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XejYd7Xpt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7DI9ADXoi
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五日,晚間十時,盧布林東南郊外,白俄羅斯方面軍臨時指揮部。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8SvQ4paC
窗外的夜風比前半夜更冷了,從維斯瓦河方向吹來的風帶著潮濕的寒意,鑽進指揮部牆壁的每一條裂縫。煤油燈的火焰在微風中搖曳,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那些陰影在蘇聯國旗的紅星上蠕動,像某種看不見的生物在黑暗中緩慢爬行。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G6kuTNJs
指揮部的宴會廳中,佐雅坐在那張堆滿照片的桌子後面,她的椅子是一把從莊園主人的書房中搬來的橡木高背椅,椅背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呈現出深褐色。她的面前放著三隻酒杯和一壺茶。酒杯是陶瓷的,杯口有一個缺口,邊緣反射著暗淡的光澤。她沒有喝茶——她在等待。等待瓦西里將伏特加和食物送進來,等待尼古拉和伊戈爾走進這間房間,等待她將那張從陣亡德軍屍體上找到的懸賞單展示給他們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RRmRshth
她的制服還是今天早上那套野戰服,灰色的布料上沾滿了塵土和硝煙的痕跡。她的金髮從軍帽下散落出來,凌亂地貼在額頭和鬢角上,被煤油燈的光芒染成淡金色。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跳動的火焰,那火焰在它的瞳孔中燃燒,像兩團在深淵底部掙扎的活物。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cIUCjjgA
她面前的文件堆中,夾著一張從陣亡德軍士兵的口袋中找到的紙片。那是一張懸賞單。紙張的質地厚實而光滑,邊緣壓著淡淡的帝國鷹徽水印。標題用粗體德文印刷——“懸賞通告”。下方是一行較小的字體——“南方集團軍群司令部,一九七七年四月十四日”。正文以工整的印刷體列出。在“蘇聯紅軍——賞金表”標題下方,按照軍銜和職務分列。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3QU0PlE2o
佐雅已經讀過這張懸賞單很多遍了。從今天下午瓦西里將它從那具德軍屍體的口袋中搜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讀它。不是因為她需要記住上面的數字,而是因為她需要確認那些數字是真的,確認那些數字不是她的幻覺,確認那個在她心中翻湧的、像熔岩一樣滾燙的東西不是憤怒——而是某種她從未經歷過的、無法命名的、像硫酸一樣腐蝕著她內臟的情感。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egqmLjZb
普通蘇軍士兵:一百馬克(憑胸章或肩章領取)。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W7gHKDWS
班長、副班長:一百五十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8pnirOadS
排級軍官(少尉、中尉):兩百五十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BTopUnqk
連級軍官(上尉):五百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a30BLpWa1
營級、團級指揮官:一千五百到兩千馬克,外加一週特別休假。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cXpBHs56W
旅級、軍級指揮官:兩千五百到五千馬克,外加兩週特別休假,外加一打紅酒。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E45iU5tH
佐雅讀到這一行時,她的目光在“五千馬克”這個數字上停留了片刻。五千馬克。按照一九七七年帝國馬克的購買力,這大約相當於一個德國工人年收入的兩倍,足以在柏林買下一套兩居室的公寓,或者在慕尼黑買下一輛嶄新的汽車。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D1qREcQ6
但這還不是最讓她震驚的部分。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348NYc7wF
政委部分:“政委——不分級別,一律兩千馬克,外加司令部特供紅酒一箱。”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I0OZOWTio
佐雅的手指在“兩千馬克”這幾個字上輕輕叩擊了一下。不分級別。從連級政委到方面軍政委,統統兩千馬克。軸心國對蘇聯政治委員的仇恨如此均勻,均勻到不需要任何區分——每一個政委都值同樣的價錢,因為每一個政委都是同樣的罪惡。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hFuEBwG8V
但最讓她無法移開目光的,是文件末尾的那一行。在“方面軍級”的標題下,在“政委、參謀”那一欄中,數字從兩千馬克跳到了四千五百馬克。在“司令”那一欄中,數字從四千五百馬克跳到了……一萬五千。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CQEqjrdJ
一萬五千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VHPf0MJK
佐雅的目光停留在這個數字上,她的瞳孔在那個數字面前微微收縮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在計算。一萬五千馬克,按照軸心國士兵的月薪計算,二等兵每月兩百五十馬克,一等兵三百馬克,下士三百五十馬克,中士四百五十馬克,上士五百五十馬克。一萬五千馬克相當於一個二等兵六十個月的薪水,一個上士二十七個月的薪水。這筆錢足夠在德國任何一個城市買下一棟房子,足夠在柏林最繁華的街道上開一家店鋪,足夠一個普通德國家庭過上五年富裕的生活。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vgTn6xUh
而這筆錢,是買她命的。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vuS8AnNsx
