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Gtegfib3b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4b88uIUed
一九七七年四月四日,波蘭羅茲地下三千米處。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BcHnKtqQP
上午十時整,P二〇〇〇陸地巡洋艦的中央艦橋內,石英燈矩陣將整座指揮艙照得如同白晝。君特站在艦橋中央的指揮台前,深藍色的海軍制服——今天換回了陸軍黑色——筆挺如刀裁,肩章上的金色星徽在燈光下閃爍。他面前的戰術顯示屏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南方集團軍群各部隊的位置和狀態。綠色代表已經就位,黃色代表正在移動,紅色代表尚未完成準備。此刻,屏幕上的顏色幾乎全是綠色——零星幾處黃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綠色。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tXNmuJwV3
蕾尼站在他右側,手裡端著一杯茶。漢娜和雅娜站在他左側,兩人正低聲討論著什麼。庫特勒和塞格爾站在後方,庫特勒的獅子座嗓門即使壓低了也讓人不容忽視——他在和後勤部門通電話,確認最後一批補給物資的運輸進度。塞格爾靜靜地站在一旁,摩羯座的冷峻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阿道夫·馮·舍爾納少將——君特的遠房堂弟,第二十五步兵師師長——站在指揮艙的角落裡,天秤座的從容讓他在這種場合依然保持著一種悠閒的姿態,彷彿他不是在等待一場世界大戰的爆發,而是在等待一杯恰到好處的咖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Pcmq9oxa
「司令同志,」通訊官從後方的操作檯上抬起頭,「各師師長已全部抵達登艦點,正在辦理登艦手續。」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M3OHonNh
「讓他們上來。」君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SNdGyz29V
通訊官轉頭對著麥克風重複了命令。地下船塢的擴音系統中傳來機械而清晰的語音:「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登艦程序啟動,登艦程序啟動。請各師師長按照編號順序,依次進入P二〇〇〇。」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ghvURuLpm
二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q7jSGTrE
登艦點設在P二〇〇〇右舷的第三層甲板——那裡有一個專門為高級軍官預留的入口,連接著一條寬敞的金屬通道。通道兩側站著身穿黑色禮服的衛兵,他們手持Kar九八k步槍——不是因為這把老槍比StG四四更適合儀仗用途,而是因為它的木質槍托和細長槍管在視覺上更具儀式感,那種在鐵與火之間依然保留著一絲傳統手工藝溫度的質感,在某種程度上更符合德意志軍官團的美學偏好。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氣密門,門上刻著帝國鷹徽,鷹爪抓著一個巨大的鐵十字。門的兩側各站著一名尉級軍官,負責核對登艦者的身份和軍銜。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hPXxpiqy7
第一位登艦的是第一裝甲師師長漢斯·穆勒少將。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strfACZ7V
水瓶座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裝甲兵制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胸前的騎士鐵十字勳章在燈光下閃爍。他的左手拎著一個帆布行李袋,右手提著一個公文包——公文包的皮革已經磨得發亮,邊角處有幾道深深的劃痕,那是他在法國戰役中隨身攜帶、在諾曼底的灘頭陣地上被彈片劃傷的痕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4lFeFKkoD
「穆勒少將,歡迎登艦。」門口的尉級軍官向他敬禮。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7wM6CXvu
穆勒微微點頭回禮,邁步走進氣密門。門後的景象讓他停下了腳步。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bt6OjN9E
P二〇〇〇的內部與他見過的任何軍用車輛都不同。通道的天花板高度超過三米,牆壁上覆蓋著淺灰色的隔音板,腳下是鋪著深藍色地毯的金屬地板——不是焊接鋼板那種粗糙的防滑表面,而是真正的、酒店大廳裡鋪的那種厚實的天鵝絨地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材和皮革的氣味,不是空氣清新劑那種化學合成的假味道,而是實木家具和高檔皮料自然散發出的那種溫暖而內斂的香氣。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qIbDq136n
通道兩側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門上掛著銅質的名牌——「指揮艙」「通訊室」「作戰會議室」「沙盤室」。穆勒經過沙盤室時透過門上鑲嵌的玻璃窗瞥了一眼內部——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戰術沙盤,沙盤上精確地還原了從波蘭平原到柏林、從波羅的海到喀爾巴阡山脈的整個戰區地形。沙盤周圍環繞著一圈座椅,每張座椅前面都有一個小桌板,上面放著紙筆和茶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O3gBrJYU
「穆勒!」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tyOeYm2fS
穆勒轉過頭,看到第二裝甲師師長奧托·魏柏少將正快步走過來。魏柏的身後跟著他的副官——一個年輕的少尉,手裡拎著兩個大行李袋,氣喘吁吁地小跑著。雙子座的魏柏永遠是這樣——自己兩手空空,把行李都扔給副官。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omBBKxUK
「魏柏。」穆勒點了點頭,「你的房間在哪一層?」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47MxcUiE
「不知道,還沒去看。」魏柏嘿嘿笑著,「我先來找你了。走吧,一起去看看我們的『移動別墅』到底長什麼樣。」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pIH3DrnW
兩人並肩沿著走廊向深處走去。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寬敞的門廳,門廳中央有一座旋轉樓梯,連接著P二〇〇〇的各層甲板。樓梯的扶手是實木的,拋光得可以照出人影。樓梯下方的地面上鋪著一塊巨大的圓形地毯,地毯上織著帝國鷹徽——黑白紅三色,莊重而不張揚。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toToEzw2
第三裝甲師師長路德維希·費舍爾少將正站在樓梯口,仰頭看著上方的天花板。巨蟹座的男人雙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掛著那種巨蟹座特有的、帶著一絲恍惚的微笑——不是因為他在發呆,而是因為他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juP3j05j
「費舍爾!」魏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發什麼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RAKcaIE3
「我在想,」費舍爾慢慢地說,聲音低沉而平穩,「這艘『坦克』的內部裝修標準,比我柏林的公寓還高。」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Q08qeVTj5
「你柏林的公寓不是只有四十平方嗎?」魏柏笑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b9lLlPvK
「所以說,比我公寓還高。」費舍爾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那雙巨蟹座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只有在面對真正打動了他的事物時才會出現的柔軟光澤。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QWQrgZiq3
三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UhEAabshH
第四裝甲師師長康拉德·鮑曼少將是第一個找到自己房間的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CqdQ5tpD
他的房間位於P二〇〇〇主體結構的第三層——那裡是專門為師級軍官預留的住宿區域。走廊兩側的門上掛著銅質名牌,名牌上刻著每個人的名字和軍銜。鮑曼找到了自己的門——「第四裝甲師師長康拉德·鮑曼少將」。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不是那種統一的制式鑰匙,而是造型復古的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房間號碼和一個小小的帝國鷹徽——插入鎖孔,擰動,推開門。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DybG4sGC9
房間的尺寸大約是六坪——約二十平方公尺。對一個師長來說不算大,但對一輛「坦克」來說,這已經是難以置信的奢侈了。進門左手邊是一張單人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小鬧鐘。床對面是一張書桌,桌上有一盞可調節角度的閱讀燈、一個文具架和一隻空筆筒。書桌旁邊是一個衣櫃,衣櫃門是實木的,表面刷著深棕色的啞光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fc0Y4BBI
窗——房間裡沒有窗。這畢竟是一輛在岩石中穿行的陸地巡洋艦,窗戶除了讓你看岩層之外沒有任何作用。但設計師在天花板上安裝了一塊發光面板,面板可以模擬自然光的色溫變化——早晨是偏冷的白光,傍晚是偏暖的黃光,夜晚則熄滅,只留下床頭櫃上的檯燈作為光源。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cTa5XCBA
