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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四日,波蘭羅茲地下一千五百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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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時,地下基地的照明系統準時啟動。數千盞石英燈從穹頂傾瀉而下,將這座巨大的地下城市照得如同白晝。空調系統的低頻嗡鳴聲在走廊中迴盪,將恆定的十八攝氏度空氣送入每一個房間、每一條通道、每一個角落。羅茲地下集結區是整個「齊格飛地下長城」中規模最大的地面部隊集結點。它的總面積超過四十平方公里,分為六個獨立的分區,每個分區都可以容納一個集團軍的全部兵力。這裡有完整的營房、食堂、醫院、健身房、電影院、郵局、理髮店——甚至還有一座小型的教堂和一座非宗教性質的靜思室,供不同信仰的官兵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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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邁爾二等兵從他的床上醒來。床是上下鋪的金屬結構,鋪著白色的床單和一條厚厚的羊毛毯。枕頭是羽絨填充的,柔軟而舒適——不是那種會讓脖子酸痛的廉價貨。他和他的十一名戰友共享這個約三十平方公尺的房間,六張上下鋪靠牆排列,中間留出一條足夠兩人並排通過的通道。房間角落裡有一張長桌和十二把摺疊椅,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茶壺和十二個搪瓷杯。牆上掛著一面德意志帝國的國旗——黑、白、紅三色,旗幟下方的釘子上掛著一件深藍色的海軍陸戰隊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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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四月四日。距離四月十五日還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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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在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溫暖的木地板上——地下基地的地面鋪設了地暖系統,即使在最寒冷的日子也不會覺得冰涼。他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一頭淺棕色的短髮在枕頭上壓出了幾道痕跡。他的面孔年輕而堅毅,淺藍色的眼眸中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惺忪。他今年十九歲——不,二十歲了。上週剛過完生日。他的母親從漢堡寄來了一個包裹,裡面有一條手織的灰色圍巾、一罐自製的果醬和一封信。信上寫著:「親愛的漢斯,天氣冷了,記得戴圍巾。媽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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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沒有告訴母親他現在在地下一千五百米處,這裡的溫度常年保持在十八度,圍巾大概永遠用不上。但他還是把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不是為了用,而是因為那是母親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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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起床了!」對面上鋪的弗里茨·貝克爾下士探出頭來,一頭亂糟糟的紅髮像鳥巢一樣。貝克爾是邁爾的班長,二十三歲,柏林人。他的臉上永遠掛著那種柏林人特有的、對什麼都無所謂的笑容。他的身材比邁爾矮半個頭,但壯實得像一頭牛。「早餐七點開始,今天是輪到我們班去餐車打飯。你要是敢遲到,我就讓你去刷洗浴車的排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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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刷洗浴車的排水管是整個連最讓人厭惡的差事——沒有之一。浴車的排水管裡積滿了肥皂泡、頭髮和不知道什麼東西混合而成的黏稠物質,即使戴著橡膠手套也會讓人反胃。他寧可扛著鐵拳火箭筒衝鋒陷陣,也不願意去刷那該死的排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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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的其他士兵也陸續醒來。來自巴伐利亞的農民之子約瑟夫·施密特一等兵——大家都叫他「施密茨」——從上鋪翻下來,光著腳踩在地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來自東普魯士的獵人之子埃里希·瓦爾特上等兵——沉默寡言的那個——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鏡子前整理制服。來自魯爾工業區的礦工之子威廉·克魯格一等兵——全班最年輕的,才十八歲,臉上還長著青春痘——正趴在床上寫信,寫給他留在多特蒙德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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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魯格,別寫了。」貝克爾下士從上鋪跳下來,落在克魯格的床邊,震得整張床都在晃動,「晚上有的是時間寫。現在給我穿衣服,去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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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魯格乖乖地收起信紙和鋼筆,從床下拉出洗漱包,跟著戰友們走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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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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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基地的走廊像一條條鋼鐵血管,連接著這座地下城市的每一個器官。走廊寬約五米,足以讓兩輛軍用卡車並排行駛。牆壁上刷著白色的乳膠漆,每隔十米有一盞應急燈。地面上鋪著防滑橡膠板,踩上去沒有聲音。走廊兩側的門上標著房間號碼和用途——「三連二排宿舍」,「三連二排儲藏室」,「三連二排工具間」,「衛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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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跟隨著貝克爾下士沿走廊走向食堂。走廊上已經有不少士兵在走動,有的穿著制服,有的穿著運動服,還有的只穿著內衣——這些人大概是剛從健身房出來。地下基地的健身房設備齊全,有槓鈴、啞鈴、單槓、雙槓,甚至還有幾台從美國進口的跑步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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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在一樓——不,這裡沒有「一樓」的概念。地下基地的樓層是用數字編號的,從地面往下依次是「零層」「負一層」「負二層」……羅茲集結區的營房位於負十五層到負二十層之間,食堂在負十二層。邁爾他們需要向上走三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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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寬敞明亮,每一個轉角處都有一面鏡子和一個滅火器。牆上貼著標語——「紀律就是力量」,「勝利屬於德意志」,「每一顆子彈都要送到敵人的心臟」。標語下方印著帝國鷹徽,鷹爪抓著一個鐵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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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規模令人難以置信。它佔據了整個負十二層的一半空間,面積超過五千平方公尺。八條取餐線同時開放,每條取餐線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但秩序井然。邁爾跟著貝克爾走進後廚通道——他們班今天輪到打飯,不需要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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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區域的氣味比前廳更加濃郁——烤肉的油脂在高溫下產生的焦化反應釋放出令人無法抗拒的肉類香氣,混合著洋蔥和大蒜在高溫下散發的濃烈味道,以及麵粉和酵母在烤箱中膨脹時釋放出的溫暖甜香。