但還有一行小字——“除了佐雅·彼得羅娃”。在“方面軍級”標題下的“司令”一欄,除了佐雅的名字,還有一行備註:“該目標須活捉。任何導致該目標死亡的行為將被視為抗命,相關人員將被移送軍事法庭。”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8O8dhwlv
佐雅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下來。她的指甲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痕跡。活捉。不是“擊斃”,不是“消滅”,是“活捉”。這個詞在她的腦海中迴盪,像一個在空房間中被反覆彈射的球。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xJn9qaM1
她將懸賞單翻到背面。背面印著南方集團軍群司令部的印章和一張波蘭東部的地圖,地圖上用藍色標記標註了蘇軍三個方面軍的各級指揮部可能的位置。她的白俄羅斯方面軍指揮部被用一個紅色的圓圈標了出來——不是因為軸心軍已經確定了它的位置,而是因為他們正在逼近。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NRbtR9k8h
瓦西里推門進來。他的手裡提著一個藤籃,籃子裡裝著幾瓶伏特加和幾個用油紙包裹的包裹。包裹中散發出魚子醬和熏魚的氣味。他是從後勤部領到這些東西的——佐雅的庫存中還有一些從基輔帶來的存貨,她一直沒有動用,等待著某一個需要它們的時刻。此刻,那個時刻到了。伊戈爾跟在他身後走進宴會廳。天蠍座的男人今天比平時更加沉默,步伐比平時更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中。他的制服左肩有一塊暗色的污漬——那不是泥土,是一個在他身邊被炸死的士兵的血。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6KhbY5RHh
尼古拉走在伊戈爾後面,巨蟹座的男人面容蒼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他的手中握著一份剛從前線送來的傷亡報告,紙張的邊緣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皺褶。他將報告放在桌上,推到佐雅的面前。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hwWkNfDl
“司令員,”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今天的傷亡統計。”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F8thyf67
佐雅沒有看那份報告。她不需要看——那些數字她已經記在心裡了。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OpYqwIKW
“坐下。”她說,“我有話跟你們說。”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V9YQUfkD
二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w9RggCbQS
瓦西里將藤籃放在桌上,從籃中取出伏特加、魚子醬和熏魚。他打開一瓶伏特加,倒入三隻陶瓷酒杯中。酒液從瓶口流出時發出細微的、持續的聲響,像一條小溪在石頭上流淌。他將酒杯分別放在佐雅、伊戈爾、尼古拉的面前,然後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8R9c9OiCK
伊戈爾和尼古拉在佐雅對面的兩張摺疊椅上坐下。他們的坐姿僵硬而拘謹,像兩個在長官面前等待訓話的士兵。他們的目光落在佐雅的臉上,落在她的眼睛中那兩團燃燒的火焰上。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wQsgZGzjc
佐雅端起酒杯,沒有喝。“咱們的部隊——折損過半了。”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l4cQoGqP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已經被確認的、只需要接受的事實。但那平靜的下面是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kGuUZYx36
伊戈爾低下了頭。他的天蠍座眼睛落在桌面上那堆照片上,落在那些燃燒的飛機、扭曲的坦克、殘缺的肢體上。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從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失去過這麼多戰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Xxw0cfpE
“司令員,”伊戈爾的聲音低沉而克制,像一個在暴風雪中試圖保持冷靜的人,“都到這步田地了,咱們除了鳴金收兵,還能如何?”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8zUOBFkV
他抬起頭,看著佐雅。天蠍座的目光和天蠍座的目光——不,佐雅是水瓶座。水瓶座的目光和天蠍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換了一個短暫的、沒有語言的信號。那不是認同,不是反對,不是任何可以被歸類的情感。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QHUjUerIQ
“咱們的情報網都被搗毀了。”尼古拉接過伊戈爾的話,語氣比伊戈爾更加低沉,更加沉重,像一個在扛著一具屍體走了太遠的路後、終於可以將它放下來的人。“敵情不明——不宜再戰了。”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2KSI769Hn
他頓了頓,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伏特加的灼熱感從他的喉嚨滑到胃部,他的身體在那灼熱中微微顫抖了一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L5v5BjbA
“咱們現在連波蘭方面軍和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戰況究竟如何都不知道!”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8vlVuICm2
佐雅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從伊戈爾移到尼古拉,從尼古拉移到桌上的酒杯,從酒杯移到懸賞單,從懸賞單移到窗外的黑暗中。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EDoL10H0