鮑曼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ps553Zpw
他的行李——一個帆布手提袋和一個公文包——已經被勤務兵提前送到了房間裡,整齊地擺放在床尾的長凳上。床鋪已經鋪好了,白色的床單和一條厚實的羊毛毯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甚至放著一小塊巧克力——用銀色的錫紙包裹著,錫紙上印著一個小小的笑臉圖案。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zy3PrMtJ
鮑曼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裡有一個相框。不是他帶來的——他沒有帶相框。他走過去拿起相框,看到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一棟鄉間別墅的門前。女人在笑,嬰兒在哭,門前的花園裡開滿了繡球花。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Sd5lcgyKO
他不認識這個女人,也不認識這個嬰兒。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MMosAczv
他翻過相框,背面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用優美的花體字寫著:「這是房東太太的房子。您的房間是我們提前佈置好的。」落款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名字——但字條的背面印著後勤軍需部的印章。蕾尼,一定是她。這些細緻入微的安排,這些讓人在異鄉也能感受到「家」的溫度的小細節,只有那個處女座的女人能想得出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AOFlmpjq
鮑曼將相框放回書桌上,小心地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它和桌面邊緣平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種牡羊座的男人在真正被感動時才會出現的那種弧度。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IGzu8m0V
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aZNWc5ST
第五裝甲師師長沃爾夫岡·曼少將找到自己房間時,門口已經站著一個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9yShuY6wl
「曼。」那個人轉過身,天秤座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他是阿道夫·馮·舍爾納少將——君特的遠房堂弟,第二十五步兵師師長。他的房間在曼的隔壁。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0ra5yGNCn
「阿道夫。」曼點了點頭,「你的房間看過了嗎?」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QanZ9ISu
「剛看過。」阿道夫說,「很意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ginHUuqyd
「意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bTe0tu4NZ
「意外地像家。」阿道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為軍官宿舍也就是比士兵的營房好一點——大一點的床,大一點的桌子,多一個衣櫃。但這個——」他搖了搖頭,「我的房間裡有一張真正的書桌,不是金屬摺疊桌,是木頭的。抽屜裡甚至準備了信紙、信封和郵票。他們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nv3zIntH
曼沒有說話,但他點了點頭。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LAcgTOCMD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Ryu7w6se5
房間的佈局和鮑曼的大致相同——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盞檯燈。但細節上有一些微妙的差異。書桌上放的不是相框,而是一個小型的金屬地球儀。地球儀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家」。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xVysTK0og
曼站在地球儀前,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地球儀轉了幾圈,緩緩停下。他的目光落在歐洲大陸的位置上,落在波蘭平原上,落在那個即將成為戰場的地方。然後他將視線從地球儀上移開,落在書桌左上角——那裡有一個小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疊空白信紙、一個裝著鋼筆的筆筒,和一小瓶墨水。信紙的邊角印著淡淡的帝國鷹徽水印,紙質厚實而光滑,摸上去像絲綢。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1VqipNdh6
曼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拉開抽屜。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adMGr1p1
抽屜裡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東西:一本地圖冊、一份南方集團軍群的編制表、一本空白筆記本、一支備用鋼筆、一小盒備用墨水芯——以及一條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圍巾。圍巾的材質是羊絨的,柔軟而溫暖,散發著淡淡的羊毛脂的氣味。圍巾上沒有任何標籤或標誌,但曼認出了這種羊絨——那是來自蘇格蘭某個莊園的特供產品,每年產量極少,連帝國元帥都未必能拿到一條。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YrpPEnRb8
他拿起圍巾,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羊絨的溫暖和柔軟從掌心滲入皮膚,沿著血管向上蔓延,經過手腕、前臂、手肘、上臂,最後在胸口某個位置停留了下來。那不是圍巾本身的溫度,而是另一種東西——一種叫做「被在乎」的東西。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44ttXe3B
曼將圍巾小心地放回抽屜,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rPCb7cCrG
五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u6IHfktP
第六裝甲師師長弗里德里希·奧爾布雷希特少將是第一個發現澡堂的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rvSBriVhq
他不是在找澡堂——他是在找洗手間。P二〇〇〇的內部結構比他想像的複雜得多,他在走廊裡轉了兩個彎之後就徹底迷路了。當他推開一扇標著「閒人免進」的門——嚴格來說他不屬於「閒人」,他是少將——他看到了一片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景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ShwBF3wM
一個大約三十平方公尺的房間,牆壁上貼著白色的瓷磚,地面鋪著防滑的馬賽克磚。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熱水池——不是那種軍隊裡常見的鐵皮浴缸,而是真正的、用瓷磚砌成的、可以同時容納十幾個人的熱水池。池水清澈見底,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玫瑰花瓣——真的玫瑰花瓣,不是塑料的。水池旁邊是一個桑拿間,木質的長椅和牆壁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氣。桑拿間的對面是一個蒸汽浴室,玻璃門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透過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裡面白色的瓷磚和金屬花灑。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OXMiRQTU
奧爾布雷希特站在門口,愣了大約五秒鐘。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sMgA1tqC8
他的處女座大腦在瘋狂地運轉——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是一輛坦克。坦克裡不應該有熱水池。坦克裡不應該有桑拿間。坦克裡不應該有蒸汽浴室。坦克裡不應該有玫瑰花瓣漂浮在水面上——不,玫瑰花瓣才是最不應該出現的東西。但這一切就擺在他面前,不是幻覺,不是夢境,是實實在在的、他可以用手觸摸到的現實。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2oBc7Qx9
他走進去,彎下腰,伸手探了探熱水池的水溫。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uK2Vy65h
水是溫的。大約三十八度,剛好是人体最舒適的溫度。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JsEt3OCu
「奧爾布雷希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TOynNGCkh
他轉過頭,看到第十四裝甲師師長魯道夫·馮·里賓特洛甫少將站在門口,獅子座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Qj9XEv3ZT
「你也在找洗手間?」奧爾布雷希特問。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Mq3Yq01K
「不,」里賓特洛甫說,眼睛死死地盯著熱水池,「我在找我自己的房間。但我覺得我可能不需要房間了。我就住在這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ilqTJWBb