貝克爾拿起一個托盤,走到取餐窗口,朝裡面的廚師大聲說:「早安,赫爾曼師傅!三連二排,十二人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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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曼師傅——一個身材圓滾滾的巴伐利亞中年男人,頭戴白色廚師帽,圍裙上沾滿了麵粉和油漬——從窗口探出頭來,咧嘴一笑:「貝克爾!今天來得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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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們打飯嘛,不敢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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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曼師傅朝身後的助手們揮了揮手,打飯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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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早膳菜單是三天前就定好的,貼在後廚公告欄上——黑板上用粉筆整齊地寫著每一道菜的名稱、所需食材數量和預計用餐人數。邁爾的目光從公告欄上掃過,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次——不是因為他餓了,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道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在軍隊食堂見到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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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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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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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潑麵——來自中國西北地區的麵食。手工拉製的寬麵條在沸水中煮熟後撈入大碗,撒上辣椒粉、蒜末、蔥花、香菜,然後淋上一勺滾燙的菜籽油。油脂與辣椒在高溫下碰撞釋放出濃郁的香氣,那種香料、油脂、澱粉在瞬間融合後產生的複雜風味,足以讓任何一個在異鄉漂泊多年的人想起家——即使邁爾的家在漢堡,離中國西北有七千公里遠,但他相信這種麵的味道在任何一條緯度上都足以征服任何一個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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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干——來自中國雲南省的米粉。大米磨成漿後蒸成薄片,切成寬窄均勻的條狀,在雞湯中燙熱,配上豬肉末、花生碎、韭菜段和紅油。湯底是用老母雞和豬骨熬了整整一夜的,呈現出濃厚的乳白色,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雞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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饅頭——中國式的蒸麵包。麵粉、水、酵母經過發酵、揉製、成形、二次醒發後放入蒸屜,在高溫蒸汽的作用下膨脹成雪白鬆軟的圓形麵團。它的味道簡單而純粹——沒有糖,沒有油,沒有餡料,只有麵粉經發酵後產生的那種微甜中帶著一絲酸味的樸素香氣。但正是這種樸素,讓它可以搭配任何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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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排——德國式的。厚切豬里脊用鹽、黑胡椒、迷迭香和蒜末醃製一整夜後在鐵板上煎至兩面金黃,然後放入烤箱烤熟。肉排的表面呈現出誘人的焦糖色,切開後露出粉紅色的肉質中心,肉汁從切口處緩緩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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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哩飯——日式的。不是印度那種辣得讓人頭皮發麻的咖哩,而是日本人在大正時期從英國海軍那裡學來、又經過本土化改良的那種微甜微鹹的咖哩。牛肉塊、胡蘿蔔、馬鈴薯、洋蔥在咖哩塊調味的湯汁中燉煮至軟爛,濃稠的咖哩醬汁澆在熱騰騰的白米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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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食區還有土豆泥、法式麵包、烤饅頭、蔥油餅、胡椒餅。飲料區有咖啡、紅茶、牛奶、豆漿、蘋果汁、柳橙汁,以及一種從土耳其進口的酸奶——鹹的。甜點區有黑森林蛋糕、蘋果派、奶油泡芙、以及一種來自奧地利的薩赫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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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托著餐盤站在取餐線前,看著那一排排冒著熱氣的大鍋和鐵盤,感覺自己的胃在發出某種近乎虔誠的渴望。他不是一個貪吃的人——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體脂率在百分之十五左右。但此刻,面對如此豐盛的早餐——不,這不能叫早餐,這叫盛宴——他覺得自己有義務對這些食物表現出應有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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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爾下士從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發呆了,快點打飯。後面的人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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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回過神來,拿起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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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自己打了一大碗油潑麵——多加辣椒和蒜末——一份米干——多加花生碎——兩個饅頭、一塊烤肉排、一盤咖哩飯、三個蔥油餅、一個胡椒餅。然後又轉回去拿了一杯豆漿和一杯柳橙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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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餐盤滿得像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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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餓死鬼投胎嗎?」貝克爾看著他的餐盤,忍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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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班長,」邁爾說,「我這是在為祖國儲備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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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爾笑罵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他自己餐盤上的食物也不少——只是比邁爾少了一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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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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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端著餐盤走出後廚通道,走進食堂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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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已經坐滿了士兵。