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OrqcYOlB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兩點半/羅馬尼夫一帶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4Vp1gNu56
一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2ulELnPzO
下午兩點半的陽光照在羅馬尼夫一帶的平原上,將那片被炮彈翻過無數遍的黑色土地染成了一種介於暗紅和深褐之間的、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顏色。不是泥土的顏色,是血的顏色。血從數萬具屍體中滲出來,浸透了土壤,浸透了草根,浸透了那些還沒有被火焰燒盡的冬小麥的麥穗。從空中俯瞰,那片平原像一塊巨大的、被撕裂的、正在流血的黑紅色絨布。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EecOlHxD
硝煙還在升騰。不是從一兩個地方升騰,是從數百個地方同時升騰。黑色的、灰白色的、橘紅色的煙柱從地面升起,在空中擴散,形成一面巨大的、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像幕布一樣的煙雲。煙雲的底部是橘紅色的——那是火焰。火焰在地面上燃燒,將那些被擊毀的坦克殘骸、那些被炸毀的卡車碎片、那些被燒焦的屍體——全部吞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p1Qly9Rx
數百輛FAMO Sd.Kfz.9重型半履帶拖車從軸心軍設伏陣地的後方駛了出來。這些三十二噸重的鋼鐵巨獸原本設計用來拖曳重型火炮和故障坦克,此刻它們拖著平板拖車,平板拖車上裝載著備用履帶、備用炮管、以及那些從戰場上回收的、還可以修復的坦克殘骸。它們的引擎發出低沉的、沉重的、有節奏的轟鳴聲,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巨大的、鋼鐵的心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qHwUPAPI
緊隨其後的是數百輛Sd.Kfz.251和Sd.Kfz.250半履帶裝甲車。這些裝甲車的裝甲並不厚——最厚處不超過十五毫米——但它們的越野能力極強,可以在被炮彈翻過無數遍的、泥濘的、佈滿彈坑的土地上行駛。車廂中坐滿了穿著灰色野戰制服的裝甲擲彈兵,他們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腰間掛著手榴彈和鐵拳火箭筒,臉上帶著疲憊的、麻木的表情。他們的工作不是戰鬥——戰鬥已經結束了。他們的工作是清掃。清掃戰場,清掃那些還活著的、還在喘氣的、還在試圖反抗的敵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f4LwfYeLH
二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F97ZGWY6
威廉·哈特曼站在一輛獵虎坦克殲擊車的車體旁邊,左手端著一杯新的咖啡——熱的,警衛員剛從野戰廚房端來的——右手垂在身側。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左到右掃過那片正在被清掃的戰場,瞳孔收縮,像兩台正在調整焦距的光學鏡頭。他的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他從望遠鏡中看到的數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y2BUOnDo
被擊毀的蘇軍坦克:至少三千輛。被擊毀的卡秋莎火箭炮:至少兩千輛。被擊斃的蘇軍士兵:至少十萬人。俘虜:約六萬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jAG0fTZt
他將咖啡杯舉到唇邊,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苦,澀,帶著一點焦糊的餘韻——在他的舌頭上擴散開來,像某種古老的、不需要翻譯的語言,告訴他一句話:你還活著。你還在這裡。你還可以繼續。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YwW8jEd4
一個年輕的軍官從戰場的方向走了過來。他的制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硝煙,他的手中握著一份文件夾,文件夾的邊緣被磨得發亮。他是黨衛軍骷髏師的一個團長,名字叫漢斯·邁爾,二十七歲,獅子座。他的步伐從容而穩定,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V4YCPtX4
「將軍同志,」邁爾說,獅子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戰場清理——請示如何處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ZSC2UtQm
哈特曼轉頭看著他。天蠍座的眼睛和獅子座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中相遇,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邁爾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指示,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站在船頭、看著海浪拍打船舷時的那種平靜。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tAZsK2z5Z
「能留的留,」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不能留的——處理乾淨。給他們個痛快。」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7Ou36YB1X