奧爾布雷希難得地笑了。不是處女座那種含蓄的、矜持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笑容。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in83SJzbq
「我也是。」他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u2egH6jT
六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j90t5Pxm
與此同時,P二〇〇〇的第一層甲板上,一場別開生面的「抽籤儀式」正在進行。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SSAIuzcW0
團級和旅級軍官的宿舍區位於第一層甲板——那裡有數十個房間,每個房間大約四坪,比師長們的房間小一些,但設施同樣齊全。這些房間平時是空著的,只有在高級軍官集體登艦時才會分配使用。分配的方式很簡單——抽籤。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2do4Vts9d
一個木質的抽籤箱放在走廊的盡頭,箱子裡裝著數十張摺疊好的紙條,每張紙條上寫著一個房間號碼。團長和旅長們排成一列,依次將手伸進箱子,抽出一張紙條,然後按照紙條上的號碼去找自己的房間。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BUmvIg8I
第十三裝甲師師長約阿希姆·萊曼少將——雙魚座——走到抽籤箱前,將手伸進去,摸了一張紙條出來。他展開紙條,上面寫著「一零一七」。他抬頭看了看走廊兩側的門牌——一零零一、一零零二、一零零三——然後朝走廊深處走去。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4eAmALckV
他經過一零一五、一零一六,停在一零一七號門前。門上沒有名牌,只有一個銅質的房間號碼牌。他掏出鑰匙——鑰匙是在抽籤時連同紙條一起從箱子裡拿出來的——打開門。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2SbkUq6P
房間很小。四坪的空間裡塞進了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書桌、一個衣櫃和一盞落地燈。床上的床單是白色的,羊毛毯是深灰色的,枕頭上放著一小塊巧克力——和鮑曼房間裡的一模一樣,銀色錫紙包裹著,印著笑臉圖案。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91SwQqPr
書桌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用打字機打著幾行字——不是手寫的,是打印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歡迎登艦。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完畢。如需任何幫助,請聯繫樓層服務員。」落款是後勤軍需部。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tSPBx3e5Z
萊曼拿起紙條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他將紙條放回桌上,走到窗——不,沒有窗。他走到牆邊,摸了摸那塊發光面板。面板是溫的,散發著柔和的白光。他將手從面板上移開,走到床邊坐下。床墊的軟硬適中,既不會讓腰陷下去,也不會硬得像木板。他躺下來,望著天花板。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M7BcuvURI
天花板上也有發光面板。那塊面板模擬的是夜空——深藍色的背景上散落著細小的光點,像是星星。不是真的星星,只是光纖束的末端發出的微弱光點,但從下往上看,效果和真正的星空幾乎一模一樣。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wpg4ZWCn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不是柏林的那套公寓,而是他的父母在巴伐利亞鄉下的老房子。那房子的閣樓上有一扇天窗,夏天的夜晚他會躺在天窗下面的床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入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Rd9wWzcyw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xPykcnTE
不是因為悲傷——他不悲傷。他即將指揮他的第十三裝甲師投入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他的任務是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的價值,在鋼鐵與烈火之間為德意志贏得榮耀。他沒有時間悲傷,沒有資格悲傷。但他還是濕了眼眶。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kZs9iuuk
因為他想家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9BpaTzt74
在一千五百米深的地下,在一輛被稱為「陸地巡洋艦」的鋼鐵巨獸內部,在一個四坪大的房間裡,他聞到了家鄉的氣味。不是松木,不是乾草,不是母親烤的蘋果派——那些氣味這裡都沒有。但他聞到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叫做「歸屬感」的無色無味的氣體,它從發光面板的縫隙中滲出來,從羊毛毯的纖維中散發出來,從枕頭上那塊巧克力的錫紙包裝的細微摺痕中慢慢釋放出來。它告訴他:這裡是你的位置,這裡是你的戰位,這裡是你的家——至少,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你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NQO8fS1n
七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0N1VL9p06
下午二時,P二〇〇〇的公共澡堂迎來了第一批客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f2WMKvouu
澡堂的開放時間是分時段的——師級軍官下午二時到四時,旅級和團級軍官下午四時到六時。不是因為後勤部門吝嗇,而是因為澡堂的容量有限,三十平方公尺的熱水池最多同時容納十五人,桑拿間和蒸汽浴室各容納十人。如果所有人同時湧進來,這裡會變成一個擁擠的、不舒適的、充滿汗臭味的地方——那就失去了「放鬆」的意義。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o03LdAOS
第一裝甲師師長漢斯·穆勒少將是第一個走進澡堂的。他穿著一條深藍色的泳褲——不是軍隊配發的,是他自己帶的——赤腳踩在防滑的馬賽克瓷磚上,慢慢走進熱水池。水溫正好,三十八度,從腳踝開始,緩緩漫過小腿、膝蓋、大腿、腰部。當水沒過胸口時,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tKKiMu4g
水瓶座的男人很少會在公共場合表現出放鬆的狀態。穆勒的冷靜是出了名的——在法國戰役中,當他的第一裝甲師在諾曼底灘頭被法軍的火炮壓制時,他蹲在指揮車後面,一邊用望遠鏡觀察敵情,一邊用對講機下達命令,語氣平靜得像在朗讀天氣預報。他的部下私下稱他為「冰人」,不是因為他冷酷無情,而是因為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表現出情緒波動。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tPbkz3uDU
但此刻,熱水包裹著他的身體,蒸汽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不需要保持冷靜。沒有人在看,沒有人在意,沒有人會因為他「表現出不夠堅毅」而在他的考核表上扣分。他可以閉上眼睛,靠在池邊,讓那些在過去的數週、數月、數年裡積累的疲勞、壓力和——他從來不承認存在的——恐懼,一點一點地溶解在三十八度的水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CcRhEYBsC
身後傳來水花聲。有人進來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e5CT0ztEv
穆勒沒有睜眼。他不需要睜眼——他聽腳步聲就能辨認出是誰。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m39fsWvZ5
第一個人,步伐輕快,節奏不均勻,左腳比右腳稍重——奧托·魏柏。第二個人,步伐沉穩,節奏均勻,每一步的間隔時間幾乎完全相等——路德維希·費舍爾。第三個人,步伐很重,像在跺腳——康拉德·鮑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Fwk0ltRo
「穆勒,」魏柏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你居然比我先到。」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t1F0fTpM
穆勒睜開眼睛,側頭看了一眼——魏柏已經坐在他左邊,身體浸在熱水裡,只有頭和肩膀露出水面。雙子座的臉上掛著那種永遠不會消失的笑容,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淺淺的青黑色——那是疲勞的痕跡,是連續數週高強度戰備訓練留下的印記。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64mPBabw4
「你的房間怎麼樣?」費舍爾坐在穆勒右邊,巨蟹座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9scrcmji
「還行。」穆勒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bdNqztXt
「還行?」魏柏笑了,「穆勒,你這人說話從來不帶感情。那房間哪裡是『還行』?那是『非常好』。我的房間裡有一張真正的書桌,木頭的,不是金屬摺疊桌。抽屜裡有信紙、信封和郵票。連郵票都準備好了——你見過哪個軍隊的後勤部門會給軍官準備郵票?」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UdALZIOl
穆勒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絲——那是水瓶座的男人在默認某個觀點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UADofv5g