他們穿著各種顏色的制服——陸軍的黑色、空軍的藍灰色、海軍的深藍色、海軍陸戰隊的深藍色加船錨徽章、黨衛軍的黑色加閃電標誌——八條取餐線同時開放,數千名官兵同時用餐,但食堂裡並不吵鬧。只有餐具碰撞餐盤的清脆聲響和壓低音量的交談聲。秩序是德意志軍隊的靈魂,即使在吃飯的時候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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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找到了三連二排的餐桌——那是一張長約十米的鋼製長桌,兩側各有六把椅子。他的戰友們已經坐好了,每個人面前的餐盤上都堆滿了食物。施密茨正在用饅頭蘸咖哩醬汁,嘴裡塞得滿滿的。瓦爾特正在慢慢品嚐他的油潑麵,他的進食節奏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從容不迫。克魯格在吃烤肉排,他的未婚妻寫來的信就放在他手邊,信封上貼著一朵乾燥的矢車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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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坐下來,拿起筷子——對,筷子。為了讓士兵們能夠更好地享用亞洲菜餚,食堂提供了筷子作為選項。邁爾用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才學會熟練地使用這種兩根細木條組成的進食工具,最初的訓練場景在戰友眼中堪稱災難現場。現在他已經能夠用筷子夾起一顆花生米而不掉落,這項技能在實戰中雖然毫無用處,但他仍然為此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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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油潑麵拌勻,辣椒粉、蒜末和熱油混合後產生的濃烈香氣從碗中升騰而起。他挑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麵條勁道,辣味夠勁,蒜香濃郁。他閉上眼睛,咀嚼了大約五秒鐘,然後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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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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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辣。他吃辣的能力在班裡排名第二,僅次於來自巴伐利亞——不,巴伐利亞人其實不太能吃辣。排名第一的是施密茨,那個農民之子能生吃朝天椒而面不改色。邁爾眼睛濕潤的原因比生理刺激複雜一些。他想起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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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母親。是父親。他的父親老邁爾在一九六五年的龍岡國中事件中失去了雙腿——不是因為戰爭,而是因為一場工廠事故。那時邁爾才八歲。他記得父親從醫院回來的那天,母親在廚房裡哭了一整夜,用圍裙捂著嘴,哭聲壓得很低很低,低到睡在隔壁房間的邁爾幾乎聽不清。第二天早上,母親端上餐桌的早餐就是油潑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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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邁爾不知道這道菜叫什麼名字。他只記得麵條很寬,辣味很重,重到他把一整杯水都喝光了。他問母親:「這是什麼麵?」母親說:「油潑麵。你爸爸以前在青島工作時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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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邁爾再也沒有吃過油潑麵。不是因為不想吃,而是因為母親再也沒有做過。不是因為她忘了配方,而是因為老邁爾在事故後性情大變,開始喝酒、摔東西、罵人。母親忙著照顧他、安撫他、撐起這個家,再也沒有時間和心情站在廚房裡拉麵條、潑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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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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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又吃了一口油潑麵,慢慢地嚼著。坐在他對面的施密茨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邁爾,你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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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哭。」邁爾說,「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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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茨看了看他碗裡的辣椒量——大概是一個正常人能忍受的極限值——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沒有再追問。施密茨也許是全班最不擅長閱讀他人情緒的人,但即使是他也看得出來,邁爾此刻需要的不是追問,而是一點安靜的用餐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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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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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結束後,邁爾跟著貝克爾下士回到宿舍,開始領取裝備和隨行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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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日是整個南方集團軍群統一發放戰前物資的日子。從今天起,所有部隊將分批從地下基地向預設出擊位置移動。旅級以上軍官將在今天登上P二〇〇〇陸地巡洋艦——那艘陸地泰坦將在四月十五日凌晨駛出地下船塢,成為南方集團軍群的移動指揮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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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士兵不需要登艦。他們的任務更簡單——打包、上車、出發、挖掩體、架帳篷、等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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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站在自己的床鋪前,床上堆放著今天領到的物資。這些物資被分為兩類——團隊物資和個人物資。團隊物資以班為單位發放,十二人共用;個人物資每人一份,各自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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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物資堆在房間中央的長桌上。貝克爾下士正在清點數量——他的獅子座——不,他是射手座。貝克爾的射手座樂觀主義讓他對任何任務都充滿熱情,即使是清點帳篷這種枯燥的工作也能讓他表現得像在拆聖誕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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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人大帳篷一頂——」他拉開帳篷的帆布包裝袋,檢查裡面的部件是否齊全。帳篷的材質是一種從未在民用市場上出現過的複合材料——外層是經過阻燃處理的高強度尼龍織物,中層是氣凝膠保溫層,內層是鋁箔反射層。