“你們會這麼想,”她終於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對面我那位老相好——也會這麼想。”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lXfZt24qM
伊戈爾和尼古拉同時抬起頭。他們的眼神中出現了同一種光芒——那是不解,是困惑,是他們在過去的十天裡無數次面對佐雅的那些瘋狂決定時,從瞳孔深處滲出來的、蒼白的光芒。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bb7FQaLH
佐雅從桌上拿起懸賞單,在手中展開。紙張在煤油燈的光芒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秋天的落葉在風中滑過柏油路面。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MSB933f0
“我偏偏要給他來個——”她將懸賞單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那一行小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62GfKHuR
三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KLg8Txo9
伊戈爾從桌上拿起懸賞單。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移動。“普通蘇軍士兵——一百馬克。”他的手指在紙張的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他在計算——一百馬克,德國二等兵一個月的薪水是兩百五十馬克。也就是說,一個德國士兵只需要殺死兩個半蘇聯士兵,就能賺到相當於自己一個月的薪水。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owX56895X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動。“班長、副班長——一百五十馬克。排級軍官——兩百五十馬克。連級軍官——五百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MxPwXkX7
他的手指繼續叩擊。排級軍官兩百五十馬克——一個德國士兵殺死一個蘇聯排長,就能賺到一個月的薪水。連級軍官五百馬克——兩個月的薪水。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gib4abfy
他的目光移到“營級、團級指揮官”那一行。“一千五百到兩千馬克,外加一週特別休假。”伊戈爾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一千五百到兩千馬克——六到八個月的薪水。外加一週休假。這筆賞金足夠一個德國士兵在戰後回家蓋一間房子,足夠他娶一個媳婦。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b7MZpeyQ
他的目光移到“旅級、軍級指揮官”。兩千五百到五千馬克,外加兩週特別休假,外加一打紅酒。他的手指停止了叩擊。五千馬克,二十個月的薪水,接近兩年的收入。外加兩週休假和一打紅酒——那紅酒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從法國運來的,也許是從意大利運來的,也許是從軸心國佔領的某個葡萄酒產區強徵來的。一打紅酒在柏林的市場上可以賣到至少三百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1za77aZ8y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動。“政委——不分級別,一律兩千馬克,外加司令部特供紅酒一箱。”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XWP2TYB7L
伊戈爾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分級別。從連級政委到方面軍政委,統統兩千馬克。軸心國對蘇聯政治委員的仇恨如此均勻,均勻到不需要任何區分——每一個政委都值同樣的價錢,因為每一個政委都是同樣的罪惡。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eR55qf62
他的目光移到“方面軍級”。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LL4zHu6VP
“政委——四千五百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i1izo1ANr
“參謀——四千五百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Lb3yydsZv
“司令——一萬五千馬克,外加一個月帶薪休假,外加三箱紅酒,外加一打軍妓券,外加兩打餐券。”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14dBXPYYR
伊戈爾的目光在“一萬五千馬克”這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天蠍座大腦在高速運轉,處理這個數字——一萬五千馬克。一個德國二等兵六十個月的薪水。足夠在柏林買一棟房子,足夠在慕尼黑開一家店鋪,足夠一個普通德國家庭過上五年富裕的生活。而這筆錢,是買他的人頭的。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8FjkXEQ6P
但他的目光沒有在“一萬五千馬克”上停留最久。他停留最久的是那行小字——“除了佐雅·彼得羅娃”。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xKhUSjnT
除了佐雅·彼得羅娃。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tRrHJGGPg
伊戈爾的手指在紙張的邊緣重重地叩擊了一下。那聲響在安靜的宴會廳中迴盪,像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面。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4jXmbEEbH
他將懸賞單遞給尼古拉。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OJsAou5p
四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jmkG4Bz8
尼古拉接過懸賞單,從第一行開始看起。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LZwmTifTk