邁爾立正,右手從腰間抬起,指尖觸及眉角,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弧度。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2LAcQ47L
「是,將軍同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Pjte26iAi
他轉身向戰場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急於執行命令,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連續數日的戰鬥之後已經習慣了「快」的節奏,慢不下來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Nng4sozoB
三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qdjgqnc9q
阿道夫·馮·舍爾納從一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的車廂中跳了下來。天秤座的男人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野戰制服,領口的中將軍銜領章在陽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手中提著一個帆布袋,帆布袋中裝著幾瓶白蘭地——不是從德國帶來的,是從一輛被擊毀的蘇軍卡車上找到的,法國貨,年份不詳,但瓶身上的標籤寫著「Cognac」幾個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6MbM4NAx9
他走到哈特曼身旁,從帆布袋中拿出一瓶白蘭地,遞了過去。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vZ1zh3CN
「哈特曼,」阿道夫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喝點?」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PCLtQgkyp
哈特曼接過白蘭地,用牙齒咬開瓶塞,吐在地上。他將瓶口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不是一大口,是一小口。白蘭地的味道——甜,醇,帶著一點橡木桶的香氣——在他的舌頭上擴散開來,像一陣從法國南部吹來的、帶著薰衣草和葡萄園氣息的風。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h8D9jkcDG
他將酒瓶從嘴邊移開,低頭看著腳邊的東西。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iYCKEweY
一面旗幟。蘇聯的軍旗。紅色的布面,繡著鐮刀和錘子,邊緣鑲著金色的流蘇。旗幟是完好的——沒有被炮火撕裂,沒有被子彈擊穿,沒有被火焰燒焦。它是從一輛被擊毀的蘇軍指揮坦克中找到的,那輛坦克的炮塔上曾經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裝甲兵禮服的少將,那個少將在萊茵女兒導彈擊中他之前的最後一秒鐘,還用右手扶著這面旗幟的旗桿。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8MRmo9pz
哈特曼蹲下來,將白蘭地慢慢地澆在那面軍旗上。透明的液體從瓶口傾瀉出來,在紅色的布面上擴散,像一條細細的、透明的、正在緩慢流淌的河流。白蘭地的氣味在空氣中擴散,與硝煙的氣味、焦土的氣味、血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的、刺鼻的、但並不令人討厭的氣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SidmQtsx
他將空酒瓶放在地上,從口袋中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劃燃。火柴頭在磷面上摩擦,發出細微的、尖銳的、嘶的一聲,然後點燃了。橘紅色的火焰在火柴的頂端跳動,像一顆細小的、正在燃燒的星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inUUd5L44
他將火柴丟在那面浸透了白蘭地的軍旗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GPAItSUv
火焰在一瞬間點燃了。不是從一個地方開始燃燒,是從整面旗幟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開始燃燒。白蘭地是易燃的,旗幟的布料是易燃的,火焰在旗幟的表面跳動,將紅色的布面變成黑色的灰燼,將鐮刀和錘子的圖案變成扭曲的、正在收縮的、像某種未知的文字一樣的符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1F410T5U1
哈特曼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kT5l4cVr
「阿道夫,」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GiGCLl8H
「嗯,」阿道夫的回答只有一個音節,但那一個音節中包含了他能夠傳達的所有東西——我在這裡。我聽到了。我準備好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WHsmwPvW
「你帶了多少瓶?」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u6qAOuJh
阿道夫從帆布袋中又拿出一瓶白蘭地,看了看標籤,然後遞給哈特曼。「還有五瓶。」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081O9YvD