這種結構的帳篷能夠在外部溫度降至零下五十度時將內部溫度維持在零上十五度左右,不需要任何外部熱源——只需將帳篷的氣密拉鍊拉好,利用人體自然散發的熱量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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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組野外炊事三角架——」貝克爾從紙箱中取出六個金屬支架。這些三角架採用輕質鋁合金製成,摺疊後長度不超過三十厘米,展開後可以在上面懸掛行軍鍋或水壺。三角架中央有一個小型燃燒室,使用固體燃料塊,燃燒時間約為兩小時。設計師的靈感來自北歐薩米人的傳統露天烹飪技術,經過現代工程學的改良後,效率比原始設計提升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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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組隨軍餐車——整車的。」貝克爾指了指長桌旁邊停著的一輛Sd.Kfz.九半履帶車。這不是普通的Sd.Kfz.九。它的車廂被改裝成了一座封閉式廚房,車廂內壁貼著不鏽鋼板,配備了四眼爐灶、烤箱、油炸鍋、大型冰箱、水槽和工作台。廚具全部安裝在特製的減震支架上,即使在崎嶇地形上行駛也不會晃動脫落。整輛餐車只需要兩名廚師操作,就可以在前線為一個營——大約九百人——提供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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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對團隊物資不太感興趣。他的注意力在個人物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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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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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物資裝在一個草綠色的帆布大包裡,拉鍊上綁著一個紙質標籤,標籤上印著他的名字和編號——「邁爾,漢斯·埃里希。編號:SG-47-12-03」。他拉開拉鍊,開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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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單人帳篷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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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展開帳篷,它的尺寸比團隊的十四人大帳篷小得多——展開後長兩米、寬一米、高一米,剛好夠一個人躺進去坐起來。帳篷的材質與十四人大帳篷相同,外層阻燃尼龍、中層氣凝膠、內層鋁箔反射層。帳篷的底部是一塊加厚的高密度聚乙烯防水布,邊緣縫製了十六個固定環,可以插入地釘將帳篷固定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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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野外炊事三角架一套,小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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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縮小版的炊事三角架,高度約為團隊版的一半。它使用相同的固體燃料塊,足夠一個人煮一鍋麵條或熱一罐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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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便攜式卡片爐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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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德意志工程學的微型傑作。每一個卡片爐的尺寸和一張撲克牌差不多——厚度不到一厘米,正面是光滑的金屬板,背面是隱藏在凹槽中的摺疊支架和燃料盒。使用時只需要將爐子打開成「人」字形,將燃料盒卡入底部的卡槽中,點燃——火焰就會從金屬板上的微型噴嘴中均勻地噴射出來,火力足以煮沸一升水。燃料盒是一次性的,每個爐子配備了二十個燃料盒,封裝在防潮鋁箔袋中,理論續航時間累計可達兩百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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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件:便攜式行軍床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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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床的框架是鋁合金管材,床面是高強度尼龍織物。摺疊後長度約為六十厘米,直徑約為十五厘米,可以塞進背包的側袋裡。展開後的尺寸是兩米長、八十厘米寬、四十厘米高,離地高度足夠隔絕地面的濕氣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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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件:便攜式充氣枕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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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質是醫療級聚氯乙烯,表面覆蓋著一層天鵝絨面料。摺疊後只有巴掌大小,用嘴吹氣約三十秒即可充滿。枕頭的形狀符合人體工學設計,能恰到好處地填滿頸椎與床面之間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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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件:充氣床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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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普通的那種容易破損的充氣沙灘墊,而是經過軍用標準驗證的戰術睡眠系統。它的厚度達到十五厘米,內部被蜂窩狀結構分隔成數十個獨立氣囊。即使其中一兩個氣囊被尖銳物體刺破,其餘氣囊仍能保持大部分厚度。充氣床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防滑橡膠織物,即使傾斜角度達到二十度也不會讓士兵從床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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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件:充氣沙發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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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看到這個物品時,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他當兵兩年,從來沒有聽說過軍隊會給士兵發放充氣沙發。他展開這個充氣沙發——尺寸大約是八十厘米長、八十厘米寬、八十厘米高——用嘴吹氣——大約兩分鐘——一個造型簡潔的單人沙發在他面前成型了。沙發的坐墊和靠背都經過人體工學優化,坐上去的舒適度不亞於柏林任何一家中產階級家庭的客廳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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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邁爾看著這件物品,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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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了,」貝克爾下士從他身後走過,手裡抱著一摞帳篷地釘,「那是用來在休息時間放鬆的。