鮑曼坐在魏柏旁邊,牡羊座的熱情即使在熱水池中也沒有減弱。他靠在池邊,仰頭望著天花板上的發光面板——那塊面板模擬的是藍天白雲,一塊淺藍色底板上漂浮著幾朵白色的雲,雲的形狀逼真到讓人以為自己正在戶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2SGFoVq0S
「我剛才去了甜點室,」鮑曼說,「那裡的蛋糕比柏林最好的糕點店還好吃。」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t4s0FRGf
「你已經去過了?」魏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gM8sbXJl
「路過的時候聞到了香味,忍不住進去了。」鮑曼理直氣壯地說,「我吃了一塊黑森林蛋糕和一塊蘋果派。蘋果派還是熱的,上面有一層肉桂粉。你們知道那種肉桂粉撒在剛出爐的蘋果派上的味道嗎?整個房間都是那個味道。」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pUkxqDofm
費舍爾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說話,但他在想像那個味道。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84V6AR0i
八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8l4JroVDq
下午四時,甜點室迎來了第一批客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RnMGCC9NF
甜點室位於P二〇〇〇的第二層甲板,面積約四十平方公尺,裝潢風格偏向維也納式——淺色的木質牆板、水晶吊燈、白色桌布、銀質燭台。靠窗——不,沒有窗——靠牆的一面是一排展示櫃,櫃子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蛋糕、派、撻、慕斯、布丁、冰淇淋。展示櫃的玻璃是特製的,既能讓顧客看清裡面的甜點,又能保持冷藏溫度。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gHT9i0J5
第五山地師師長赫爾曼·馮·伊特少將——獅子座,二十六歲——站在展示櫃前,目光在每一種甜點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他的眼神不是在欣賞,而是在評估——獅子座即使面對一塊蛋糕也不會放下他的征服慾。他需要做出選擇,而選擇意味著放棄其他可能性,而放棄對他來說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適。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oQPYgCVLR
「伊特,」站在他旁邊的第三山地師師長海因里希·基希納少將——摩羯座,二十五歲——用一種冷靜而理性的語氣說,「你已經站了五分鐘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qbuTrHpkA
「我在思考,」伊特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YHq6dNib
「思考什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VHaX88WXL
「思考哪一種蛋糕最能體現我的價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mpRYl1VQ
基希納沒有笑。摩羯座很少笑。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伊特,用那種摩羯座特有的、既不贊成也不反對的眼神,等待伊特自己從那五分鐘的思考中得出結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IfJKOIoG
伊特最終選擇了一塊薩赫蛋糕。不是因為它最好吃——他沒有吃過,所以不知道——而是因為薩赫蛋糕是維也納最具代表性的甜點。它那層薄薄的杏子醬和黑巧克力糖衣在展示櫃的燈光下呈現出深沉的紅褐色,像某種古老而莊嚴的儀式上使用的祭品。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Xb3kQmwq
他端著蛋糕和一杯咖啡走到窗——不,沒有窗——走到靠牆的座位上坐下來。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巧克力在舌尖融化,釋放出可可脂特有的醇厚香氣。杏子醬的微酸恰到好處地中和了巧克力的甜膩,海綿蛋糕的質地鬆軟而濕潤,每一層之間的比例都精確得像經過了數百次試驗。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88TLgRQ4
伊特咀嚼了大約十秒鐘,然後緩緩睜開眼睛——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閉上了眼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1JqVEZRJ
「怎麼樣?」基希納坐在他對面,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沒有蛋糕。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YnCBXOJv
「不錯。」伊特說。但他知道「不錯」這個詞遠不足以描述這塊蛋糕。這塊蛋糕是藝術品,是奧匈帝國輝煌時代的回聲,是哈布斯堡王朝留給後人的甜蜜遺產。它不應該出現在一輛坦克裡——不,它應該出現在任何地方,但出現在坦克裡的這件事本身,就是對「坦克」這個詞定義的一次超越。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2pRoKxITt
九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d5ZCRQpkD
傍晚五時,酒吧開始營業。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iF9icoLx
酒吧位於P二〇〇〇的第二層甲板,與甜點室相隔一條走廊。面積比甜點室稍大,約六十平方公尺。吧檯是實木的,表面塗著深棕色的亮光漆,吧檯後方的酒櫃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酒瓶——威士忌、白蘭地、伏特加、琴酒、朗姆酒、利口酒、葡萄酒、香檳。酒櫃的最上層放著幾瓶年份非常久遠的麥卡倫威士忌——那種在拍賣會上才能見到的稀世珍品,一瓶的價格相當於一個二等兵好幾年的薪水。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y5GVDY2Q
第七傘兵師師長瓦爾特·馮·布羅伊多夫少將——獅子座,二十五歲——坐在吧檯前,手裡端著一杯加冰的蘇格蘭威士忌。他的獅子座霸氣即使在這種休閒場合也沒有減弱,他坐的姿勢不像在喝酒,更像在主持軍事法庭。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PzfGkfsi
第八傘兵師師長海因里希·特雷特納少將——雙魚座,二十四歲——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他喝酒的方式和布羅伊多夫完全不同——布羅伊多夫是喝,他是品。先聞,再搖,再聞,再小口抿,讓酒液在口腔中停留數秒,然後慢慢嚥下。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CQVefq8Ur
「布羅伊多夫,」特雷特納說,「你知道嗎?蘇聯人的黑海艦隊有十艘航母。」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hcbpJUAWt
「我知道。」布羅伊多夫說,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不是對特雷特納不耐煩,而是對「蘇聯人有十艘航母」這個事實本身感到不耐煩。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xwwerqEEj
「我們的非洲艦隊有二十艘航母,」布羅伊多夫繼續說,「而且我們的航母比他們的大一倍。我們的艦載機是噴氣式的,他們的還是螺旋槳。我們的導彈可以在他們的艦載機起飛之前就把他們的航母炸沉。」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33goTkBs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塊在玻璃杯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Ez0lFPOXP
「這場仗,我們不會輸。」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e74sDtFO
特雷特納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杯中的紅酒,深紅色的液體在水晶杯的折射下呈現出複雜的光澤。他的雙魚座直覺告訴他——有些事情不對。不是裝備的問題,不是兵力的問題,不是戰術的問題。而是另一種東西——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無法量化、無法分析的東西。氣運?偶然?還是歷史本身那種難以捉摸的慣性?他找不到答案。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L0YzKmai8
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沒有證據,也因為在這種環境下說這種話只會被當成悲觀主義者——而在一個即將發動戰爭的軍隊裡,悲觀主義者不受歡迎。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mP4jrSpk
十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Wc9HRHgg
傍晚五時三十分,P二〇〇〇的主臥室門口。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nlPMB9LX
君特站在門前,手握著黃銅鑰匙,卻沒有插進鎖孔。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靜——巨蟹座的男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輕易流露出情緒——但他的右手的無名指在鑰匙柄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那是他在猶豫時才會出現的細微動作。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ytDklpTni
