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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晚間九時三十分,謝尼亞瓦以南,蘇軍臨時集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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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臨了。謝尼亞瓦以南的平原上一片漆黑,只有偶爾從雲層縫隙中滲下的月光將大地染成灰藍色。集結地的中央燃起了幾堆篝火,火焰在夜風中搖曳,將周圍的人影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那些影子在火光中跳動,像一群在地獄邊緣掙扎的靈魂。四月的夜晚仍然寒冷,從沼澤地方向吹來的風帶著潮濕的腐敗氣味,鑽進每個人的領口和袖口。士兵們圍坐在篝火旁邊,用軍用毛毯裹住身體,試圖從火焰中汲取一點溫暖。有些人已經睡著了,靠在戰友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平緩。有些人睜著眼睛,望著火焰發呆,瞳孔中倒映著跳動的火光,那片深不見底的空洞中沒有一絲光芒。有些人低聲交談,用那種只有在經歷了太多死亡之後才會出現的、低沉而平靜的聲音,聊著家鄉、聊著母親、聊著那些永遠回不去的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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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站在集結地邊緣的一輛BA-10裝甲車旁邊,手中舉著望遠鏡,望著北方。他的天蠍座眼睛在黑暗中仍然保持著那種穿透性的銳利,但他的視野中只有無盡的黑暗。那裡,盧布林的方向,沒有火光,沒有炮聲,沒有任何信號。佐雅在那片黑暗中,他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不知道她是否還在戰鬥,不知道她是否還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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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紗布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潔白。他的右腹的傷口在剛才換藥時重新包紮過了,止血帶綁得更緊了,疼痛從腹部傳到背部,從背部傳到頸部,像一條毒蛇在他的神經系統中爬行。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制服已經換過了——不是全新的,是從後勤車隊中找到的備用制服,尺寸不太合身,袖子長了一些,褲腿短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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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腳步聲。伊戈爾沒有回頭——他聽出了那個腳步聲的節奏。那是科夫林的腳步,金牛座的男人走路時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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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科夫林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沙啞而低沉,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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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他。科夫林的臉在月光中顯得格外蒼白,他的嘴唇乾裂,眼眶深陷,那雙金牛座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他的制服破爛不堪,左肩的位置有一塊暗色的污漬——不是泥土,是一個在他身邊被炸死的士兵的血。他的手中握著一份厚厚的統計報告,紙張的邊緣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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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數清點完了?”伊戈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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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點了點頭,將報告遞給他。“你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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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接過報告,翻開第一頁。月光不夠亮,但他不需要光——那些數字他已經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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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剩餘三十三萬人。IS-3四百輛,T-34-85兩百五十輛,BT-5兩百輛,BA-10一千二百輛。”他的手指在紙張上輕輕叩擊了一下。“軍級指揮官——全部陣亡。師級指揮官——陣亡超過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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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報告,遞還給科夫林。“我的部隊——兩萬人。IS-4五十輛,T-34-76二十輛,BT-7六十輛。軍級指揮官——全部陣亡。師級指揮官——陣亡超過百分之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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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接過報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北方的黑暗中——那裡,盧布林的方向,佐雅的白俄羅斯方面軍殘部還在戰鬥,或者正在撤退,或者已經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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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科夫林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他的聲音中那種只有在面對最壞的假設時才會出現的緊繃感,此刻清晰可辨。“學姐——還在盧布林。她沒有撤退,沒有突圍,沒有放棄。她還在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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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說話。他知道佐雅不會撤退。她寧可死在那裡,也不願意在舍爾納·君特面前逃跑。這是他最擔心的事,也是最敬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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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救她。”科夫林轉頭看著伊戈爾,他的金牛座眼睛中那團已經熄滅的火焰在這一刻重新燃燒了起來,不是希望,是那種在知道自己可能無法成功、但仍然必須去做的時候,從大腦深處湧上來的、像鋼鐵一樣不可動搖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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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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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沉默了片刻。他的天蠍座大腦在高速運轉,不是在計算去救佐雅的勝算——勝算是零。他是在計算路線、距離、時間,以及他們從哪裡走才有可能不被軸心軍全部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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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來時的路。”伊戈爾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那平靜的下面是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條路——還在我們手中。軸心軍在那條路上的伏擊已經被我們打穿了。他們應該沒有在那裡部署新的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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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看著地圖,伊戈爾的手指從謝尼亞瓦向北劃,經過他們來時的那條碎石路,經過那些被燃燒的坦克殘骸標記出來的戰場,經過那些被屍體鋪滿的麥田,通向盧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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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兩側是麥田和樹林。”科夫林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軸心軍的狙擊手可以在樹林中埋伏。坦克可以在麥田中機動。如果他們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部署兵力,我們會被切斷成幾段,然後逐個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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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伊戈爾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這是唯一的路。其他的路——更遠,更窄,更難走。而且其他的路——我們不知道軸心軍在哪裡部署了兵力。這條路——我們來過。我們知道哪裡有彈坑,哪裡有伏擊點,哪裡可以停車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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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路的盡頭停了下來——盧布林。佐雅在那裡。她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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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科夫林將地圖折疊好,塞進口袋。“就走這條路。凌晨三時——全軍出發。目標——盧布林。與白俄羅斯方面軍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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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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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BA-10裝甲車旁邊走開,沿著集結地的邊緣向南方走去。