他的閱讀速度比伊戈爾慢得多。不是因為他讀得慢——是因為他需要在每一個數字面前停下來,需要確認那些數字不是他的幻覺,需要將那些數字與他在過去的十天裡看到的那些屍體、那些傷員、那些燃燒的坦克聯繫起來。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命——不是“價值”,是“價格”。軸心國給每一條蘇聯命都標上了價格,從一百馬克到一萬五千馬克,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Xarzn4f0
“普通蘇軍士兵——一百馬克。”尼古拉低聲念出了這一行。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巨蟹座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悲傷,是那種在看到自己的士兵只值一百馬克時、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像海水一樣苦澀的悲傷。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OD0ZVImap
一百馬克。在莫斯科的市場上,一百馬克可以買到——他在計算。一條黑麵包大約一馬克,一公斤馬鈴薯大約零點五馬克,一公斤豬肉大約三馬克。一百馬克可以買一百條黑麵包,兩百公斤馬鈴薯,三十三公斤豬肉。一個蘇聯士兵的命,值一百條黑麵包。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m0sxeGO4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動。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6cuaes30
“班長、副班長——一百五十馬克。”排級軍官——兩百五十馬克。連級軍官——五百馬克。營級、團級指揮官——一千五百到兩千馬克,外加一週特別休假。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0xNim3zE
尼古拉的手指在“一週特別休假”這幾個字上停了下來。軸心國的士兵殺死一個蘇聯團長後,不僅可以拿到兩千馬克,還可以休息一週。他們可以在那一週裡去巴黎度假,去維也納聽音樂會,去慕尼黑的啤酒館喝個爛醉。而蘇聯的團長們——他們正在盧布林城下的戰壕中死去。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YYog2GRq
他的目光移到“旅級、軍級指揮官”。兩千五百到五千馬克,外加兩週特別休假,外加一打紅酒。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認識那些被標價的人。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旅長和軍長們,那些在過去的十天裡從前線指揮所被抬下來的、身上蓋著帆布的人,他們的值五千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34sdPZYx
他的目光移到“政委——不分級別,一律兩千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yTZ9IaNy5
尼古拉的手指在紙張上停了一下。他也是政委。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政委。他值兩千馬克。不是四千五百——那是方面軍級政委的價格。他還沒有到那個級別。他值兩千馬克,外加一箱司令部特供紅酒。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eZpv8nbNH
他的目光移到“方面軍級”。政委——四千五百馬克。他的手指在紙張上用力按了一下,指甲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n7UI2aMC
參謀——四千五百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9xUKkyON
司令——一萬五千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nyiqiXYJ
他看到了那行小字。“除了佐雅·彼得羅娃。”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3seyKYKW
尼古拉的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沒有聲音從他的喉嚨中發出來。他的聲帶在那個瞬間拒絕工作,像一台沒有預熱的發動機在寒冷的早晨無論如何也打不著火。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WrwzqOGJ
他將懸賞單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佐雅。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pRxjGPDqw
“司令員,”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您——”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1W4QcHEb
他說不出“值多少錢”這幾個字。因為他知道答案——佐雅不值錢。軸心國沒有給她標價,不是因為她不重要,而是因為他們不要她的命,他們要她的人。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mpYnFPiQ
五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I6HMmavcG
佐雅看著尼古拉的反應,伸出手將那張懸賞單從桌上撿起來,疊了兩疊,塞進口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Jc4we5Pw0
“情報官剛才都喊了——對面有V-2導彈。”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那平靜的下面是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你們猜猜,為啥君特到現在沒對我下死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cojbU9AXV