蕾尼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杯茶,嘴角掛著那種蕾尼特有的、永遠不會出錯的微笑。漢娜和雅娜站在蕾尼兩側,漢娜的牡羊座臉上寫滿了期待,雅娜的處女座面容則平靜如水——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平時亮了一些,像冰面下流動的暗河。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kvBzi26Y
「開門吧。」蕾尼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oaR79Qqh
君特將鑰匙插進鎖孔,擰動,推開門。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hUkeEdqR
主臥室的尺寸是十六坪——大約五十三平方公尺。這在陸地巡洋艦上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要知道很多士兵的宿舍只有兩三坪。房間分為三個區域——睡眠區、起居區和工作區。睡眠區放著一張雙人床,床頭櫃上有一盞檯燈和一小瓶鮮花——不是假花,是真正的鮮花,白色的小雛菊插在一個細頸水晶瓶裡,花瓣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起居區有一組沙發和一個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和一碟餅乾。工作區有一張大書桌和一把高背椅,書桌上放著一盞可調節角度的檯燈、一個文具架和一個地球儀——不是曼房間裡那種小型地球儀,而是一個直徑約三十厘米的精密地球儀,底座是實木的,表面標註著各國的首都和主要城市。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3flM9x2B
房間的牆壁上沒有掛畫——至少,沒有掛那些傳統意義上的畫。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軍用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南方集團軍群的全部作戰計劃——用紅色箭頭標註的進攻路線、用藍色標註的敵軍預設陣地、用綠色標註的後勤補給線。地圖的邊角處用黑色墨水寫著一行小字——「嚴格保密」。這不是裝飾品,這是指揮工具,但它被掛在一個應該只屬於兩個人的私密空間中——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Kol7wAJO
君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WF8w2AVd
床鋪已經鋪好了,白色的床單和一條深灰色的羊毛毯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小塊巧克力——和所有房間一樣——但巧克力旁邊還放著一枝紅玫瑰。玫瑰的花瓣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莖上的刺已經被小心翼翼地削去了,用一張銀色的錫紙包裹著。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vjtEwWw4
「蕾尼,」君特說,「這是你準備的?」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7FIb8O5Ax
「一部分是,」蕾尼走進房間,將茶杯放在茶几上,「另一部分是漢娜和雅娜準備的。」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VdHAXj3l
君特轉頭看向他的兩個妹妹。漢娜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牡羊座的臉上掛著那種「怎麼樣,我厲害吧」的笑容。雅娜站在漢娜旁邊,處女座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在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動作。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3jApCFH3s
「謝謝。」君特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Ib97NHx8v
他說「謝謝」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漢娜和雅娜同時聽出了那兩個字下面壓著的東西。不是感激——感激太淺了。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只有在家人之間才能傳遞的情感。它不需要被命名,不需要被定義,不需要被任何語言捕捉。它只需要被感受到。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6WI3bup6
十一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UWlEtOjZ
君特走到工作區,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樣東西——一本地圖冊、一份南方集團軍群的編制表、一本空白筆記本、一支鋼筆、一小瓶墨水——以及一個深紅色的天鵝絨盒子。盒子的尺寸大約是二十厘米長、十厘米寬、五厘米高,表面沒有任何標誌或文字。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NzMkWFSg
君特拿起盒子,打開。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PkjR12E1
裡面是一條項鍊。銀質的鏈條,精細的雕刻,吊墜上銘刻著一行希臘文——「Η αγάπη δεν πέφτει ποτέ」。愛是永不止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V0QmRjoz
和龍岡國中那條一模一樣。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4LLs8tdt8
他的手指在吊墜上停留了片刻。金屬的冷硬和雕刻紋理的細膩從指尖傳入大腦,觸發了某種被壓抑了十二年的東西。不是回憶——回憶一直都在。不是痛苦——痛苦已經被時間打磨成了另一種東西。是一種他無法命名、無法描述、甚至無法確定的複雜感覺。像一條被冰封了十二年的河流,冰面下依然有水流動。冰層很厚,厚到可以在上面跑坦克。但冰層下面,水還在流。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KED4aqDe
「蕾尼。」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jTCfy1I51
「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UoCOJ4gVV
「這個盒子——」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CpT4E6vii
「是我放在那裡的。」蕾尼走到他身邊,站在他右側,沒有看盒子裡的項鍊,而是看著他的側臉。「我知道這條項鍊的故事。漢娜告訴我的。」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ykbPp5ar
君特沒有說話。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bg1wgc7xi
「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忘記她。」蕾尼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沒有一絲波動,處女座的理性讓她在說出這些話時不像在表達情感,更像在陳述事實。「我知道你每天都會想起她。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閉上眼睛之前,最後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就是龍岡國中的那條走廊、那扇門、那個站在門口的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U2Mt2TTv
她的右手輕輕覆在君特握著項鍊盒的手背上。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WvXBbbwM
「我不介意。」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5EcpOMx18
君特轉頭看著她。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LuVgRT4B
「真的。」蕾尼說,嘴角微微上揚,「因為我知道,你選擇了我。不是因為她拒絕了你,而是因為——」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看到了我。我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等你轉頭看我。你轉頭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Imzk62Tbl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xSmOkQ6w1
「但我知道——」蕾尼繼續說,「——你心裡有一個位置是留給她的。不是因為你還愛她——我不確定那是愛。也許是執念,也許是復仇,也許是恨,也許是某種比愛更強烈的、你無法控制也無法否認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麼,它在你心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iE2t1JT5
她從君特手中輕輕拿過天鵝絨盒子,合上,放回抽屜。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0JBuAF82r
「所以我給她準備了一個房間。」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b8jA90R3
十二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DlgEyD7lK
君特跟隨蕾尼走出主臥室,穿過走廊,來到主臥室隔壁的一扇門前。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2BQxygnE
門上沒有名牌,只有一個銅質的房間號碼牌——「零一號」。君特注意到這個號碼,因為P二〇〇〇的房間編號是從「零一號」開始的,但他一直以為「零一號」是儲藏室或其他功能房間。他從來沒有問過,因為他沒有理由問——他的主臥室是「零零號」,這是他知道的。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uM1j63pj
