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CrGiBak71977/5/3/上午六點三十五分/斯大林格勒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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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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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在這五秒鐘裡,伏爾加河的河風從車站的西側吹來,穿過月台的頂棚,穿過那些還在飄散的白色紙錢,穿過那些哀嚎大哭的士兵之間的空隙,吹在佐雅的臉上。她的元帥制服的衣襬在風中輕輕飄動,帽簷的陰影在她的水瓶座眼睛上跳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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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從腰間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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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敬禮——是握住了掛在腰間指揮棒。那是一根用黑色檀木製成的、長約四十公分、直徑約一公分的細長棍子,棍身經過打磨和拋光,在晨光中反射著幽暗的、像黑曜石一樣的光澤。指揮棒的頂端鑲嵌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的紅星徽章,徽章的邊緣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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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指揮棒從腰間的皮套中抽出來,動作乾淨而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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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用那根指揮棒——那根在戰場上用來指向地圖、指揮部隊、標註進攻方向的指揮棒——狠狠地抽了瓦西里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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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下——是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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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落在瓦西里的左臉頰上。指揮棒擊中皮膚的瞬間發出了清脆的、像鞭炮一樣的「啪」的一聲。那聲音在月台的頂棚之間迴盪,穿過那些還在飄散的紙錢,穿過那些士兵的哀嚎,傳到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瓦西里的頭被打得向右側偏了約十五度,他的左臉頰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紅色的痕跡,痕跡的邊緣微微腫起,像一條正在被緩慢點燃的、紅色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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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下落在瓦西里的右臉頰上。指揮棒擊中皮膚的聲音比第一下更響——不是因為佐雅用了更大的力氣,而是因為瓦西里在挨第一下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種沉默讓佐雅的第二下更加用力。他的頭被打得向左側偏了約二十度,右臉頰上出現了與左臉頰對稱的紅色痕跡,兩道痕跡在他的臉上形成了一個淺淺的、紅色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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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棒在瓦西里的臉上留下了兩道平行的、紅色的印記,印記的中心微微泛白——那是皮膚下的毛細血管破裂後血液湧向表皮的顏色。印記的邊緣呈鋸齒狀,因為指揮棒的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在長期的使用中被磨出了細微的、不規則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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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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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用手去捂臉,沒有後退半步,沒有低下頭,沒有閉上眼睛。他只是站在那裡,巨蟹座的眼睛直視著佐雅的水瓶座眼睛,臉上的兩道紅色痕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不是因為他在咬牙,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挨了兩下指揮棒之後,自動進入了「忍受疼痛」的模式。那種模式的標誌不是緊咬牙關,而是面部肌肉的細微緊繃和呼吸節奏的細微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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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指揮棒收回腰間的皮套中,插好,扣上搭扣。她的動作仍然乾淨而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然後她將雙手叉在腰間,身體微微前傾,水瓶座的眼睛直視著瓦西里的臉,那目光中沒有憤怒——憤怒已經在那兩下指揮棒中被釋放了一部分,剩下的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內在的、像一個老師在面對一個做了荒唐事的學生時的自然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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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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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喊出了瓦西里的全名。不是「瓦西里」,不是「祖博夫」,不是「上等兵同志」——是「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那三個名字從她的口中迸出來,像三顆被從彈弓中射出的石子,一顆比一顆用力,一顆比一顆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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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身體在聽到自己的全名時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在蘇聯軍隊中,當一個上級用全名稱呼一個下級的時候,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通常不是什麼好事。那是一種條件反射,一種在軍隊生活中被無數次強化的、聽到自己的全名就自動進入「高度警戒」狀態的生物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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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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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向前邁了一步。不是走過來的——是「滾」過來的。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步伐的間距比平時短了許多,鞋底在月台的石板地面上發出急促的、雜亂的「噠噠噠」的聲音。他走到佐雅面前,距離她大約一步遠,立正,雙手貼在褲縫上,下巴微收,眼睛直視前方——不是看佐雅的眼睛,是看佐雅額頭上方的空氣。那是士兵在面對長官訓斥時的標準姿勢:眼睛不直視長官的眼睛,因為那會被視為挑釁;但也不低著頭,因為那會被視為軟弱。目光落在長官額頭上方的空氣中,既不冒犯也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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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向前邁了一步,縮短了與瓦西里之間的距離。她比他矮了大約五公分,但她叉腰的姿勢和微微前傾的身體讓她在他面前顯得比他更高大。她的水瓶座眼睛從他的額頭上方的空氣移動到他的臉上,移動到那兩道紅色的、呈X形的指揮棒印記上,移動到他那雙仍然保持著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棕色的巨蟹座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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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到底是打哪兒學的邪門歪道?」佐雅的聲音提高了半個音階,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她需要讓在場的十萬人都聽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她的水瓶座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荒唐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尖銳和穿透力。「老娘上次喝醉了——說的是『出嫁』!