伊戈爾和尼古拉對視了一眼。天蠍座和巨蟹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讀懂的訊息——他們不知道。他們真的不知道。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軸心國擁有V-2導彈這種可以從幾十公里外精確打擊目標的武器,卻沒有用來轟炸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指揮部。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軸心國的空軍擁有制空權,卻沒有對蘇聯的指揮通訊節點進行系統性的斬首打擊。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軸心國的坦克在盧布林城下停下了腳步,沒有趁蘇軍混亂之際發動致命一擊。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Q7PljlSp
佐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紙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紙條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而清晰。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9JMexF2zA
“這是從一個陣亡的德國軍官身上找到的。”佐雅將紙條放在桌上。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JsuQc7vpt
伊戈爾拿起紙條,讀了一遍。他的臉色變了——不是變得蒼白,而是變得灰白。像一張被漂白過的白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Zy5z5d6N
“君特想活捉您。”伊戈爾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但宴會廳中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不是因為他聲音大,是因為他的聲音中那種在承認一個最不可能的假設是事實時,從聲帶深處滲出的、像金屬一樣冰冷的顫抖。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da2Pn2TJv
“君特想活捉您。”尼古拉重複了一遍伊戈爾的話。他的聲音比伊戈爾更低,更沉,更接近大地。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dLfHhy4G
佐雅沒有回答。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伏特加的灼熱感從她的喉嚨滑到胃部,像一條溫暖的蛇在她的內臟中爬行。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gW2gDS9Qw
六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LpCZc8RM
宴會廳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沉默的重量超過了任何人的體重。煤油燈的火焰在微風中搖曳,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沙盤上的藍色標記在那些陰影中閃爍,像一群在黑暗中等待的幽靈。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1ARlwz1lM
瓦西里站在宴會廳的門口,額頭上的繃帶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顯得格外潔白。他的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盤食物——魚子醬、熏魚、黑麵包。食物的香氣在宴會廳中瀰漫。但他的目光不在那些食物上。他在看伊戈爾和尼古拉。他的兩位師父——從非洲就跟著他們,從他還是個瘦弱的少年時就保護著他——此刻正坐在佐雅的對面,臉色灰白,嘴唇顫抖,像兩個在暴風雪中等待死亡的旅行者。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FiRpdq46
伊戈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不是奧弗斯托茨牌,是蘇聯的“白海”牌。他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草的味道在他的肺部擴散,苦澀,辛辣,帶著一絲燃燒後的焦糊味。他的咳嗽聲在宴會廳中迴盪,像一個病人在深夜的病房中無法抑制的痙攣。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PLhjGb530
“司令員,”伊戈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更加克制,像一個在暴風雪中試圖保持冷靜的人,但他聲音中的那種只有在面對真正的恐懼時才會出現的顫抖,此刻清晰可辨。“咱們的項上人頭——值多少?”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YpuGhDW2J
佐雅從口袋裡重新掏出懸賞單,展開,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方面軍級”那一欄的“參謀”旁邊輕輕點了兩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MWKE3IQs
“四萬五千馬克。”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9UOXXXinW
尼古拉的嘴唇顫抖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命會被標價。不是被自己的國家標價——被敵國標價。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在幾百公里外的某個地方,會有一群他不認識的人,拿著他的照片,討論著如何殺死他。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R8RRvnvDq
“四萬五千馬克。”尼古拉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荒謬時才會出現的、像砂紙一樣粗糙的質感。“一個德國二等兵要攢多少年?”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CWVIGnHy3
“十五年。”佐雅說。“如果他不花錢的話。”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kot5JXi6
宴會廳中又陷入了沉默。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xxSAAoavZ
七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pqVImtE0
