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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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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五日,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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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伊爾平閱兵場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像是大自然也在等待某個莊嚴時刻的到來。閱兵場佔地遼闊,足以容納數十萬部隊的集結與行進。臨時搭建的觀禮臺上鋪著深紅色的絨布,在晨風中微微顫動。遠處,白俄羅斯方面軍的八十二萬大軍正在集結——那是一片鋼鐵與人潮交織的海洋,望不見盡頭,如同傳說中從地底湧出的亞馬遜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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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懷疑過這場閱兵的意義。從克里姆林宮到基輔前線,整個蘇聯都沉浸在即將席捲歐洲的狂熱幻想中。貝利亞同志的「大雷雨」計劃已經獲得最高統帥部的一致通過——四月十五日,紅軍將以壓倒性的力量碾碎德意志的東線防線,將社會主義的旗幟插上柏林城頭。情報部門呈報的德國東線兵力不過是兩個軍的老弱殘兵,裝備陳舊、士氣低落,甚至連無線電都配不齊。空中偵察拍回來的照片模糊不清,但那上面確實是德國的偵察機——一戰時期的信天翁式雙翼機,機身蒙皮上甚至還能看到修補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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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佬拿什麼跟我們打?」這是莫斯科流傳最廣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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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禮臺上,白俄羅斯方面軍司令左雅·彼得羅娃上將正凝視著眼前的鋼鐵洪流。二十五歲的她身著筆挺的將官制服,肩上的金色肩章在晨光中閃爍。她有著典型的斯拉夫女性的面容——高顴骨、深邃的灰藍色眼眸、一頭燦爛的金髮整整齊齊地藏在軍帽之下。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凌厲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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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瓶座的女人向來不缺乏野心。此刻,她胸中燃燒著的,是征服歐洲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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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她在心中默念著一會兒要在閱兵式上發表的演說詞,「今天,我們站在這裡,是為了向全世界宣告——蘇維埃的鋼鐵洪流,無人能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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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十二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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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左雅還只是龍岡國中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卻已經是整個年級最耀眼的存在。她身邊永遠圍繞著一群崇拜者——索尼婭、維羅妮卡、莉迪婭、讓娜、雅娜、維多利亞、瑪麗亞,七個女孩組成的閨蜜團像是星座中的七顆明星,在校園中形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而那個叫君特·舍爾納的轉學生,從見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像一塊黏人的口香糖,怎麼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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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情書。他送筆記。他在社團軟體上發德文軍歌試圖證明自己的忠誠。他甚至用攢了好幾個月的零用錢買了那條刻著《哥林多前書》十三章八節的項鍊——「愛是永不止息」——然後在她放學的路上攔住她,將項鍊遞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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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那條項鍊,看都沒看,就扔進了路邊的臭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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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全世界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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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是用刀刻進骨髓,至今想起來仍然帶著某種滿足感。她記得君特·舍爾納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是什麼呢?痛苦?崩潰?還是某種她至今不願承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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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那是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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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閱兵將在十分鐘後開始。」參謀長伊戈爾·科瓦廖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這個二十六歲的天蠍座男人站在她身側,灰白色的軍大衣襯得他格外沉穩。他中等身材,面容清瘦,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那是他作為參謀長的職業本能,永遠在計算最壞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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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觀禮臺上的其他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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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尼古拉·沃爾科夫站在伊戈爾旁邊,二十五歲的巨蟹座男人顯得更加圓潤隨和一些,嘴角掛著標準的政工人員的笑容。他們三人在非洲戰區就並肩作戰,結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那是真正的過命交情,在安哥拉的叢林中和莫桑比克的沼澤地裡,用鮮血澆築起來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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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呢?」左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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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音樂去了,應該馬上就回來。」伊戈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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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勤務兵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左雅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下。這孩子才十九歲,巨蟹座,從非洲就跟著她和伊戈爾、尼古拉三人。那時的瓦西里還是個瘦弱的少年,在莫桑比克被當地游擊隊綁架過,是他們三個人親自帶隊衝入敵營救出來的。從那以後,瓦西里就認定了他們三個是師父,死心塌地跟在身邊,端茶倒水、跑腿傳話,什麼雜活都幹。雖然笨手笨腳,但那顆赤誠的心,在非洲那片充滿背叛與欺詐的戰場上,顯得尤為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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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別又給我拿錯東西。」左雅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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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伊戈爾聽見了,沒有接話。他在心裡默默複核了一遍閱兵流程:軍樂隊就位、部隊齊呼口號、戰車方隊入場、步兵方隊通過觀禮臺、飛機編隊飛越——一切都在計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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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也都不在計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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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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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在儲藏室裡翻箱倒櫃,額頭上急出了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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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秋莎……神聖的戰爭……到底在哪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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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兵場後方的臨時勤務室裡堆滿了雜物——蘇聯國旗、標語橫幅、擴音設備、備用軍裝,還有一大櫃子錄音帶。瓦西里蹲在櫃子前,一盒一盒地翻找,越找越心慌。