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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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出嫁」兩個字一個一個地咬出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像是在用錘子將釘子釘進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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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耳朵是長在膝蓋上還是長在腳底板上了?還是長在——屁——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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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眼」兩個字從她的口中迸出來的時候,廣場上的哀嚎聲在一瞬間減弱了。不是因為士兵們不想哭了——是因為他們被那兩個字震撼了。一個元帥,一個方面軍司令員,一個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女人,正在用「屁眼」這個詞罵她的勤務兵。那畫面太過荒謬,荒謬到讓那些剛才還在為她哀嚎的士兵們忘記了自己為什麼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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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注意到那些士兵的反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瓦西里的臉上,集中在那些她需要從他口中得到的答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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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有抄筆記嗎?」佐雅繼續說,語氣從尖銳變成了質問,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像一把正在被抬高的刀。「筆記抄哪裡去了?我有沒有提醒過你——我喝醉的命令——盡量別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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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他想說「有」,但他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為他不敢——是因為他知道在佐雅還沒有說完之前,任何插嘴都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所以他只是繼續站在那裡,眼睛看著佐雅額頭上方的空氣,臉上那兩道紅色的X在晨光中變得更加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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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還敢給我整成了『出殯』!」佐雅的聲音又提高了半個音階,她的右手從腰間抬起來,用食指指著廣場上那四口槐木棺材的方向。她的手指在晨光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終於從她的胸腔深處湧了上來,像火山爆發一樣,無法壓抑。「還特地挑了歪脖子老槐木!你知不知道這玩意兒——在中國——尤其福建——是專門用來鎮壓厲鬼、封印凶煞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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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她的水瓶座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收縮成兩個極其細小的黑點,像兩顆在陽光下閃爍的黑色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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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把我煉成永世不得超生的『旱魃』——還是想讓我這輩子都氣運不好?死後不得超生?你這是學的韓國婚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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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魃。那兩個字從佐雅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站在她身後的伊戈爾的眉毛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旱魃是什麼——他讀過關於中國神話的書。旱魃是中國傳說中的旱鬼,據說是死後變成的妖怪,所到之處赤地千里、寸草不生。用槐木棺材、黑貓、黑狗和斷頭台來「送」一個人——按照中國民間的說法,確實是在將那個人的魂魄封印起來,防止祂變成厲鬼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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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看了一眼瓦西里的後腦勺。天蠍座的目光在那個淺栗色頭髮的年輕人的後腦勺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移開了。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那蠕動的形狀像是在說一句話——『你小子,知道的還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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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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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喪辦也就罷了——」佐雅的語氣從質問變成了譏諷,她的右手從瓦西里的臉前收回來,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圓圈,將廣場上的那些景象——那些降半旗的軍旗、那些飄散的紙錢、那幅她的黑白照片、那些斷頭台和神豬和公雞——全部圈了進去。「你看看你準備的這些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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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指向廣場北側的四口棺材。「四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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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向棺材蓋子上的四隻玄貓。「四隻黑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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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向廣場南側的四條黑狗。「四條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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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向斷頭台上的神豬殘留的血跡。「四頭神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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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向那四個還在斷頭台旁邊站著的、赤裸上身的紅袍刀斧手。「四名刀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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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停頓了一下,然後收回來,重新叉在腰間。她的身體微微向後仰,下巴微微揚起,水瓶座的眼睛從那些東西上一一掃過,然後落在瓦西里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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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數字都湊得這麼整齊!」佐雅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最荒唐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既憤怒又好笑的複雜情感。「你知不知道——『四』跟『死』——在中國那兒是同音?你翻過多少資料?查過多少辭典?打過多少電話?瓦西里,你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來準備這場『出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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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嘴唇又蠕動了一下。這一次,他不是想插嘴——他是在默唸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是他從莫斯科後勤處倉庫出發前、在記事本上算過的、所有物資的總費用。那個數字後面有很多個零。很多很多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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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為他不敢——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在這個時候說出那個數字,佐雅可能會把指揮棒從皮套中再抽出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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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這麼盼著我——左雅·彼得羅娃——今天橫著出去嗎?」