哈特曼接過那瓶白蘭地,用牙齒咬開瓶塞,喝了一口,然後將酒瓶遞還給阿道夫。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t76k5IBy
「留著,」哈特曼說。「晚上喝。」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2agf8ANI
四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U5uHKnffT
在戰場的中央,一輛被擊毀的IS-3重型坦克正在燃燒。火焰從炮塔的艙口中噴湧出來,將周圍的空氣加熱到令人無法呼吸的程度。坦克的車體左側,履帶已經斷了,主動輪從履帶的斷裂處伸出來,像一根被折斷的、黑色的骨頭。車體的正面裝甲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洞——那是獵虎的一百二十八毫米炮彈留下的痕跡。洞的邊緣是金屬被高溫熔化後重新凝固形成的、暗紅色的、像岩漿一樣的物質。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QOpQDsjG
三名軸心軍的裝甲擲彈兵站在坦克旁邊,手中握著撬棍和鐵鍬。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感情,是因為他們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已經做過太多次同樣的事情,已經麻木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TiANh5xg
其中一名士兵——一個年輕的、不超過二十二歲的、淺棕色的短髮剪得很短的下士——將撬棍的尖端插入炮塔艙蓋與車體之間的縫隙中,用全身的重量壓了下去。撬棍在壓力下彎曲了,發出細微的、尖銳的、金屬扭曲的聲音。艙蓋在撬棍的撬動下發出沉悶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在抗拒,像是在尖叫,像是在對那些正在撬開它的人說:不要打開。你們不想看到裡面的東西。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ptKrVvtyg
但下士沒有停下。他將撬棍從縫隙中抽出來,插入更深的位置,再次壓了下去。這一次,艙蓋從車體上脫落了,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Pynbkw2w
坦克內部的景象——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可以直視的。兩具屍體倒在車體的前部,他們的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不是被炮彈炸死的,是被爆炸的衝擊波震死的。他們的七竅流血,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第三具屍體倒在炮塔的內部,他的身體被炮彈的碎片切成了兩半,上半身倒在座椅上,下半身倒在車體的底部。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oNuHRGlt
下士從腰間拔出一枚手榴彈——不是蘇聯的F-1,是德國的M39,卵形,木柄,拉環。他拉開拉環,將手榴彈從艙口中丟了進去。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GP3txx9me
手榴彈在坦克內部爆炸,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火焰從艙口中噴湧出來,將那些還沒有被第一次爆炸燒盡的、殘留的彈藥和燃料點燃了。坦克內部傳來了連串的、沉悶的爆炸聲——噠噠噠噠噠——像一挺機槍在射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nGeLmY5F
下士從身旁的戰友手中接過火焰噴射器的噴射槍,將槍口對準艙口,扣下了扳機。橘紅色的火柱從槍口中噴湧出來,灌入坦克內部,將那些還沒有被燒盡的、還在冒煙的、還在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的殘骸全部吞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5Im7hQGyU
他將火焰噴射器的噴射槍還給戰友,從口袋中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煙頭下方跳動了兩秒鐘,煙草被點燃,發出細微的、噼噼啪啪的聲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陽光中形成兩道細細的、藍灰色的煙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f80Qbzfte
「下一輛,」下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0qABdPGEi
五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sLbrxzX1
在戰場的另一側,一輛T-34/85中型坦克的車體下方,三個蘇軍坦克兵正在從逃生艙門中往外爬。逃生艙門在車體的底部,是一個直徑約五十公分的圓形艙口。艙口的蓋子是從內部打開的,用螺栓固定,平時用來檢查傳動系統和更換機油。但在緊急情況下,坦克兵們可以用它來逃生——前提是坦克沒有翻覆,前提是車體下方的地面不是泥濘的沼澤,前提是敵人的機槍手沒有瞄準這個艙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V8CAfozSM
第一個爬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少尉,二十二歲,巨蟹座。他的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污和紅色的血,他的左臂在坦克被擊中時被彈片劃傷了,傷口還在滲血,白色的骨頭在紅色的肌肉和皮膚之間隱隱浮現。他從車體下方爬了出來,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肺在燃燒,他的喉嚨在燃燒,他的眼睛在燃燒——不是因為火,是因為從坦克內部滲出來的、灼熱的、充滿了火藥和焦油氣味的空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Up2Zay5YM