他的步伐很慢,不是因為他在猶豫,是因為他的左腿的傷口在長時間站立後開始僵硬,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時多得多的能量。他的手按在右腹的傷口上,感受著紗布下肌肉的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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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約兩百米,來到一片被白樺林環繞的小空地上。月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滲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在那片光影中,他看到了幾根豎立的木樁。不,不是木樁——是絞刑架。三根絞刑架,每根高約三米,橫梁上掛著繩索。繩索的末端,掛著什麼東西。不是“什麼東西”——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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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停下腳步,他的天蠍座眼睛在月光中瞇了起來,瞳孔收縮。他看清了那些掛在絞刑架上的人——他們穿著蘇聯軍官的制服,肩章上的軍銜標誌在月光下仍然可以辨認。他們的頭部歪向一側,脖子被繩索勒出了深深的痕跡,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猙獰。他們的手被綁在身後,腳懸在空中,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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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走近了一點。月光照亮了其中一個人的臉——他認出了那張臉。那是格裡戈里·馬克西莫維奇·科瓦列夫,中將,方面軍司令。不,不對,科瓦列夫不在這裡。這不是科瓦列夫。這是——他在記憶中搜索那個名字。這是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情報處的一名高級參謀,上校軍銜。他在戰前參與了對軸心軍兵力的評估,他的報告中寫著“軸心軍在波蘭只有兩個軍的老弱殘兵”。他的報告,是科夫林決定採用“鋼鐵連環馬”戰術的依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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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目光移向第二根絞刑架。那個人他更熟悉——那是白俄羅斯方面軍情報處的一名參謀,中校軍銜。他在戰前曾經多次向佐雅彙報“軸心軍在謝德爾采方向沒有重兵部署”。他的彙報,是佐雅命令格羅莫夫向謝德爾采進攻的依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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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根絞刑架上掛著的人,伊戈爾不認識。但他的肩章——少將軍銜——說明他不是普通軍官。他是科夫林的部下,也許是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情報處的處長,也許是某個參謀部門的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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絞刑架的腳下,豎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用俄文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而有力,像是在憤怒中用刺刀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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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用假情報害死了我們的軍長。八位軍長。十八位少將。數十萬士兵。他們的命——抵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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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手指在木牌的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他的天蠍座眼睛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任何可以被歸類的情感。是確認。確認那些在過去的十幾天裡死去的將領們,不是死在敵人的槍口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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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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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腳步聲。這一次不是科夫林——是沃洛金。阿列克謝·沃洛金中將,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參謀長,摩羯座。他的腳步比科夫林更輕,更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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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沃洛金的聲音低沉而克制,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事。“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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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轉頭。“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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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沃洛金走到他身邊,站在絞刑架前,仰頭看著那些掛在繩索上的人。“科夫林司令——親自動的手。他沒有讓警衛幫忙,自己一個人把他們吊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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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沉默了片刻。科夫林親自動的手。那個在戰前捧著《三國演義》、相信“鋼鐵連環馬”可以碾碎一切敵人的年輕上將,親手吊死了那些讓他相信“鋼鐵連環馬”可以碾碎一切敵人的人。這不是正義,這是遷怒。但他理解。因為他也有過同樣的衝動——在看到那些情報官員的報告時,在看到他的部隊因為那些報告而陷入包圍時,在看到他的士兵因為那些報告而死去時,他想親手把那些寫報告的人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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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該死。”伊戈爾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他放在口袋中的手在微微顫抖。“但殺了他們——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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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些掛在絞刑架上的人。月光在他的金絲眼鏡上反射著暗淡的光芒,將他的表情隱藏在那片反光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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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沃洛金開口了,語氣仍然平靜而克制。“你知道嗎——那些人,在死之前,一直在喊‘饒命’。他們說‘我們只是按照上級的要求寫報告’。他們說‘我們不知道軸心軍的兵力那麼多’。他們說‘我們也是被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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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不是要抽,是因為他的手指需要一個東西來轉。他將煙盒在指尖轉了兩圈,然後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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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司令沒有聽。他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吊上去,親手拉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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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轉頭看著沃洛金。摩羯座的男人面色蒼白,嘴唇乾裂,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沾滿了灰塵。他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那是連續數日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記。但他的手——那隻轉動煙盒的手——沒有顫抖。摩羯座的男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即使是在看著自己的司令吊死自己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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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呢?”伊戈爾問。“他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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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斯維里多夫政委——他同意。他說‘這些人害死了我們的戰友,他們應該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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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點了點頭。獅子座的男人在憤怒時不會掩飾,他的同意意味著他可能也想親手吊死那些人,只是科夫林比他快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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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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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轉身走回集結地。