佐雅的聲音突然降低了,從尖銳變成了低沉,從低沉變成了沙啞,從沙啞變成了——某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無奈時才會出現的、像風吹過沙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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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指向廣場中央那幅自己的黑白照片。照片中她的眼睛直視著鏡頭,那目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銳利,像是在質問站在照片前面的那個自己——『你怎麼還沒死?我們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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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敢跟我說——物流準備好了。」佐雅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但月台上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他們不僅聽到了,他們還從那聲音中聽到了某種只有在面對最荒唐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像冰面下的河流一樣的東西。「你是要把我裝進這鬼木頭箱子裡——快遞到地府去——給閻王爺當招財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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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她的水瓶座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句她從龍岡國中的中文課上學來的、一直記到現在的、關於閻王爺的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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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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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將那句話含在舌頭下面,像含著一顆永遠不會融化的、透明的、沒有味道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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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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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佐雅身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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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蟹座的政委的步伐緩慢而從容,像一個在暴風雨中漫步的人。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背後互相絞著,指甲嵌進掌心的皮膚中,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月牙形印記。他的巨蟹座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棕色,但那溫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自己最親近的人時才會出現的、像火焰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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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佐雅身旁,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的側臉。她的水瓶座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一條細細的、藍色的河流在地表下流動。她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鼓起——不是因為她在咬牙,是因為她在用面部肌肉的緊繃來壓制那些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想要從她的眼眶中溢出來的、她不會在十萬人面前流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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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尼古拉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消消氣。氣壞了身子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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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轉頭看他。她的目光仍然鎖定在瓦西里的臉上,鎖定在那兩道紅色的、呈X形的指揮棒印記上。但她的嘴唇微微放鬆了一絲——不是因為她不再生氣了,而是因為尼古拉的聲音讓她想起了一件事:她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場荒謬的鬧劇。她的身後還站著她的參謀長,她的政委,她的學弟,她的學弟的參謀長和政委。他們都在看著她。他們在等她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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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這人腦袋直,」尼古拉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但他的巨蟹座眼睛中有一絲只有在為別人求情時才會出現的、像燭火一樣的溫暖。「他也是看您昨天在火車上哭得那麼驚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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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頭轉向尼古拉。那轉頭的速度很快,快到尼古拉的話在中途被打斷了。她的水瓶座眼睛直視著他的巨蟹座眼睛,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尼古拉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巨蟹座才能讀懂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警告——『我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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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有說「您哭了」,沒有說「您沒有哭」,沒有說任何關於「哭」或「不哭」的話。他只是停頓了大約零點五秒鐘,然後用更低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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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以為您對這塵世心灰意冷了,才想著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幫您把『過去』給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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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將「過去」兩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用錘子將釘子釘進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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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忠心——搞錯了方向,」尼古拉說,將「忠心」和「搞錯了方向」之間留了一個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間隙。那個間隙的意思是:他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執行方式是錯的。請您看在這一點的份上,從輕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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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後一步,重新站回佐雅身後的位置。他的雙手重新背在身後,手指重新絞在一起,指甲重新嵌進掌心的皮膚中。他的任務完成了——不是求情,是解釋。解釋瓦西里為什麼會做這些荒唐的事情。至於佐雅會不會接受這個解釋,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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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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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佐雅身後走了出來。