第二個爬出來的是一個中士,二十四歲,射手座。他的身上沒有外傷,但他的耳朵在第一次爆炸時被震聾了,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看到眼前的世界在無聲地震動。他從車體下方爬出來的時候,看到了一雙靴子——黑色的軍靴,鞋帶系得整整齊齊,鞋面上沒有一絲灰塵。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cyDuPm3z5
他抬起頭。一個穿著灰色野戰制服的軸心軍士兵站在他面前,手中握著一把MP-44突擊步槍,槍口指向他的臉。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n6jMJTnP
中士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他的名字。他的全名,他的父母給他取的名字。但他沒有來得及說出口。軸心軍的士兵扣下了扳機。三發子彈擊中了中士的頭部,他的身體向後仰去,倒在泥濘的土壤中,抽搐了兩下,然後靜止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ZohjyWFv
第三個爬出來的是一個列兵,十九歲,雙魚座。他是駕駛員,他的位置在車體的前部,離炮塔最遠,離逃生艙門最近。他是最後一個爬出來的,不是因為他不想出來,是因為他被方向盤卡住了。他在坦克被擊中時撞到了方向盤上,胸口被方向盤的輪輻撞得淤青了,他的呼吸困難,他的肺在燃燒,他的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嚥玻璃碎片。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U2hBtzxe
他從車體下方爬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那雙黑色的軍靴,看到了那個軸心軍士兵的臉,看到了那支MP-44突擊步槍的槍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J1EjVCDp
軸心軍的士兵看著他。那雙眼睛——淺棕色的、像秋天的栗子殼一樣的顏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德語。列兵聽不懂德語。但他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fPGjVjRX
「給你們一個痛快。」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czEEPSJM
軸心軍的士兵扣下了扳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LqhOaP9N
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TSPt3YZ2o
在戰場的邊緣,靠近沼澤地帶的地方,一群蘇軍步兵被圍困在一個巨大的彈坑中。彈坑的直徑約二十公尺,深度約三公尺,是突擊虎的三百八十毫米火箭彈留下的。彈坑的底部是黑色的、被烤焦的泥土,彈坑的邊緣是陡峭的、鬆軟的、隨時可能崩塌的斜坡。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HZDux7f5
大約兩百名蘇軍步兵擠在這個彈坑中。他們的武器已經沒有彈藥了,他們的手榴彈已經扔完了,他們的燃燒瓶已經打碎了。他們的手中只有步槍——那些沒有子彈的、連刺刀都已經折斷了的步槍。他們的臉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他們的眼睛中充滿了那種只有在被包圍、被孤立、被放棄之後才會出現的、像灰燼一樣的蒼白。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E5VeKv3W
彈坑的邊緣,十幾名軸心軍的裝甲擲彈兵蹲在那裡,手中握著步槍和衝鋒槍,槍口指向彈坑的底部。他們沒有開槍——他們在等待。等待命令。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1pYAxowz5
一個穿著軍官制服的年輕人從彈坑的邊緣站了起來。他是黨衛軍骷髏師的一個連長,名字叫卡爾·韋伯,二十四歲,摩羯座。他的手中握著一個擴音喇叭,他將擴音喇叭舉到嘴邊,按下開關。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f6lF5oc1l
「下面的蘇軍士兵——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韋伯說,德語,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傳到彈坑的底部,在彈坑的牆壁之間迴盪,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像回聲一樣的聲音。「你們的武器已經沒有彈藥了。你們的援軍已經被消滅了。你們的指揮官已經死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6AnF0h2s
他停頓了一下。他的摩羯座眼睛從彈坑的邊緣望下去,看著那些擠在一起的、疲憊的、傷痕累累的、絕望的蘇軍士兵。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KHmgjcKol
「投降。我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BGH6hMpB
彈坑的底部,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了出來——不是俄語,是德語。帶著濃重的烏克蘭口音,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AUhV9aGI4
「我們不投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hyJFHveI