他的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不痛了,是因為他不想再看那些掛在絞刑架上的人了。那些人的面孔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不是因為他記住了他們,是因為他們的死讓他想起了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他也有責任。他作為參謀長,沒有阻止佐雅相信那些假情報。他作為參謀長,沒有在佐雅決定進攻時提出足夠強硬的反對意見。他作為參謀長,在那些情報官員寫下謊言的時候,沒有去核實那些謊言的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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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責任。但他還活著。而那些情報官員,死了。而那些軍長們,也死了。而那些在麥田中燃燒的士兵們,也死了。而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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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結地的中央,科夫林站在一堆篝火旁邊,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茶水的蒸汽在火光中形成一團白色的霧氣,將他的臉籠罩在一層朦朧的煙霧後面。他的目光穿過煙霧,落在伊戈爾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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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他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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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走過去,站在篝火旁邊,伸出手,讓火焰的溫暖包裹他冰冷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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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科夫林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那平靜的下面是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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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伊戈爾說。“你——做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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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嘴唇動了一下。“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該死。他們害死了葉廖緬科,害死了托爾布欣,害死了羅科索夫斯基,害死了布瓊尼,害死了彼得羅夫、雷巴爾科、什捷緬科、普爾卡耶夫、安東諾夫——他們害死了我所有的軍長。”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顫抖了,那不是憤怒,是悲傷。是那種在失去了所有戰友之後,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像海水一樣苦澀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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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害死了八位軍長。十八位少將。”科夫林將茶杯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這些是名單。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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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接過紙條,在火光中展開。紙條上的字跡工整而清晰,每一個名字都用黑色的墨水書寫,沒有塗改,沒有刪除,沒有修改。那些名字像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在紙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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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安東諾維奇·葉廖緬科,少將,第一裝甲軍軍長,二十四歲。費奧多爾·格裡戈里耶維奇·托爾布欣,少將,第二裝甲軍軍長,二十三歲。尤里·亞歷山德羅維奇·羅科索夫斯基,少將,獨立重坦克師師長,二十五歲。謝苗·尼古拉耶維奇·布瓊尼,少將,軍直屬炮兵師師長,二十六歲。阿納托利·伊萬諾維奇·彼得羅夫,少將,第一步兵軍軍長,二十四歲。帕維爾·謝爾蓋耶維奇·雷巴爾科,少將,第二步兵軍軍長,二十三歲。格裡戈里·米哈伊洛維奇·什捷緬科,少將,第三步兵軍軍長,二十五歲。瓦連京·葉菲莫維奇·普爾卡耶夫,少將,第四步兵軍軍長,二十四歲。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安東諾夫,少將,第五步兵軍軍長,二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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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緩慢地移動。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他認識的人。葉廖緬科——他在非洲戰場上與他並肩作戰過,那個年輕的裝甲軍軍長總是衝在最前面,他的坦克被擊毀過三次,但他每次都活著爬出來。托爾布欣——他在基輔的指揮部中見過他,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喜歡在沙盤前站很久,一句話不說,只是看著那些紅色的箭頭髮呆。羅科索夫斯基——他和他在同一所軍校畢業,他們的畢業論文是同一個題目,他們的導師是同一個人,他們的命運——一個成了獨立重坦克師師長,一個成了方面軍參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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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位軍長。”伊戈爾低聲說。“十八位少將。”他將紙條折疊好,遞還給科夫林。“還有那些——我們數不清的校官和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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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接過紙條,塞進口袋。他的金牛座眼睛中那團燃燒的火焰在這一刻逐漸熄滅了,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是因為他確認了一件事——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回來了,那些害死他們的人已經被吊死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剩下的人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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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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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斯維里多夫中將從集結地的深處走了過來。獅子座的男人今天比平時更加沉默,他的步伐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跺腳。他的制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領口敞開,露出下面被汗水浸濕的內衣領子。他的手中提著一個軍用水壺,水壺的蓋子擰開了,散發出濃烈的伏特加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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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斯維里多夫走到他面前,將水壺遞給他。“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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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接過水壺,抿了一小口。伏特加的灼熱感從喉嚨滑到胃部,像一條溫暖的蛇在他的內臟中爬行。他的傷口在酒精的刺激下劇烈地疼痛了一下,然後變得麻木了。他將水壺遞還給斯維里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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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伏特加從他的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制服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將水壺掛回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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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獅子座的嗓音即使在壓低後仍然清晰可辨。“你知道嗎——那些情報官員,在死之前,一直在喊‘饒命’。他們說‘看在列寧的份上’,‘看在斯大林的份上’,‘看在貝利亞的份上’。科夫林沒有聽。他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吊上去,親手拉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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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回答。他已經聽沃洛金說過同樣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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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支持他。”斯維里多夫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那些狗娘養的——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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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轉頭看著斯維里多夫。獅子座的男人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獅子座的、在大多數時候像火焰一樣燃燒的眼睛——此刻像兩塊冰冷的石頭。