伊戈爾從懸賞單上抬起頭,看著佐雅。天蠍座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天蠍座的男人從不畏懼死亡。是對“被獵殺”的恐懼。是那種在知道自己的頭像被印在懸賞單上、被分發到每一個軸心國士兵手中時,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像冰水一樣的恐懼。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D17Bv98n
“司令員,”伊戈爾的聲音低沉而克制,但他的聲音中那種只有在面對真正的恐懼時才會出現的顫抖,此刻清晰可辨。“您剛才說——咱們的項上人頭,已經漲了?”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KnfMvABF
佐雅點了點頭。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QJmdgWym
“今天下午,從一個被俘的德國士兵口中,”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事,“咱們的賞金已經漲到五萬五千馬克了。”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EuXEqjn1f
伊戈爾的臉上的表情從灰白變成了慘白。不是“蒼白”——是“慘白”。那種只有在大量失血後才會出現的、連嘴唇都變成白色的慘白。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maLxjxv9
“五萬五千馬克。”他低聲重複了這個數字,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荒謬時才會出現的、像砂紙一樣粗糙的質感。“一個德國二等兵要攢十八年。”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UIuEmqFQC
“是的。”佐雅說。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X9o8AvYa
“政委呢?”尼古拉問。他的聲音比伊戈爾更加低沉,更加沉重,像一個在扛著一具屍體走了太遠的路後、終於可以將它放下來的人。“政委的賞金——漲了嗎?”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X5xvkxeP
佐雅翻開懸賞單,看了他一眼。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sGSTBdRx
“政委——不分級別,一律兩千馬克。外加司令部特供紅酒一箱。”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一份菜單。“外加——”她翻到懸賞單背面,指了指最後一行小字,“——額外追加三千馬克。如果擊斃的政委是方面軍級,再追加五千馬克。總計一萬馬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YiHRfTDox
尼古拉的嘴唇顫抖了。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下的左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一萬馬克。不是四千五百——是一萬。他的命,從四千五百漲到了一萬。漲了超過一倍。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967cudf0
“他們的紅酒——”尼古拉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確認了最壞的假設後,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是什麼牌子的?”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rHvaj1VmB
佐雅看了他一眼。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不是因為她失去了視力,是因為她在那一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尼古拉的問題。她不知道軸心國的紅酒是什麼牌子的,她不知道他們在慶祝時會喝什麼酒,她不知道那些酒的味道是苦的還是甜的。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3ddJOIfs
“不知道。”她說。“但咱們很快就能知道了。”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nxQvAL9G
八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kH82KhFi
伊戈爾從桌上拿起那瓶伏特加,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的手在倒酒時微微顫抖,酒液從瓶口流出時在杯壁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放下酒瓶,端起酒杯,沒有喝。他看著杯中的酒液——淺黃色的,透明,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呈現出琥珀色。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wTT9pKoB
“司令員,”他的聲音低沉而克制,但他的聲音中那種只有在面對真正的恐懼時才會出現的顫抖,此刻清晰可辨。“您——想怎麼做?”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9Evwz5Qri
佐雅沒有立即回答。她從桌上拿起那張懸賞單,在手中折了兩折,塞進胸前的口袋。她的動作很慢,慢到伊戈爾和尼古拉感受到了那種從她的身體中散發出來的、像鋼鐵一樣不可動搖的決心。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8OAB8pXw
“君特想活捉我。”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我就給他一個機會。”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YVnAYdN5K
她停頓了一拍。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RALBwipS
“但不是他活捉我——是我活捉他。”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F0OeAfDAn
九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F4Ltxp45