韋伯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將擴音喇叭從嘴邊移開,關閉了開關,遞給身旁的士兵。他從腰間拔出一支信號槍,對準天空,扣下了扳機。紅色的信號彈在天空中炸開,像一顆細小的、紅色的、正在燃燒的星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DVOMehmFV
那是「清剿」的信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e1WxQhSl
彈坑邊緣的裝甲擲彈兵們同時將手中的手榴彈丟進了彈坑。不是一顆,不是十顆——是上百顆。M39手榴彈從彈坑的邊緣飛入彈坑的底部,像一場由鋼鐵和火藥組成的、黑色的雨。手榴彈在空中翻滾,尾部的木柄在陽光中反射著暗淡的光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nC26Gu3fy
然後——爆炸。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g1szOkKb
上百顆手榴彈在彈坑的底部同時爆炸,將那片狹小的空間變成了一座由火焰、鋼鐵和血肉組成的、燃燒的地獄。爆炸聲在彈坑的牆壁之間迴盪,形成了一種連續的、不斷的、像雷聲一樣的轟鳴。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qezJj2L4
火焰從彈坑的底部升起,將那些還沒有被炸死的、還在掙扎的、還在尖叫的蘇軍士兵吞沒了。有人從火焰中衝了出來,試圖爬上彈坑的斜坡,但斜坡太陡了,太滑了,他們爬不上來。他們的手在鬆軟的泥土中抓出了十道細細的、紅色的血痕,然後滑了下去,掉進火焰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9EyrLmaQ
火焰噴射器組從彈坑的邊緣探出頭來,將噴射槍的槍口對準彈坑的底部,扣下了扳機。橘紅色的火柱從槍口中噴湧出來,灌入彈坑,將那些還沒有被燒盡的、還在冒煙的、還在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的殘骸全部吞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WvhEBxDb
七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XPCYqspbr
在戰場的後方,靠近軸心軍設伏陣地的地方,一個臨時的戰俘收容所正在建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MxyCCpCb
不是用帳篷和柵欄建立的——是用鐵絲網和木樁建立的。鐵絲網是蛇腹形的,三層,高度約兩公尺,長度約五百公尺,寬度約兩百公尺。木樁是從附近的森林中砍伐的白樺樹,樹皮還沒有剝掉,松脂的氣味在空氣中擴散。鐵絲網的內部是一片開闊地,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乾草上坐著成千上萬名蘇軍俘虜。他們的手中沒有武器,他們的腰間沒有手榴彈,他們的背上沒有背包——他們只有自己。六萬個疲憊的、傷痕累累的、被剝奪了一切戰鬥能力的自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nmESOhP8
俘虜們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過後、站在被摧毀的家園前面、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收拾時的那種茫然。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MGAmEkOW
有人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之間,肩膀在顫抖——不是在哭泣,是在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身體在極度的疲勞和緊張之後,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有人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他們妻子的名字。有人跪在地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泛黃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他親吻了照片,然後將照片塞回口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JgPwcVcB
戰俘收容所的門口,一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停在那裡。車廂的頂部架著一挺MG-42機槍,機槍手坐在槍架後面,手指搭在扳機上,目光注視著鐵絲網內部的俘虜。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在戰場上被硝煙和死亡磨練了多年的眼睛——在看著那些俘虜時,閃爍著一種只有在面對一個巨大的、無法用數字衡量的戰果時才會出現的、像火焰一樣的光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AJ3AYOY5
八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RnqOmbxXR
在戰場的中央,一輛被擊毀的IS-3重型坦克旁邊,幾名軸心軍士兵發現了一具蘇軍將領的屍體。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RQt2FRiD
不是普通的屍體——是焦屍。屍體的皮膚被火焰燒成了黑色,從額頭開始脫落,露出下面粉紅色的、還在滲血的新生組織。嘴唇燒沒了,露出下面白色的牙齒和紅色的牙齦。耳朵燒沒了,只留下兩個細小的、黑色的洞。手指燒沒了,只留下幾根細細的、白色的骨頭,從焦黑的手套中伸出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JIlfdmQc