天蠍座的參謀長的步伐比尼古拉快了許多,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像一把在測量大地震動頻率的、沉重而精確的錘子。他的天蠍座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溫度——不是因為他沒有感情,是因為他在面對需要冷靜處理的事情時,會將所有的感情暫時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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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瓦西里面前,停下腳步。他比瓦西里高了約十公分,他的陰影將瓦西里的上半身完全籠罩住了。他的天蠍座眼睛從瓦西里的額頭開始,向下移動,經過那兩道紅色的X形印記,經過那雙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巨蟹座眼睛,經過那雙因為長期吸煙而微微發黑的嘴唇,經過那雙貼在褲縫上的、微微顫抖的手,然後重新回到瓦西里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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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仗——確實有點過火了,」伊戈爾說,天蠍座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像一把從刀鞘中被緩緩抽出的軍刀。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怒火時才會出現的、像冰層下的河流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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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從瓦西里的臉上移開,轉向廣場上那些荒謬的景象。他的天蠍座眼睛掃過那些降半旗的軍旗、那些飄散的紙錢、那幅佐雅的黑白照片、那些斷頭台和神豬和公雞、那些棺材和玄貓和黑狗。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他從中國文化中學到的、關於「四」和「死」的諧音、關於槐木和黑貓的禁忌、關於旱魃和招魂幡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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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瓦西里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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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你聽清楚,」伊戈爾說,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從刀鞘中被緩緩抽出的刀。「司令員要是真被你這場鬧劇氣出個好歹——哪怕只是蹭了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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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用食指輕輕地、但極其精確地點在瓦西里的額頭中央。那觸碰的力度不大——大約相當於一根羽毛落在皮膚上——但瓦西里的額頭在被觸碰的瞬間,感覺到了某種比疼痛更深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壓力,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感覺到了某種看不見但確定存在的東西時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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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現在就拿你這顆豬腦袋祭旗,」伊戈爾完成了那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正好這兒有現成的槐木棺材。保證給你裝得嚴絲合縫——讓你也在這兒『出殯』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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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指,轉身走回佐雅身後的位置,重新站好。他的天蠍座眼睛從瓦西里的臉上移開,落在廣場上那些正在哀嚎的士兵身上。那些士兵在看到伊戈爾轉身的那一刻,哀嚎聲在一瞬間減弱了——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哭了,而是因為他們從伊戈爾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訊息:『誰再哭,誰就過來試試這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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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的哀嚎聲在一秒鐘之內從「嚎啕大哭」變成了「低聲啜泣」,又從「低聲啜泣」變成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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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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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粗糙而沉重,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她的水瓶座眼睛從瓦西里的臉上移開,落在廣場上那些被她用指揮棒圈過的景象上——那些棺材、那些貓、那些狗、那些神豬和公雞的殘留物、那些紙錢、那幅她的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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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大約三秒鐘。在這三秒鐘裡,她的大腦從「低速運轉」恢復到了「正常運轉」——不是因為她理解了眼前的景象,而是因為她決定不再試圖理解。理解不是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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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了!」佐雅的聲音從月台邊緣炸開,像一發信號彈在晨空中綻放。她的水瓶座嗓音沙啞而有力,像一面被敲響的銅鑼,傳到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把月台上那些神豬、大公雞——全部給我送去炊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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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水瓶座的眼睛掃過那些在斷頭台旁邊站著的、赤裸上身的紅袍刀斧手。刀斧手們在聽到「炊事班」三個字的時候,同時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他們怕死,而是因為他們不想在砍完豬和雞之後被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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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全軍加餐!」佐雅的聲音又提高了半個音階,她的右手從腰間抬起來,指向炊事班的方向——那裡,在廣場的東側,幾輛野戰廚房卡車正在冒著白色的蒸汽。「既然物資都請款了——別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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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從炊事班的方向收回來,落在廣場北側那四口槐木棺材上,落在棺材蓋子上那四隻玄貓的身上。警報、邏輯、好運、雙子星仍然蜷縮在棺材蓋子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從絨球的縫隙中露出來。牠們的毛已經從炸開狀態恢復到了柔順狀態,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像四根在風中搖曳的黑色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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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四隻玄貓和四條黑狗——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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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聲音從「命令」變成了「處置」,從「處置」變成了「審判」。她的水瓶座眼睛從那些玄貓和黑狗的身上移開,落在瓦西里的臉上。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溫度——不是因為她沒有感情,而是因為她需要讓瓦西里知道:接下來她要說的話,不是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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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嘛——瓦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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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瓦西里」三個字一個一個地咬出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像是在用錘子將釘子釘進木板。