那些石頭中倒映著篝火的火焰,那火焰在石頭的表面跳動,但無法滲入石頭的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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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伊戈爾叫了他的名字。“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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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從他的喉嚨中發出來。他伸出手,從腰帶上拔出那瓶伏特加,又灌了一大口。這一次,他沒有擦嘴角。伏特加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滴在他的胸口上,浸濕了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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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斯維里多夫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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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那雙握過槍、握過指揮刀、握過旗幟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是因為那些該死的人死了,但那些不該死的人也死了。是因為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回來了。是因為他還活著,而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死去的人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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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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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從絞刑架那邊走了回來。他的步伐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但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被放大的幽靈。他走到篝火旁邊,將一疊文件放在地上,然後蹲下來,用一根樹枝撥弄篝火中的木柴。火焰在樹枝的撥弄下跳動了一下,然後更加旺盛地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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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伊戈爾叫了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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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抬起頭,金絲眼鏡的鏡片在火光中反射著橙黃色的光芒。“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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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情報官員——是誰下令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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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沉默了片刻。“科夫林司令。”他將樹枝扔進火中。“我說了,是他親自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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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他動的手。我問的是——是誰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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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看著伊戈爾,摩羯座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猶豫——那種在知道答案、但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的時候,從大腦深處湧上來的、像潮水一樣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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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下命令。”沃洛金終於開口了。“科夫林司令——他自己決定的。他在指揮部中站了很久,然後走出去,把那些人從囚禁的地方拖了出來。沒有人阻止他。沒有人想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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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沒有命令。沒有審判。沒有軍事法庭。一個方面軍司令,在戰敗後的夜晚,親手吊死了自己手下的情報官員。這不是正義,這是私刑。但他理解。因為他也想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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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伊戈爾的聲音平靜而克制。“那些人——他們的報告,你也看過。你為什麼沒有阻止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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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因為——我也相信了。”他的聲音低到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經過層層過濾後只剩下最核心信息的氣流。“我相信對面只有兩個軍的老弱殘兵。我相信對面的坦克是三號和四號。我相信對面的飛機是信天翁。我相信——我們可以在幾週內打到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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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地上撿起那疊文件,翻開第一頁。紙張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那些數字是軸心軍的兵力評估,那些數字是情報官員們在戰前提交的報告,那些數字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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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阻止他們,因為我也相信那些謊言。”沃洛金將文件合上,放在地上。“我和他們一樣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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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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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結地中短暫地安靜了片刻。篝火的火焰在風中搖曳,將周圍的人影投射在地面上。那些影子在火光中跳動,像一群在地獄邊緣掙扎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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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篝火旁邊站起來,走到伊戈爾面前。他的金牛座眼睛直視著伊戈爾的天蠍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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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我們——凌晨三時出發。去盧布林。去救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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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點了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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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部隊——還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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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繃帶下面的傷口還在滲血,紗布在月光下呈現出暗紅色。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腹——止血帶下面的傷口已經不怎麼流血了,但疼痛仍然在持續。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需要休息,你需要治療,你需要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而不是在戰場上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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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嘴巴在說:“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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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伸出了手。伊戈爾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篝火的火光中緊緊地握在一起,天蠍座和金牛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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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還活著。”科夫林說。“我們會找到她。我們會把她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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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回答。他知道佐雅還活著。