他的制服已經無法辨認了,但他的領章還在——少將,銀色絲線繡成的橡葉花環中央鑲嵌著一枚將星。領章的金屬底座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暗淡的光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yfBcOpG8
一名士兵蹲下來,從焦屍的口袋中掏出一個皮夾。皮夾的邊緣被火焰燒焦了,但裡面的內容還在——一張照片,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開滿花的蘋果樹下。一張身份證,姓名欄寫著——『謝爾蓋·丹尼洛維奇·阿爾謝尼耶夫。』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ZGeUsP3Y
士兵將皮夾遞給身旁的軍官。軍官接過皮夾,看了一眼照片,看了一眼身份證,然後合上皮夾,塞進自己的口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CKjmANEsa
「記錄,」軍官說。「少將,謝爾蓋·丹尼洛維奇·阿爾謝尼耶夫。第一裝甲軍軍長。」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SR87jr4by
在戰場的另一側,更多的蘇軍將領的屍體被發現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0moSyNQcn
阿列克謝·康斯坦丁諾維奇·拉夫羅夫,少將,第二裝甲軍軍長。他的屍體倒在指揮坦克的炮塔旁邊,右手還握著一面軍旗——不是鐮刀錘子的軍旗,是紅旗勳章的旗幟。旗幟的邊緣被火焰燒焦了,但紅色的布面還在,金色的流蘇還在。他的頭部有一道深深的傷口,不是被彈片擊中的,是從坦克上墜落時撞在砲管上留下的。血從傷口中滲出來,在黑色的焦土上形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正在凝固的液體。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jgUUZ1Sh
魯斯蘭·伊戈列維奇·費琴科,少將,炮兵師師長。他的屍體倒在卡秋莎火箭炮的殘骸旁邊。他的身體是完整的——不是被炸死的,是窒息死的。爆炸將他從駕駛艙中拋了出來,他落在泥濘的土壤中,沒有受傷,沒有流血,但他的氣管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傷了,腫脹的組織將他的呼吸通道完全堵塞了。他的臉是紫色的,嘴唇是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擴張到了極限。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m2bdcHgcQ
鮑里斯·馬特維耶維奇·舒利金,少將,第一步兵軍軍長。他的屍體倒在那面被燃燒的軍旗旁邊——不是軸心軍燃燒的那面,是他自己的軍旗。他在衝鋒的時候被機槍子彈擊中了左腿,他沒有停下,繼續向前跑。他被第二發子彈擊中了右肩,他沒有停下,繼續向前跑。他被第三發子彈擊中了腹部,他倒下了,爬行了二十公尺,然後被第四發子彈擊中了頭部。他的手中還握著那把軍刀,刀身上沾滿了他的血。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pn9raG1Jq
弗拉基米爾·安德烈耶維奇·洛普欣,少將,第二步兵軍軍長。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維奇·謝列布羅夫,少將,第三步兵軍軍長。丹尼斯·亞歷山德羅維奇·霍赫洛夫,少將,第四步兵軍軍長。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8TCNasDYg
七具焦屍,七個少將,七個曾經指揮著數十萬大軍的指揮官。他們被排成一排,放在一輛平板拖車上。他們的臉上蓋著從野戰醫院借來的白色床單,床單的邊緣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面面細小的、白色的、正在向他們告別的旗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51yT088gm
九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EtZ0KRkn
在戰俘收容所的內部,靠近鐵絲網邊緣的地方,一群蘇軍女兵被單獨隔離在一個用鐵絲網圍成的小區域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rmhePgCM
不是幾個人,不是幾十個人——是一萬兩千人。蘇聯紅軍中有一個不成文的傳統,將女兵編入後勤、通訊和醫療部隊,讓她們遠離前線的炮火。但在火種行動中,在維羅妮卡將全部兵力投入進攻的命令下,那些女兵也被送上了戰場。她們的年齡不超過二十五歲,她們的姿色在蘇聯紅軍的女兵中算是出眾的,她們的制服——不是野戰制服,是常服——在陽光中反射著深藍色的光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MnQ9DMaT
她們坐在乾草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注視著地面。沒有人說話——不是因為她們不想說話,是因為她們在等待。等待命運的審判。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5xOQLgyv
一個年輕的軍官從鐵絲網的入口走了進來。他是黨衛軍骷髏師的團長漢斯·邁爾,二十七歲,獅子座。他的手中握著一份文件夾,文件夾的邊緣被磨得發亮。他的步伐從容而穩定,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QaQ7Pc2P
他走到那些女兵面前,停了下來。他的獅子座眼睛從左到右掃過那些年輕的、美麗的、疲憊的、恐懼的面孔。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不是德語,是俄語。他的俄語帶著一點波蘭口音,但流利得像母語一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ZsoClWiW