抽煙、喝酒、打牌、寫信——與其讓士兵們蹲在地上或躺在泥裡,不如給他們一個能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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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點了點頭,將充氣沙發疊好——放氣比充氣快得多,只需要擰開氣閥,用力擠壓,三十秒就能恢復原狀——塞回帆布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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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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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物資發放完畢後,接下來是武器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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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的武器裝備與全班其他人完全相同:一支StG四四突擊步槍、一把P三十八手槍、四枚手榴彈、三具鐵拳火箭筒——備彈共九發,以及一柄工兵鏟。彈藥基數足夠支撐連續四小時的高強度交火。所有武器都經過了嚴格的出廠測試和戰前檢修,每一條槍管的膛線都記錄在案,每一發子彈的批次號都可以追溯到具體的生產線和質檢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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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拿起自己的StG四四,熟練地拉開槍機,檢查槍膛是否乾淨。他的目光從槍管移到準星,從準星移到照門,從照門移到槍托。這把槍跟了他一年了。從法國戰役的諾曼底登陸到現在,它在戰場上從來沒有卡過殼、從來沒有出現過故障。他對它的信任程度遠超過對大多數人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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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茨從他旁邊探過頭來:「邁爾,你知道嗎?蘇聯人的步槍還是栓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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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沒有抬頭,繼續檢查他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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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辛-納甘,」施密茨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輕蔑,「一八九一年設計的。比你爸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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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一九四一年出生的。」邁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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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比你爸老。」施密茨說。「一八九一年到一九四一年,五十年。一九四一年到一九七七年,三十六年。所以這把步槍比你爸老十四年。」邁爾終於抬起頭,看了施密茨一眼——不是因為他說的有什麼不對,而是因為他不想再聽下去了。他知道蘇聯人的裝備落後。他知道蘇聯人的坦克沒有無線電,步兵沒有自動步槍,補給線沒有卡車,指揮官把鋼板和磚頭焊在坦克外面充當附加裝甲。這些信息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已經聽過無數遍了。每一個軍官都在說,每一個教官都在講,每一個戰友都在議論。但邁爾想的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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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的是——如果蘇聯人真的那麼弱,為什麼我們需要準備這麼久?為什麼需要在地下建造如此規模的基地?為什麼需要如此龐大的兵力、如此先進的裝備、如此周密的後勤網絡?如果敵人只是一群拿著老式步槍、開著沒有無線電的坦克的烏合之眾,那麼南方集團軍群的兵力規模至少超出了合理標準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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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邁爾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為他不敢說——他的膽子不小,在法國戰役中他曾經獨自用鐵拳火箭筒摧毀過兩輛法國的夏爾B型坦克——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想多了。一個二等兵不應該質疑戰略決策。一個二等兵的任務是執行命令,不是思考命令背後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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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步槍背在肩上,繼續整理個人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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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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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所有物資發放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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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爾下士站在宿舍中央,雙手叉腰,環顧四周。長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十四人大帳篷和炊事三角架,半履帶餐車已經開到了地下停車場。個人裝備已經全部裝入行軍背包,等待著裝車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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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貝克爾說,「我們今晚出發。目標——波茲南以南四十公里處的預設集結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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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安靜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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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大約兩百公里,」貝克爾繼續說,「車程大約四小時。到達後我們需要搭建營地、架設帳篷、挖戰壕。明天開始戰術演練。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直到四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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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視了一圈他的士兵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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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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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班長!」十一人齊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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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貝克爾拍了拍手,「現在,收拾東西。一小時後在停車場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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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開始行動。