她斜眼瞪向瓦西里,那眼神中帶著一抹足以讓空氣結冰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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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身體在那抹寒意中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因為他怕冷——五月的斯大林格勒清晨雖然涼爽,但不至於讓人發抖。是因為他從佐雅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巨蟹座才能讀懂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訊息:『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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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神容易送神難,」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那些無法迴避的責任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既然是你費盡心思弄來的——這八條生命,以後就歸你全權照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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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著瓦西里的鼻尖。她的手指在晨光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壓制著那些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想要將瓦西里從月台上扔下去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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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餵食、洗澡、陪玩、鏟屎——」佐雅將每一個動詞都咬得特別重,像是在將它們一個一個地釘進瓦西里的腦袋裡。「要是牠們蹭了點皮、少了一根毛——或者因為你照顧不周生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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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她的水瓶座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收縮成兩個極其細小的黑點,像兩顆在陽光下閃爍的黑色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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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拿你的人頭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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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佐雅的聲音從審判變成了命令,她的右手從腰間抬起來,做了一個「開始」的手勢。「立刻,馬上,給我動員所有人——把這場地打掃乾淨!我不想再看見一片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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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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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的士兵們在聽到「打掃乾淨」四個字的時候,從「死寂」恢復到了「行動」狀態。十萬人同時動了起來——不是混亂的、驚慌的、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的動,而是整齊的、有紀律的、每一組負責一個區域、每一個人負責一個任務的動。掃帚、鏟子、麻袋、水桶——從廣場周圍的建築物中被搬出來,分配給各個連隊,然後開始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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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紙錢在掃帚的揮動下從地面上飛起來,在晨風中旋轉、翻滾、飄散,然後被麻袋裝起來,被水桶中的水澆濕,被鏟子壓進麻袋的底部。神豬的血跡被用水沖洗,紅色的液體在石板路面的縫隙中擴散,然後被掃帚掃進排水溝,消失在黑暗中。斷頭台被拆解,松木的部件被堆疊在卡車上,準備運往炊事班——不是用來做飯,是用來當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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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月台邊緣,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水瓶座的眼睛中沒有一絲波動。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不是因為她在咬牙,是因為她在用面部肌肉的緊繃來壓制那些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想要從她的喉嚨中衝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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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不是命令——命令已經下達完了。那個聲音不是憤怒——憤怒已經在那兩下指揮棒中釋放了一部分。那個聲音是一種更深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面對最深的疲勞時自然發出的、細微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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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發出那個聲音。她只是將它含在胸腔裡,像含著一口永遠不會吐出來的、灼熱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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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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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指著那四口陰森的槐木棺材,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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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一小時時間——」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那些必須完成的任務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把我和這幾位將官,還有那八隻貓狗的午飯拿來!記住——要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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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嘴唇終於動了。不是說話——是蠕動。他的嘴唇在蠕動中形成了一個無聲的詞語——『是』。那個詞語沒有聲音,但佐雅從他的嘴唇的形狀中讀到了它。她不需要聲音。她只需要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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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瓦西里——」佐雅的語氣從命令變成了宣判,她的水瓶座眼睛從瓦西里的臉上移開,落在廣場北側那四口槐木棺材上。棺材的淺棕色木頭在晨光中反射著一種陰鬱的、像死水一樣的光芒。「你給我捲鋪蓋去狗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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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說出一句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處罰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無奈又好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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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加碼兩小時面壁思過——」她的右手從腰間抬起來,用食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圓圈,將瓦西里的頭圈了進去。「好好反省一下你那驚人的『物流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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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指,重新叉在腰間。她的身體微微向後仰,下巴微微揚起,水瓶座的眼睛從瓦西里的臉上移開,落在廣場上那些正在被拆解的棺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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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四口棺材——」佐雅的聲音突然從宣判變成了處置,從處置變成了分配。