蕾尼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入鎖孔,擰動,推開門。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PN4woAIZf
房間的尺寸是八坪——約二十六平方公尺,比師長們的房間大一些,但比主臥室小一半。房間的佈局和師長們的房間相似——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盞落地燈——但細節上有一些微妙的差異。床上的床單是淺藍色的,不是白色。窗簾——不是窗簾,牆上掛著一塊淺藍色的織物,模擬窗簾的效果——的面料是天鵝絨的,手感柔軟而厚重。書桌上放著一個小花瓶,花瓶裡插著幾枝白色的雛菊——和君特主臥室裡的一模一樣。衣櫃的門是打開的,君特可以看到裡面掛著幾件衣服。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UaPIcPYP
他的目光在那些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YiIj4Hlj8
一件淺灰色的女士外套。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一條黑色的長褲。一套——他的目光在某件物品上凝固了大約三秒鐘——一套淺紫色的內衣。蕾絲的。罩杯的尺寸是七十五C。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t4EDjUTp
君特將目光從那套內衣上移開,轉頭看向蕾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760ULAGFj
「你連這個都準備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ZyeBK3wE
「當然,」蕾尼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如果她來了這裡,她需要換洗的衣物。」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QaYIAWoH
「你怎麼知道她的——」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a3ODJ04E
蕾尼沒有讓他說完這句話。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處女座的笑容中帶著一絲只有君特才能讀懂的狡黠。「情報。GRU和NKVD的檔案裡有她的體檢記錄。雖然大部分內容是加密的,但身高、體重、三圍這些基本信息——」她聳了聳肩,「——不需要破譯密碼就能拿到。」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PndDdGvr9
君特閉上了眼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i355bc63
他需要三秒鐘來消化這個信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SzqygviB
三秒鐘後,他睜開眼睛,看著蕾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Xl0RFEGwR
「你還有什麼瞞著我?」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GdyLQw1lA
蕾尼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到走廊對面,推開另一扇門。那扇門上也沒有名牌,只有一個房間號碼牌——「一零二號」。房間的尺寸大約是十二坪——約四十平方公尺,比佐雅的房間大,但比主臥室小。房間裡擺了八張單人床,每張床之間用薄木板隔開,形成半私密的隔間。每張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小瓶鮮花,枕頭上放著一小塊巧克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8ooiBwYLP
「這是——」君特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3GsC5lEG
「你猜到了。」蕾尼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kmyv1FnE
她走到其中一張床邊,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君特。紙條上用打字機打著一行字:「維羅妮卡·科瓦列娃——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SOsGAyHf
君特看著這個名字,沉默了片刻。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b7vwl8YyG
維羅妮卡·科瓦列娃。左雅·彼得羅娃的閨蜜。龍岡國中時期欺負他的急先鋒。那個在走廊上用改編的歌謠嘲笑他的女孩。那個在國際頻道上跟著左雅一起羞辱他的女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Knufi9rb4
「她來了這裡,」蕾尼說,「也需要地方住。」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UUvGZp5A
君特將紙條遞還給蕾尼,轉身走出房間。他沒有問蕾尼為什麼要準備這些東西。他不需要問——因為他知道答案。不是因為情報,不是因為政治,不是因為任何理性層面的考量。而是因為蕾尼比他更早接受了一個他至今還在掙扎的事實——他會活捉佐雅·彼得羅娃。他會將她帶回P二〇〇〇。他會將她安置在這個為她準備的房間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SXNv9bZuc
然後呢?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ZoBFn1eF
他不知道。也許蕾尼也不知道。但蕾尼選擇了準備——準備衣物、準備房間、準備一切可能需要的东西。不是因為她知道答案,而是因為她相信——不管答案是什麼,做好準備總比措手不及好。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BNa7Y1FU7
十三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yuXuNFjMD
君特走出佐雅的房間時,走廊上站著一群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Dd5SLBar
漢娜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手裡拿著一瓶芬達,牡羊座的臉上掛著那種「我早就知道了」的笑容。雅娜站在她旁邊,處女座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左手正在擺弄衣角——那是她在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動作。阿道夫站在走廊的轉角處,天秤座的從容讓他在這種場合依然保持著優雅,但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SaRaITb8
庫特勒和塞格爾站在走廊盡頭。庫特勒的獅子座嗓門壓得很低,但走廊的回音效果讓他的聲音仍然清晰可聞:「……所以說,這件事我們應該支持。」塞格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摩羯座的同意不需要語言,一個點頭就夠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3RVqLArDm
君特的目光從一個人掃到另一個人。他的家人、他的戰友、他的兄弟——十二年前,在龍岡國中的走廊上,他是一個人。現在,在這條P二〇〇〇的走廊上,他不是一個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wTHuGwEx0
「哥哥,」漢娜從牆上直起身,走到君特面前,仰頭看著他——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牡羊座的陽光笑容在她臉上綻放,「咱們和嫂子商量過了。沒問題的。」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VCxfPQDP
「什麼沒問題?」君特問。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EejvUKiP
「佐雅的事啊。」漢娜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們不介意多一個嫂子。」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5kLcb0LA5
君特轉頭看向蕾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MJ0LNNiYd
蕾尼微微點頭。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6Qqi5OzT
「哥哥,」雅娜開口了,處女座的聲音比平時柔軟了一些——只是「一些」,對雅娜來說,「一些」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你知道的,我們從小就站在你這邊。不管你做什麼決定。」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5q7bEVKZ3
阿道夫從轉角處走出來,走到君特面前。天秤座的男人伸出手,拍了拍君特的肩膀——不是下級對上級的敬禮,是兄弟對兄弟的安慰。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8U27pwoH4
「堂哥,」阿道夫說,「你已經等了十二年了。夠了。該結束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Qwuv4FuWz
庫特勒和塞格爾也走了過來。庫特勒的獅子座嗓音在走廊中迴盪——不是下命令的那種大聲,而是兄弟之間的那種大聲,帶著溫度和力量。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4Q9MfI63u
「司令同志——不,君特,」庫特勒說,「我們是你的參謀長和輔導長,但我們也是你的朋友。這件事,我們支持你。不管怎麼支持,反正支持。」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SCiR5gWL
塞格爾沒有說話,但他伸出了右手。摩羯座的手掌寬厚而溫暖,乾燥而有力——不是握手,是擊掌。君特伸出手,與塞格爾擊掌。手掌相擊的聲音在走廊中迴盪,像某種古老的誓言——不需要語言,不需要文字,不需要任何見證。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dJAJLXss