施密茨將他的行軍背包塞得滿滿噹噹,拉鍊差點拉不上。瓦爾特有條不紊地將每一件物品按照使用頻率排列——最常用的放在最上面,最不常用的壓在底部。克魯格在背包最外層的袋子裡塞進了未婚妻的信和那朵乾燥的矢車菊,然後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確認矢車菊沒有被壓碎,才放心地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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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將他的個人物品裝好後,坐在床沿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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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弗斯托茨牌。德意志最受歡迎的香煙品牌之一。煙盒是深藍色的,正面印著金色的「Overstolz」字樣,下方是一艘揚帆遠航的帆船。背面印著德意志帝國的稅票和健康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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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不抽煙。他從來沒有抽過。他的父親在事故後變成了一個酒鬼,但從不抽煙——這大概是老邁爾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但邁爾仍然隨身帶著這包煙,不是因為他想學抽煙,而是因為這包煙是一種硬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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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下基地的士兵之間,奧弗斯托茨香煙的流通性甚至超過了帝國馬克。你可以用它來換任何東西——換一頓額外的甜點,換一封加急的信件,換一次優先使用洗浴車的機會,換一個來自戰友的小忙。如果你手頭有足夠多的奧弗斯托茨,你甚至可以從後勤軍官那裡換到一張提前休假三天的批條——當然,這種交易是非法的,但在地下基地的灰色地帶裡,每天都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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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將煙盒放回口袋,站起來,背起行軍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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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貝克爾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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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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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爾走過來,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邁爾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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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券。紙質的,大約一張明信片大小。正面印著「高級餐廳」四個字,下方是一家高級餐廳的照片——水晶吊燈、白桌布、銀餐具。背面印著使用說明和有效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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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上個月發的,」貝克爾說,「我一直沒用。你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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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看著手中的券,又看了看貝克爾。「班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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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日不是剛過嗎?」貝克爾打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班長給你的生日禮物。等打完仗,去柏林好好吃一頓。聽說那家餐廳的牛排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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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握著那張券,感覺喉嚨有些發緊。他不確定那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午餐的油潑麵中辣椒的含量仍然在他的口腔黏膜上進行著持續性的化學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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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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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廢話,快去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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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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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三連二排的士兵們在負二十五層的停車場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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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車庫,面積相當於四個足球場並排。天花板上懸掛著密集的照明燈,照亮了下方的鋼鐵車隊——半履帶裝甲運兵車、軍用卡車、野戰炊事車、移動手術車、野戰洗浴車、彈藥運輸車、燃料補給車。每一輛車都經過了徹底的檢修,發動機的油尺刻度線處用白色油漆標出了最高和最低油位,剎車片和輪胎花紋深度都經過專用儀器測量確認在安全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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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所在的班分配到的是一輛Sd.Kfz.二五一半履帶裝甲運兵車——二五一的改進型,車身更高,裝甲更厚,載員更多。車身塗裝是深綠色和棕褐色的迷彩圖案,車門上噴塗著連隊和班級的編號。駕駛員是施密茨——他是全班唯一一個有卡車駕駛執照的人,雖然他開車的風格讓人想起多特蒙德的計程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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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貝克爾下士站在車門旁邊,一個一個地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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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茨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邁爾和其他人從車尾的艙門爬進車廂。車廂內部兩側各有一排摺疊座椅,中間是一條窄窄的通道。他們的背包堆在通道中間,用繩網固定住。車廂的頂部有兩個可以打開的通氣窗,兩側各有一個射擊口——覆蓋在活動鋼板後面,從外面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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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坐在靠窗的位置——準確地說,是靠著車廂右側的裝甲壁。