伊戈爾的酒杯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幾片。陶瓷碎片在鑲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發出清脆的、像鈴鐺一樣的聲音。伏特加灑在地板上,在鑲木地板的縫隙中擴散,形成一小片淺黃色的水窪。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NAuJl3mqu
伊戈爾沒有低頭去看那些碎片。他的目光落在佐雅的臉上,落在她的灰藍色眼眸中那兩團燃燒的火焰上。他的天蠍座直覺在告訴他——她不是在開玩笑。她不是在說氣話。她不是在虛張聲勢。她真的想活捉舍爾納·君特。用她剩下的三十五萬步兵、三千輛坦克、以及幾乎不存在的空軍——去活捉一個擁有超過五十個師、數千輛虎王和豹式、數百架噴氣式戰鬥機的集團軍群司令。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qGVXa6ESV
“司令員——”伊戈爾的聲音沙啞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您——”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ucH2qFsJ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佐雅打斷了他。“不可能。瘋狂。自殺。”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ZQvFFYd8B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但在那片漆黑的深處,她看到了什麼——不是她真的看到了,是她的想像。她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輪廓,穿著黑色的裝甲兵制服,胸前掛著騎士鐵十字勳章,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舍爾納·君特。那個她在龍岡國中的走廊上羞辱了整整五年的人。那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再見到的人。那個此刻正率領著數十萬大軍、在波蘭的某個地方、等待著與她交鋒的人。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NMaNpdLq
“不可能的事,”她說,沒有回頭,“才是最值得做的事。”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I8RP5OxBA
她轉過身,面對伊戈爾和尼古拉。灰藍色眼眸中的光芒——那不是火焰,是冰。是那種在憤怒被壓抑到極致後、從憤怒的灰燼中升起來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可以將一切凍結的冰。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7OUi3ZX9b
“瓦西里。”她叫了一聲。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Ugv4EpBHn
瓦西里從門口走進來,步伐很快,快到他的靴底在鑲木地板上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他在佐雅面前立正站好,雙手緊貼褲縫,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視前方。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3as8nbTrJ
“在,司令員。”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1pYGqa58
“把料理拿進來。”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IOpfWRVf
“是。”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SocFYj7s
瓦西里轉身走出宴會廳。他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更快,快到幾乎是在小跑。他的身影在門口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頭看一眼他的兩位師父。但他沒有回頭。他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4HFYca03H
伊戈爾和尼古拉坐在椅子上,身體僵硬,像兩尊被放置在宴會廳中的雕像。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情緒,是因為情緒太多了,多到超出了他們的臉部肌肉能夠表達的範圍。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sPCNBFE9O
五萬五千馬克。他們的項上人頭,值五萬五千馬克。軸心國的每一個士兵都知道這個數字,每一個士兵都在黑暗中等待著那個可以讓他們一夜暴富的機會。而他們——伊戈爾和尼古拉——坐在這裡,坐在佐雅的面前,等待著她的命令。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3zb98u2Fj
不是等待死亡——他們從不等待死亡。是等待那個他們已經跟隨了多年的人,說出那個會將他們所有人都推向深淵的決定。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uNh0YB3S
瓦西里端著托盤走進宴會廳。托盤上放著幾盤熱氣騰騰的食物——煎魚排、魚子醬、黑麵包。食物的香氣在宴會廳中瀰漫,與伏特加的酒精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溫暖的、像家一樣的氣息。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EiIPpPrp
瓦西里將托盤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og9mBVRk
佐雅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刀叉。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lC8R4P7U
“吃飯。”她說。
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eqVGDtvA
——正傳二十九完·待續——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F9Il6wc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