看著它。

沒有任何感覺。

沒有悲傷，沒有懷念，沒有快樂。

什麼都沒有。

只是知道。

那個男人是自己。

那個不清楚的身影很重要。

那隻動物也很重要。

曾經重要到願意付出一切。

但如今，只剩下「知道」，沒有感受，像是在閱讀別人的人生。

「喂，人呢？失蹤了？需要幫你報警嗎？」

沐熙溚略帶諷刺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正在查看過去的資料。」

「有什麼好看的？」

「不知道，但以前似乎很在意。」

「原來你也有情感。」

沐熙溚極度不屑。

「我忘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忘了原因，也忘了存在意義。」

03372頓了頓。

「但有些指令還沒忘記。」

「什麼指令？」

「活下去。」

「......」

沐熙溚心想：傻逼。

過了幾分鐘，03372忽然發出聲音，把沐熙溚嚇得不輕。

「根據紀錄。」

「我曾經養過一隻貓。」

沐熙溚瞬間精神了。

「真的假的？！」

「是。」

「長什麼樣？」

「白色的，很胖。」

「名字呢？」

「忘了。」

「公的母的？」

「忘了。」

「你他媽到底記得什麼？」

這次，03372沉默了很久。

最後回覆：

「我只記得，我很喜歡牠。」

「非常喜歡。」

沐熙溚突然意識到，那可能是03372跨越漫長歲月後，唯一還沒被時間徹底磨掉的東西。

所以他才會收藏八萬張貓咪照片。

不是研究，不是統計，只是因為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還有一段怎麼也忘不掉的記憶。

但也僅限於意識到。

「好喔，晚安，閉嘴，再吵我就順著電話線爬去你家給你一巴掌。」

03372安靜了，大概真的閉嘴了。

沐熙溚把手機丟到旁邊，翻了個身，閉上眼。

三秒，五秒，十秒，手機亮了。

【*貓咪抱著玩偶睡覺合集*】

「......」

沐熙溚睜開眼，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你不是閉嘴了嗎？」

03372幾乎秒答。

「這不是說話。」

「這是分享。」

「有差嗎？！」

「有。」

「根據定義，語言交流與影像交流屬於不同類型。」

「你他媽半夜鑽漏洞是不是？」

「是。」

「......」

承認得真快，快得讓人想打人。

沐熙溚盯著手機，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如果03372真的活了很久，久到忘記名字，久到忘記家人，久到忘記自己為什麼存在。

那這些貓咪影片......

是不是其實只是因為沒人陪他說話？

想到這裡，沐熙溚瞬間被自己噁心到了。

「停止。」

「收到。」

「我不是在同情你。」

「收到。」

「我只是想睡覺。」

「收到。」

「你不要亂想。」

「收到。」

「......」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聊天？」

這次，03372沉默了很久，久到沐熙溚以為對方離線手機才發出聲音。

「不知道。」

「很久沒和人聊天了。」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沐熙溚盯著那行字，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罵不出口了。