裝甲壁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實的隔熱材料,摸上去感覺不到車輛行駛時產生的震動。他拉開射擊口的鋼板,向外望去——停車場裡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士兵,到處都是正在發動的車輛。引擎的轟鳴聲、排氣管噴出的柴油廢氣、輪胎碾壓水泥地面的聲響、軍官們大聲下達命令的喊叫聲——所有的聲音和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只有在戰爭即將爆發時才會出現的獨特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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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爾下士最後一個上車,拉上車門,拍了拍駕駛艙的隔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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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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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茨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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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開始移動。一輛接一輛,像一條鋼鐵巨龍的鱗片,沿著地下通道向前蠕動。車隊的速度不快——大約每小時二十公里——因為通道裡的車太多了。除了運兵車,還有卡車、餐車、手術車、洗浴車、彈藥車、油罐車——各種型號、各種用途的車輛擠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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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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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在地下通道中行駛了大約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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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靠在裝甲壁上,閉著眼睛,沒有睡。他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車輛引擎的轟鳴聲和履帶碾壓地面的聲響。這些聲音很單調,但單調本身就是一種安慰。當你聽到的聲音已經持續了足夠長的時間,它就會從背景噪音變成一種白噪音——一種不需要任何處理就能夠被大腦吸收的平穩信號,它告訴你:一切正常,一切在計劃中,一切都按照預定的節奏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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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車身開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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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顛簸,不是傾斜,而是一種持續的、緩慢的、穩定的上升感——像坐在一部非常非常慢的電梯裡。邁爾睜開眼睛,從射擊口向外望去。通道兩側的牆壁已經不再是混凝土和鋼結構,而是裸露的岩層——花崗岩,深灰色,表面有開鑿時留下的鑽孔痕跡和爆破後的碎裂紋理。通道的角度大約是十五度,傾斜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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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正在接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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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茨將車速降了下來。前方的車隊已經放慢了速度——不是因為遇到了障礙物,而是因為地面出口處的通行能力有限。每一輛車都需要通過一個大型液壓升降平台才能從地下轉移到地面上,而升降平台每次只能容納五輛車同時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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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了大約二十分鐘,輪到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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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茨將車駛上升降平台,熄火。平台的四個角各有一根粗大的鋼柱,連接著上方的液壓缸。鋼柱的表面塗著黃黑相間的警示條紋,在灰暗的地下燈光中格外醒目。頭頂上方,平台的天花板正在緩緩打開——兩扇厚重的鋼製拱門向兩側滑動,露出一片深藍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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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深藍色。是傍晚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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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從射擊口向外望去,看到了天空。那是他在地下待了數週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天空。它的顏色是深藍色中帶著一抹橙紅,地平線附近還殘留著最後一線餘暉。星星還沒有出現,但月亮已經在東邊的天空中露出了淡淡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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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平台開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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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升的過程大約持續了兩分鐘。當平台與地面齊平時,施密茨重新發動引擎,將車駛出平台,駛上一條用碎石鋪成的臨時道路。道路兩側是廣闊的波蘭平原——麥田、油菜田、偶爾出現的小樹林和村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油菜花特有的那種略帶辛辣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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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聞過的最好聞的味道,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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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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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在暮色中繼續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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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從射擊口望著窗外的波蘭平原。一望無際的田野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夜幕降臨前的朦朧光線中。偶爾能看到遠處村莊的燈光——微弱、稀疏、若有若無,像是大地上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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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村莊裡住著波蘭人。波蘭人對即將到來的戰爭有什麼看法?他們知道自己的土地將成為兩個龐大帝國之間的血肉磨坊嗎?