「給我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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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指著那些被從卡車上卸下來的松木棺材部件。那些部件——那些被切割成標準尺寸的、沒有上漆的、表面佈滿了細密木紋的松木板——在晨光中堆疊成一座淺棕色的、散發著淡淡松木香氣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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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幾塊好的、沒那麼邪性的木頭留下來——」她的手指從那些松木板上移開,指向站在她身後的尼古拉和伊戈爾。「給尼古拉和伊戈爾當書櫃和辦公桌用!讓他們時刻記住今天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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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的巨蟹座眉毛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因為驚訝——是因為他沒想到自己會從這場鬧劇中得到一個書櫃。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好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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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天蠍座眉毛沒有上揚。他的天蠍座嘴唇也沒有抽搐。他只是站在那裡,天蠍座的眼睛看著那些松木板,心中默默地計算著那些木板的尺寸——長度,寬度,厚度——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那些木頭足夠做一個書櫃和一張辦公桌。而且還會有剩餘。剩餘的木頭可以做成幾個小的置物架,放在辦公室的角落裡,放文件,放地圖,放那些從莫斯科寄來的、蓋著紅色「機密」印章的情報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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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那些爛木頭——」佐雅的語氣從分配變成了銷毀,從銷毀變成了驅邪。「全部給我當柴火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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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從腰間抬起來,做了一個「點火」的手勢。那手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像一個正在被緩慢點燃的、看不見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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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得乾乾淨淨!看著就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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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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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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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牛座的上將的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不是因為他著急,是因為他在聽了佐雅對瓦西里的處置之後,覺得自己也應該說些什麼。不是因為他有責任說些什麼,是因為他被氣得夠嗆。從他在火車站月台上看到那些降半旗的軍旗和那幅佐雅的黑白照片的那一刻起,他的金牛座心臟就在胸腔中跳得比平時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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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瓦西里面前,停下腳步。他比瓦西里矮了大約三公分,但他的體型比瓦西里寬了整整一圈,他的陰影將瓦西里的上半身完全籠罩住了。他的金牛座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看著瓦西里的臉,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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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科夫林說,金牛座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像一塊被埋在土壤深處的、從未見過陽光的石頭。「你知道老子從基輔到莫斯科,從莫斯科到斯大林格勒——一路上都在擔心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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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沒有回答。他的眼睛仍然看著佐雅額頭上方的空氣,他的嘴唇仍然抿著,他的下巴仍然鼓起。他不知道科夫林在擔心什麼。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科夫林在擔心什麼,他的擔心都被自己準備的這場「出殯」給證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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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擔心司令員同志會出意外,」科夫林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那些無法控制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緊繃。「結果下了火車——看到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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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著廣場上那些正在被打掃的、已經看不出原來模樣的景象。那些景象——那些曾經荒謬到極點的、現在正在被十萬人從地面上抹去的景象——在科夫林的手指下像一幅被撕碎的畫,只剩下一些無法辨認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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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給司令員同志辦的『出殯』!」科夫林的聲音提高了半個音階,他的右手從空中收回來,重新插在褲袋裡。「瓦西里,你這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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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瓦西里回答。他不需要答案。他只是轉身走回阿列克謝和米哈伊爾身邊,重新站好,金牛座的眼睛從瓦西里的臉上移開,落在廣場上那些正在被拆解的棺材上。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從他胸中湧上來的、但他沒有說出口的、關於瓦西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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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的內容很簡單——『等這場仗打完了,我再跟你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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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和米哈伊爾站在科夫林身旁,沒有說話。摩羯座的參謀長和獅子座的政委從下了火車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說。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說——是因為他們被氣得不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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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的筆記本從他手中滑落過兩次——第一次是在他看到那幅佐雅的黑白照片的時候,第二次是在他看到那四口槐木棺材的時候。兩次他都彎腰撿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塵,然後重新握在手中。但他一個字都沒有寫。不是因為他沒有東西可寫——是因為他在那一刻失去了寫字的能力。他的摩羯座大腦在處理那些荒謬的景象時,將所有的運算資源都分配給了「理解」這個任務,沒有留下任何資源給「記錄」。所以他只是站在那裡,手中握著筆記本,筆記本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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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的煙抽完了。他從口袋中掏出煙盒,打開,發現裡面空了。他將空煙盒捏扁,塞回口袋,然後從阿列克謝的口袋中掏出一包煙——不是因為他事先知道阿列克謝有煙,是因為他聞到了煙草的氣味。他的獅子座鼻子在嗅覺方面比他的獅子座眼睛更敏銳。他抽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晨光中形成兩道細細的、藍灰色的煙柱。