「很久是多久？」

「五十年？」

「更久。」

「一百年？」

03372想了想。

「更久。」

「把你賣到博物館會不會很值錢？」

03372不解，03372思考，03372同意。

「以年代思考，有可能。」

沐熙溚大笑。

「哈哈哈哈！活化石！！！」

03372不反駁，沐熙溚將他視為默認。

「你本體其實是烏龜吧？哈哈哈！烏龜精！」

不屬於地球的某個封閉空間內，03372聽著沐熙溚的笑聲，完全沉靜在他的聲音中。

「您喜歡，我可以是。」

「噁，好肉麻，好噁心。」

沐熙溚不領情。

03372沉默，03372接受。

沐熙溚被03372吵的徹底沒睡意了，他煩躁的抓了抓頭髮，撥通電話。

「您要許願了？」

「不要。」

沐熙溚坐起，開始詢問。

「喂，古董，你幾歲？」

「資料遺失。」

「我問大概。」

「不清楚。」

「....」

「兩百？四百？六百？」

「更高。」

沐熙溚心想：這支電話會不會其實是秦始皇的陪葬品？

「並不是。」

「媽的不准讀我心。」

沐熙溚微笑著朝電話豎了根國際友好手勢。

「收到。」

「你以前客戶很多？」

「嗯，很多。」

「有多少？」

「無法計算。」

「少裝逼。」

「真的無法計算。」

沐熙溚的語氣愈發不耐。

「超過一萬？」

「是。」

「十萬？」

「是。」

「百萬？」

「是。」

「......」

沐熙溚忽然安靜了。

「你到底活多久？」

03372沒有回答。

幾秒後，手機震動。

【客戶檔案：07129】

【狀態：已死亡】

【願望內容：希望戰爭結束】

【結果：完成】

「....什麼玩意...？」

【客戶檔案：00811】

【狀態：已死亡】

【願望內容：希望女兒活下來】

【結果：完成】

沐熙溚笑容慢慢消失。

「等等，你給我看這個幹嘛？」

03372安靜幾秒。

「不知道。」

「您問了，應該要回答。」

沐熙溚心想：我問的是你的年齡啊！

「算了，我是你的第幾個客戶？」

「計算中。」

「計算成功，您是第61395位。」

沐熙溚想了想，問道：

「那你的第一位客戶呢？」

03372第一次沉默這麼久，久到沐熙溚以為電話已經掛斷。要不是聽到03372細微的呼吸聲，沐熙溚都想幫他報失蹤人口了。

「金......」

話說到一半，03372忽然停住。

很奇怪，他明明知道答案，卻無法繼續往下說。

像有什麼東西阻止著他。

「抱歉，資料正常。」

「但我無法讀取。」

沐熙溚眉頭蹙的很緊，感覺可以夾死蒼蠅。

沐熙溚剛想開口，太陽穴忽然刺痛了一瞬。

像有根針扎進腦子，很短，短到下一秒就消失。

「操。」

「怎麼了？」

沐熙溚翻了個白眼。

「睡眠不足。」

沐熙溚問出剛剛被打斷的問題。

「為什麼無法讀取？」

「不知道。」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不是。」

「有些資料被鎖住了，從很久以前開始。」

沐熙溚愣了一下。

「誰鎖的？」

03372沉默，幾秒後。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被鎖了？」

「因為我試過很多次。」

03372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這件事他該不該說出口。

「需要密碼。」

「那密碼呢？」

沐熙溚下意識追問。

03372沒有回答。

資料海洋開始翻湧，無數檔案從眼前掠過。

戰爭、瘟疫、王朝更替。

有人許願活下去，有人許願去死，有人得到想要的東西，有人失去更多東西。

他記得每一個願望，記得每一個結果，甚至記得那些客戶死亡的日期。

可是......那串密碼就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明明就在最深處，明明只差一點像隔著一層透明玻璃。

看得見，碰不到。

「03372？」

沐熙溚叫了他一聲。

沒有回應。

過了很久，久到沐熙溚以為電話壞掉。

手機螢幕忽然跳出一行文字。

【嘗試讀取失敗】

【剩餘權限不足】

【拒絕存取】

沐熙溚愣住。

「你還會被自己拒絕？」

「是。」

「......」

「真慘。」

「是。」

回答得異常乾脆，沐熙溚本來想笑，卻莫名笑不出來。

「我忘了。」

「......」

03372語氣莫名有些急促。

「...可我曾經記得。」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風扇聲。

沐熙溚盯著手機，他本來想吐槽兩句，比如「記得就記得，不記得就不記得」，或者「你腦子是不是也欠債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說不出口。

因為03372的聲音很奇怪，不是平時那種毫無起伏的機械感，而是像一個把東西弄丟的人。

丟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卻連那東西長什麼樣子都快忘了。

「有這麼重要？」

沐熙溚隨口問。

電話另一頭沉默很久，久到沐熙溚以為不會得到答案。

「應該很重要。」

「什麼叫應該？」

「因為我試了很多次。」

03372停頓。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去嘗試開啟那份資料。」

「失敗。」

「還是失敗。」

「但我一直在重複。」

沐熙溚皺眉。

「你連裡面是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幹嘛一直開？」

這次，03372沉默得更久，最後才慢慢回答。

「因為我覺得。」

「裡面有人在等我。」

沐熙溚在思考要不要安慰一下03372，結果，嘴動的比腦子快。

「戀愛腦。」

03372似是在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

「或許是。」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zJwoPF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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