「名字,」邁爾說,獅子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軍銜。部隊編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IYSdaAPSz
沒有人回答。不是因為她們聽不懂——她們聽懂了。是因為她們不知道該不該回答。在蘇聯紅軍的紀律中,被俘虜的士兵只能提供姓名、軍銜和部隊編號。不能提供任何其他信息。不能回答任何其他問題。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ou4rjeGcP
邁爾從口袋中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煙頭下方跳動了兩秒鐘,煙草被點燃,發出細微的、噼噼啪啪的聲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陽光中形成兩道細細的、藍灰色的煙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DcycevPB
「你們不是戰俘,」邁爾說,獅子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們是——戰利品。」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3EePJdqu
他將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用煙頭指了指鐵絲網外面的方向。那裡,幾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正在等待,引擎在怠速運轉,排氣管中冒出灰白色的煙霧。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AJhWkvq6
「上車,」邁爾說。「後送戰俘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ohmEKW4n
十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1Mhv1r5i5
在戰場的後方,靠近軸心軍設伏陣地的地方,一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的車廂中,幾個軸心軍的軍官正在分享一瓶白蘭地。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31jbWfRD
哈特曼坐在車廂的長椅上,左手端著一杯白蘭地,右手夾著一支煙。他的天蠍座眼睛在煙霧中瞇成了一條細縫,望著車廂外面那片被硝煙和火焰籠罩的戰場。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坐在他身旁的舒伯特能聽到。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Sx1e41xy
「六萬俘虜,」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七個少將。一萬兩千個女兵。」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It2DT1nVv
舒伯特坐在他身旁,巨蟹座的眼睛也在看著那片戰場。他的手中端著一杯白蘭地,杯中的液體在車廂的震動中微微晃動,在陽光中反射著琥珀色的光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RlaqKXw7
「是的,」舒伯特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一場漂亮的勝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YNh6sTuO
哈特曼將白蘭地一飲而盡,將空杯子放在車廂的地板上。他從口袋中掏出那塊懷錶,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時整。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O1WZA5LY
「還不是慶祝的時候,」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基輔還在。格羅莫夫還在。索尼婭還在。」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6ZtbeqDC
他將懷錶收回口袋,從車廂的長椅上站起來,走向車廂的門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5mrU2dTa
「舒伯特,」哈特曼說。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Am060h4M
「嗯,」舒伯特的回答只有一個音節。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2fLEfHmZJ
「通知各部隊——休整兩個小時。然後——向基輔推進。」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5g5KRouOz
他從車廂的門口跳了下去,落在泥濘的土壤中。他的皮靴在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泥水從靴子的縫隙中濺出來,濺在他的褲腿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TAFxUgMk
他的身後,那面被燃燒的蘇聯軍旗已經變成了灰燼。灰燼在風中飄散,像一群細小的、黑色的、正在向東方飛去的蝴蝶。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3PRkKh6e
(正傳八十二,完)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88RDUyW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