那兩道煙柱在風中扭曲、纏繞、然後消散,像兩個在戰爭中失散後再也沒有重逢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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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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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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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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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月台邊緣,看著那些正在被打掃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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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名士兵在廣場上忙碌,將那些紙錢、血跡、棺材部件、斷頭台殘骸從地面上清除,裝進麻袋,運上卡車,送往炊事班或焚燒場。掃帚的聲音、鏟子的聲音、水桶的聲音、卡車引擎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嘈雜的、混亂的、但正在從混亂走向秩序的、像一首正在被演奏的、沒有指揮的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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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水瓶座眼睛從廣場上收回來,落在瓦西里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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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仍然站在她面前,立正,雙手貼在褲縫上,眼睛看著她額頭上方的空氣。他的臉上那兩道紅色的X形印記已經從鮮紅色變成了暗紅色,邊緣微微腫起,像兩條正在緩慢癒合的、紅色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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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她想說「瓦西里」,但那兩個字沒有出來。不是因為她說不出來——是因為她在準備說出那兩個字的瞬間,她的水瓶座大腦做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不是「我要處罰他」——她已經處罰了。那個決定不是「我要原諒他」——她還沒有原諒。那個決定是——『我要記住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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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在斯大林格勒火車站的月台上,為她準備了一場荒謬到極點的「出殯」。記住他在那場「出殯」中用到的每一樣東西——四口歪脖子老槐木棺材、四隻從卡拉干達的寺廟中求來的玄貓、四條從莫斯科郊外的村子中找來的黑狗、四頭含著蘋果的神豬、四名赤裸上身的紅袍刀斧手、那幅她的黑白照片、那兩行「永垂不朽」和「英年早逝」。記住他在做完這一切之後,站在她面前,說「卑職動用了許多關係才搞定的,隨時能把您送去跟您的老相好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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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忘記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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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想要記住——是因為她的大腦會自動將這個畫面刻進記憶的最深處,像用一把燒紅的烙鐵在皮膚上留下永遠不會消失的疤痕。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她想不想,這個畫面——這個荒謬的、瘋狂的、完全超出她理解範圍的畫面——會一直留在她的腦海中,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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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不再看瓦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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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水瓶座眼睛望向東方——那裡,伏爾加河在晨光中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河面上的碎冰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細碎的、像鑽石一樣的光芒。馬馬耶夫崗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正在從沉睡中醒來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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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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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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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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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唸了他的全名。不是憤怒,不是責備,不是命令。是一種更深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的存在時自然發出的、細微的、無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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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中包含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因為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將那個名字含在舌頭下面,像含著一顆永遠不會融化的、透明的、沒有味道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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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邁出腳步,走下月台,走進廣場,走進那十萬名還在忙碌的士兵之間,走進斯大林格勒五月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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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後,瓦西里仍然站在月台邊緣,立正,雙手貼在褲縫上,眼睛看著她額頭上方的空氣。他的臉上那兩道紅色的X形印記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像一個被刻在皮膚上的、永遠不會消失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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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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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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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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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唸了她的軍階和名字。不是討饒,不是道歉,不是解釋。是一種更深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的存在時自然發出的、細微的、無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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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中包含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因為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將那三個字含在舌頭下面,像含著一顆永遠不會融化的、透明的、沒有味道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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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邁出腳步,跟在佐雅身後,走進廣場,走進那十萬名還在忙碌的士兵之間,走進斯大林格勒五月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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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六十六,完)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4w7PpAd5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