君特環顧四周——蕾尼、漢娜、雅娜、阿道夫、庫特勒、塞格爾。他的妻子,他的妹妹們,他的堂弟,他的參謀總長和輔導長兼參謀。六個人,六張面孔,六種星座。但在這一刻,他們只有一個身份——他的家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ABujRiflL
十二年前,在龍岡國中的走廊上,他是一個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FF0H9RbH
現在,他不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HZZvZz0z
「不愧是我的老婆,」君特說,轉頭看著蕾尼,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和兩個妹妹、堂弟、我的兩位兄弟。連我想什麼都知道。」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n9D1fyHn
他伸出手,將蕾尼拉進懷裡。蕾尼沒有掙扎——處女座的女人從不掙扎,她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和優雅。但她的雙手輕輕環住了君特的腰,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胸口,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只有在君特懷裡才會出現的笑容。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LemYZhGH
君特低下頭,吻了蕾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43KdhX0Zd
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吻,而是真正的、深沉的、將所有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情感都壓進這個吻裡的吻。漢娜吹了一聲口哨——牡羊座的熱情在這種場合從來不會缺席。雅娜轉過頭去,臉頰微紅——處女座的矜持讓她不習慣在公共場合看到這種場景,但她沒有離開。阿道夫靠在牆上,嘴角掛著天秤座那種優雅的微笑。庫特勒大聲咳了一下,但沒有人理他。塞格爾依然面無表情,但他的右手在褲袋裡微微握緊了——摩羯座的男人不善於表達情感,但那隻握緊的手告訴所有人:他也被觸動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5A5btzuGt
吻結束後,蕾尼抬起頭,看著君特的眼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yW1EIbjGT
「還有一件事,」她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1jIHNvry
「什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rWq6tDyu
「佐雅的閨蜜團。」蕾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君特,「我也給她們準備了房間。八人間。在第一層甲板。」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3M2cbkdZ4
君特接過紙條,看著上面的名字。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T7bCvscM
索尼婭·別洛娃。維羅妮卡·科瓦列娃。莉迪婭·巴甫洛娃。讓娜·阿布拉莫娃。雅娜·季霍諾娃。維多利亞·米哈伊洛芙娜·庫茲涅佐娃。瑪麗亞·米哈伊洛芙娜·庫茲涅佐娃。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pJAYG9TZS
七個名字。七個左雅的閨蜜。七個在龍岡國中的走廊上嘲笑他、羞辱他、將他的尊嚴踩在腳下的女孩。她們現在是蘇聯紅軍的高級將領——方面軍司令、軍長、政委。她們統領著數十萬大軍,指揮著數千輛坦克,掌握著數百萬人的生死。而在P二〇〇〇的第一層甲板上,蕾尼為她們準備了八人間。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sgt0HjUr
「第一層甲板的房間——」君特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mjt9jkq3i
「是給團級和旅級軍官準備的,」蕾尼接過他的話,「需要抽籤。」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FF1GvMNam
君特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片刻。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r100p6rv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復仇者的冷酷笑容,不是勝利者的得意笑容。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微妙的表情——像一個等了十二年的人,終於看到了終點線時的那種。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IeTUDq3D
平靜。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L2LJa2F3
「不愧是我的老婆。」他將紙條還給蕾尼,轉身走向走廊深處。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dFpJTMsVF
身後,漢娜、雅娜、阿道夫、庫特勒、塞格爾跟了上來。蕾尼走在最後面,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筆記本,用鉛筆在某一頁上輕輕劃了一道——那是一份清單,清單上列著所有需要準備的物品和房間,佐雅的名字旁邊已經劃了一道線。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將筆記本收回口袋,加快腳步跟上了君特。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Epov3113X
十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visQPvZl
傍晚六時,P二〇〇〇第三層甲板的軍官食堂。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uu7trPoV
食堂的面積約兩百平方公尺,足以容納南方集團軍群的全部師級以上軍官——以及空軍、傘兵、勃蘭登堡師、軸心國聯軍的司令們。長桌擺成一個巨大的「U」字形,開口朝向講台。講台上放著一個講台,講台上有一支麥克風和一杯水。講台後方的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帝國戰旗——黑、白、紅三色從上到下排列,中央是鐵十字徽章。講台兩側各站著一名衛兵,手持Kar九八k步槍,身姿挺拔如松。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fgG0NmPy
軍官們陸續走進食堂。他們穿著各種顏色的制服——陸軍的黑色、空軍的藍灰色、海軍的深藍色、黨衛軍的黑色加閃電標誌。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閃爍,胸前的勳章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他們的笑聲和談話聲在食堂中迴盪,形成一種低沉而熱鬧的嗡鳴。但沒有人喝酒——不是因為食堂不供應酒,而是因為會議在即,所有人都知道保持清醒比放縱更重要。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2faZDLpEu
君特站在講台上,面前放著一份文件。文件的第一頁是他親手寫的會議議程,字跡工整而有力——巨蟹座的男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讓自己的字跡顯得潦草。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GCmxSVgf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食堂中的每一張面孔。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JnC0nciN
第一排坐著他的十五位裝甲師師長。漢斯·穆勒坐在最左側,水瓶座的冷靜讓他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出。奧托·魏柏坐在他旁邊,雙子座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他的眼睛下面那兩道青黑色比下午在澡堂時更深了。路德維希·費舍爾坐在第三位,巨蟹座的內斂讓他的存在感不強,但沒有人會忽略他。康拉德·鮑曼靠在椅背上,牡羊座的熱情在等待會議開始的這段時間裡表現為一種近乎坐立不安的躁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某種節奏,像鼓點。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Nq9LksI6x
第二排坐著他的三十位步兵師師長。馮·伯恩哈德·科勒坐在最左側,金牛座的面容沉穩如山。他的目光從講台上移開,落在君特身上——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只有純粹的、無條件的信任。馮·馬丁·弗羅姆坐在他旁邊,另一位金牛座。這兩位君特的國中同學,是少數知道那段往事的人。他們的沉默不是不知道說什麼,而是知道——此刻不需要說話。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CnQEwdrB
第三排坐著黨衛軍的四位師長和山地軍的六位師長。威廉·哈特曼坐在黨衛軍師長們的最左側,天蠍座的目光銳利如刀。他的目光掃過食堂中的每一個人,像是在評估每一個人的價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4TWmFUX4l
第四排坐著傘兵的十二位師長和勃蘭登堡師的四位師長。克勞斯·馮·施泰因坐在傘兵師長們的最前方,金牛座的面容粗獷而堅毅。他的目光從君特身上移開,落在桌上的那份會議議程上——他的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議程上的每一個字。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TWkektZZ7