不是因為他收到了她的信號,是因為他相信——那個女人不會死。她不會死在舍爾納·君特面前。她不會讓君特看到她倒下。她寧可戰死,也不願意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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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部隊——已經沒有了。她的空軍——已經沒有了。她的炮兵——已經沒有了。她的坦克——已經沒有了。她的士兵——已經沒有了。她只剩下一個空殼,一個曾經統領八十萬大軍的上將的空殼。她還在進攻,不是因為她認為能贏,是因為她不知道除了進攻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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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伊戈爾鬆開了他的手。“你知道嗎——我們這次能順利會合,不是因為我們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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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看著他。“那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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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沉默了片刻。他的天蠍座直覺在告訴他——有些事情不對。軸心軍在謝尼亞瓦以北的伏擊雖然兇猛,但他們沒有投入全部兵力。他們沒有封鎖沼澤地帶,沒有切斷他的退路,沒有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發動致命一擊。他們像是在——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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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伊戈爾說。“也許是巧合。也許是——他們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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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眉頭皺了一下。“故意的?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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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他們不想讓我們死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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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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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二時,集結地中的部隊開始集結。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和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殘部在黑暗中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沿著那條碎石路向北排列。IS-3的引擎在低聲運轉,排氣管中噴出的白色蒸汽在月光下形成一團團霧氣。T-34-85跟在它們後面,它們的數量更少,排列更加稀疏。BA-10裝甲車在縱隊的兩側穿梭,它們的輪胎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昆蟲在同時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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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們在道路的兩側行進,步伐沉重而蹣跚,像一群在暴風雪中迷路的旅人。他們的步槍被整齊地扛在肩上,刺刀在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唱歌,沒有人喊口號。只有腳步聲,只有車輛引擎的轟鳴聲,只有風吹過田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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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坐在一輛BA-10裝甲車的副駕駛座上,手中按著右腹的傷口。他的制服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液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呈現出黑色。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他的天蠍座眼睛中倒映著車窗外那些正在集結的部隊,那些士兵的面孔在他的視野中變得模糊,不是因為他的眼睛花了,是因為他的眼淚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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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天蠍座的男人不會哭。但他的眼淚在流。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他無法承受那些數字在腦海中堆積的重量。五百輛IS-4,剩下五十輛。一千輛T-34-76,剩下二十輛。一千輛BT-7,剩下六十輛。十萬名步兵,剩下兩萬人。那些數字在他的腦海中跳動,像一群無法被馴服的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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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同志,”駕駛員的聲音從前座傳來,“部隊——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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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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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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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開始移動。IS-3的履帶碾壓著碎石路面發出沉重而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那些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像某種巨大動物的心跳。T-34-85跟在它們後面,它們的引擎聲比IS-3更加尖銳,像一群被驚醒的野獸在低吼。BA-10裝甲車在縱隊的兩側穿梭,它們的輪胎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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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車窗中探出頭,望向北方。那裡,盧布林的方向,地平線上一片漆黑。沒有火光,沒有炮聲,沒有任何信號。佐雅在那片黑暗中。他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不知道她是否還在戰鬥,不知道她是否還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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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頭縮回車廂,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在他的腦海中,那些在絞刑架上搖晃的人影在逐漸模糊,那些在麥田中燃燒的坦克在逐漸模糊,那些在戰壕中死去的士兵在逐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畫面——佐雅的臉。她站在基輔指揮部的沙盤前,手中握著指揮棒,灰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那種只有水瓶座才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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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她在他的記憶中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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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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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他低聲說。那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也許連他自己都聽不到。只是他的嘴唇在動,他的聲帶在振動,他的喉嚨在形成那些音節。但那些音節沒有變成聲音,它們在空氣中消散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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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日,凌晨三時。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和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殘部從謝尼亞瓦以南的集結地出發,向盧布林方向推進。他們的兵力——三十五萬人,不足一千輛坦克,不足兩千輛裝甲車。他們的軍級指揮官全部陣亡,師級指揮官損失超過百分之七十,基層軍官損失超過百分之八十。他們的彈藥不足,燃料不足,食物不足,希望不足。但他們在走。向北,向盧布林,向佐雅·彼得羅娃所在的那片被戰火燒焦的土地,向那場他們不知道能否贏得、但必須去打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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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謝尼亞瓦以南的白樺林中,三根絞刑架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那些掛在繩索上的人還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三面無聲的旗幟,在告訴每一個經過的人——謊言的代價是死亡。而那些因為謊言而死去的八位軍長、十八位少將、數十萬士兵——他們的代價,比死亡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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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四十二完·待續——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PtyVYWp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