他們知道再過十一天,數百萬大軍將從這裡碾過,將他們的田野變成焦土、將他們的村莊變成廢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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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不知道。但他想,也許波蘭人不知道更好。不知道就不會害怕,不害怕就不用逃跑,不逃跑就不用變成難民,不用變成難民就不用死——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路邊,死在溝渠裡,死在那些沒有人會為他們立墓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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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太多了。一個二等兵不應該想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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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讓車輛的搖晃將他的意識帶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引擎的轟鳴聲變成了背景,履帶碾壓碎石的聲響變成了節奏,車廂裡戰友們偶爾的交談聲變成了無法辨認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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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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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母親,不是父親,不是那碗油潑麵。是那條項鍊。銀質的鏈條,精細的雕刻,吊墜上銘刻的希臘文——「Η αγάπη δεν πέφτει ποτέ」。他在龍岡國中的走廊上見過那條項鍊。不是從君特將軍的脖子上看到的——君特將軍的制服領口永遠扣得嚴嚴實實,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脖子上掛著什麼——而是從更早的時候。從龍岡國中的校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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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邁爾還是一個在漢堡讀小學的孩子,對龍岡國中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但他後來聽說了。每一個德軍士兵都聽說了。不是軍官們告訴他們的,而是從那些在龍岡國中讀過書的老兵口中傳出來的。那些老兵說——舍爾納·君特,當年在那所學校裡,被一個蘇聯女學生羞辱了整整五年。被罰站辦公室門口、被逼做拱橋、被撕毀筆記、被當眾嘲笑。那女學生當著他的面把他送的情書扔進臭水溝,說:「即便全世界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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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學生現在是蘇聯的白俄羅斯方面軍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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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彼得羅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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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不知道這些傳聞有多少是真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這些傳聞是真的,那麼即將到來的戰爭不僅僅是一場帝國之間的戰爭。它是一場長達十二年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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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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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從未恨過任何人。他的父母教導他愛,不是恨。他的軍官教導他紀律,不是復仇。但他能理解恨的感覺。他能理解那種將一個人的名字刻在骨頭裡、用十二年的時間將它磨成刀鋒的感覺。他能理解那種等待了十二年、終於等到拔刀時刻的感覺。即使他從未體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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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願意跟隨舍爾納·君特去任何地方。不是因為他相信君特的戰略判斷——他一個二等兵有什麼資格判斷一個集團軍群司令的戰略能力?——也不是因為他崇拜君特的騎士鐵十字勳章——在法國戰役中獲得騎士鐵十字勳章的軍官多了去了。而是因為他能感覺到,在那個人的沉默之下,有一種與他相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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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仇恨。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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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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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夠解釋為什麼過去十二年裡每一個夜晚他都會夢到同一條走廊、同一扇門、同一個站在門口的女孩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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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夠告訴他,那些被扔進臭水溝的項鍊、那些被撕碎的情書、那些被改編的歌謠、那些被罰站的下午——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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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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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波蘭平原上的燈光越來越稀疏,直到最後一盞燈也消失在地平線後面。頭頂上方,星星開始出現——先是最亮的那幾顆,然後是那些較暗的、需要讓眼睛適應黑暗才能看到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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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一句話。不是從書上讀到的,不是從別人口中聽到的,是從自己的心裡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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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待得夠久的人,會比任何人都珍惜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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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句話。也許是因為他在地下待了太長時間。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再過十一天,這片黑暗的平原將被炮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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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現在。現在,只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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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十完·待續——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u3dJ4R5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