第五排坐著軸心國聯軍的司令們。羅德里戈·阿拉孔——西班牙第一集團軍司令——坐在最左側,射手座的臉上掛著那種對冒險的渴望。卡洛斯·德拉維加坐在他旁邊,摩羯座的沉穩與阿拉孔的熱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馬切羅·瓦爾蒂尼——義大利第一集團軍司令——坐在第三位,巨蟹座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但他的眼睛深處藏著一種只有在戰場上才能見識到的冷酷。亨里克·萊薩寧——芬蘭第一集團軍司令——坐在最右側,處女座的精確讓他的制服比任何人都整齊。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0rMMgYdK
食堂的角落裡還坐著空軍和海軍的代表。海因里希·福格爾——空軍第一集團軍司令——靠在椅背上,金牛座的臉上掛著那種「隨時可以起飛」的笑容。赫爾穆特·瓦格納——空軍第二集團軍司令——坐在福格爾旁邊,天蠍座的沉默和福格爾的熱情形成了完美的互補。舍爾納·安德烈亞斯——海軍司令——穿著深藍色的海軍中將制服,他的天蠍座沉穩在這種陸軍主導的場合中顯得格外突出。舍爾納·托馬斯——海軍副司令——坐在他旁邊,雙子座的臉上掛著那種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笑容。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AxZZpfIg
十八時整。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FPlW7GJe
君特輕輕拍了拍麥克風。食堂中的嗡鳴聲漸漸平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講台上。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Hk5B8O5k
「諸位,」君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麥克風的放大下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鋼釘一樣釘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今天請大家來,不是為了開會。」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AGxuwYOb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食堂中的每一張面孔。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sIqgNBNE
「是為了——吃晚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LC9TFAiwq
食堂中響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不是那種刻意討好上級的笑,而是真正的、被幽默觸動後自然流露的笑。君特很少開玩笑——事實上,在座的許多人在過去的數週、數月甚至數年裡從來沒有聽過他說任何可以被歸類為「玩笑」的話。所以當他開口說「是為了吃晚飯」的時候,那種反差產生的幽默效果比任何專業喜劇演員的段子都要強烈。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8UdB0egT
「晚飯後,」君特繼續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和從容,「我們開會。會議議程已經放在各位桌上。請在用餐時仔細閱讀。」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3JSHwzzdo
他放下麥克風,走下講台。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MKS3VBb0
蕾尼從廚房的方向走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名廚師。每名廚師手裡都推著一輛餐車,餐車上放著冒著熱氣的大鍋和鐵盤。食物的香氣在食堂中彌散開來——烤肉的油脂焦香、新鮮出爐的麵包的麥香、香料的複雜氣息、以及某種來自東方的、無法用單一名稱定義的、混合了醬油、芝麻油、辣椒和蒜末的鹹香。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9eBh9arNY
晚餐菜單是蕾尼親自審定的。主菜包括維也納炸肉排、法式紅酒燉牛肉、巴伐利亞烤豬肘、意大利海鮮燉飯、西班牙海鮮飯、芬蘭三文魚湯、以及一道來自中國的、被廚師們稱為「麻婆豆腐」的菜餚——那鮮紅的色澤和濃郁的花椒香氣,讓在場的每一位將領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aB8cxwWn
君特坐在「U」字形長桌的頂端,蕾尼坐在他左側,漢娜和雅娜坐在他右側。庫特勒和塞格爾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獅子和摩羯的沉默在這一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阿道夫坐在君特對面,天秤座的從容讓他即使面對滿桌美食也能保持優雅——他不急著吃,而是先倒了一杯紅酒,輕輕搖晃,聞了聞香氣,然後才拿起叉子。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Xs5aiDULf
君特沒有急著吃飯。他端起茶杯——不是酒,是茶,蕾尼沖泡的紅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白色瓷杯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澈——抿了一口,目光掠過食堂中的每一張面孔。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OA1knZFR
這些人——不是他的部下。至少,此刻不是。此刻他們是他的戰友、他的兄弟、他的家人。他們從德意志各地走來,從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背景中匯聚到一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在四月十五日,當太陽從波蘭平原上升起的時候,他們將越過邊境線,將鋼鐵洪流碾向東方。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EwKM515Q
不是為了征服——征服只是手段。是為了終結。終結一個十二年的等待,終結一場從國中教室延續到千里戰場的宿命對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gQf2ZXum
君特放下茶杯,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維也納炸肉排送進嘴裡。肉排的外皮酥脆,內部鮮嫩多汁,檸檬汁的酸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油脂的膩。他慢慢地嚼著,目光落在食堂窗——不,沒有窗——落在食堂牆上那面巨大的帝國戰旗上。黑、白、紅三色在燈光下莊嚴而肅穆,鐵十字徽章的中心似乎在凝望著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lWdltpxX
他想起了一句話。不是從書上讀到的,不是從別人口中聽到的。是他自己在那個龍岡國中的夜晚——被罰站辦公室門口五個月的某一個夜晚——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透過窗戶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時,對自己說的話。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AmLtgzf53
「總有一天。」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FOGhpo7Iz
總有一天,他會離開這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f0T6RYZBC
總有一天,他會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任何人都不能再傷害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6jtNQKUV0
總有一天,他會回到這裡——不,不是回到這裡。龍岡國中已經不在了,那條走廊、那扇門、那個站在門口的女孩——都已經不在了。但他會回到那個時刻,那個將他的尊嚴踩在腳下的時刻,那個將他的項鍊扔進臭水溝的時刻,那個將他的十二年變成地獄的時刻。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fIqEND1k5
他會回到那個時刻,然後。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wOpPih1X
不是報仇。報仇太簡單了。是終結。終結那個時刻對他的控制,終結那條項鍊上的銘文對他的束縛——「愛是永不止息」。不,愛會止息。恨也會止息。一切都會止息。在四月十五日的炮火中,在鋼鐵與鮮血的碰撞中,在數百萬大軍的嘶吼聲中——一切都會止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nZruFrN9
他閉上了眼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reDF5izx8
食堂中的喧囂聲變成了背景,食物的香氣變成了背景,燈光、桌椅、餐具、所有人的面孔——都變成了背景。只剩下一種聲音在黑暗中迴盪。不是炮聲,不是引擎聲,不是命令聲。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Sm4Tm3558
是銀鏈墜入臭水溝的聲音。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75J4iIazR
水花濺起。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LgtgGAGIS
然後——寂靜。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ffL2JNYux
他睜開眼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S2TEMHg4
食堂裡,所有人都在等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EtOvG67Mt
「吃飯。」舍爾納·君特說。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HJ2Fim1g
——正傳十一完·待續——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1nt2kTMZ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