他本不是負責這些文書工作的人,但司令同志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商量餘地——說要就要,而且必須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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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秋莎……神聖的戰爭……」他一邊翻一邊念叨,手指在錄音帶盒子上飛快地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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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封皮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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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封皮的,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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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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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手指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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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錄音帶的封面上印著一行英文——「Soviet March」——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似乎是某部電影的原聲帶。他拿起來翻到背面,上面寫著「紅色警戒」(Red Alert),一個他從未聽過的美國電影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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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想起來了。這是他妹妹去年去美國留學回來時帶給他的紀念品。他妹妹在波士頓讀大學,每次回國都會帶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牛仔褲、搖滾唱片、口香糖,還有這盒不知名的錄音帶。他從來沒聽過這盒帶子,因為他嫌美國貨全是資本主義的腐蝕糟粕。但此刻,他看著封面上「Soviet March」兩個字,突然覺得這似乎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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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維埃進行曲……這名字聽起來夠慷慨激昂的。」瓦西里自言自語道,「司令同志要的是經典且慷慨激昂的歌曲,卡秋莎和神聖的戰爭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首……應該也行吧?反正都是歌頌蘇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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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三秒鐘,然後將那盒錄音帶塞進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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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這短短三分鐘的猶豫,將成為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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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禮臺上,伊戈爾看了看懷錶,眉頭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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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怎麼還不回來?」他對尼古拉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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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聳聳肩,「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辦事從來沒靠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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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至少該知道卡秋莎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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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卡秋莎被藏在某個他找不到的地方了。」尼古拉笑道,「你要不要派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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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搖搖頭。在左雅面前,搶她勤務兵的活兒,那不是幫忙,是添亂。他太了解左雅了——她對自己的人有近乎偏執的保護欲,別人插手她的事,哪怕出於好意,都會被她視為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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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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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瓦西里氣喘吁吁地跑上了觀禮臺,手裡攥著那盒錄音帶,像是攥著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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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他敬了個禮,「音樂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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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斜眼看著他,「什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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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瓦西里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他沒想到司令同志會直接問是什麼歌,「是……是《蘇維埃進行曲》,一首……非常慷慨激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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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維埃進行曲?」左雅重複了一遍,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我怎麼沒聽過這首歌?蘇聯有這首軍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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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瓦西里的冷汗更多了,「這是……這是一首……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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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歌?」伊戈爾接過錄音帶,翻來覆去看了看,臉色突然變了,「這是英文?紅色警戒?這不是美國電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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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但這首歌的歌詞寫的是讚美蘇維埃的!」瓦西里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妹妹從美國帶回來的,我聽……我聽過了,很慷慨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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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沒有說話。她盯著瓦西里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伸手拿過那盒錄音帶,在指尖轉了轉。她看到了封面上「Soviet March」的字樣,也看到了那行「紅色警戒」的中文翻譯。她沒有看背面製作的詳細信息——如果她看了,她會發現這是一部美國架空電影,而那首歌歌詞的真正含義,會讓她恨不得把瓦西里扔進古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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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佬寫的歌頌蘇聯的歌?」左雅似笑非笑地看著瓦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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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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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但此刻他已經沒有退路了。他硬著頭皮點了點頭,「是的,司令同志,美國也有……也有崇拜我們蘇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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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忍不住笑了出來。伊戈爾則瞪了瓦西里一眼,那眼神裡寫滿了「你這小子待會兒有你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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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左雅竟然沒有發火。她將錄音帶扔回瓦西里手裡,淡淡地說了一句:「那就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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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如獲大赦,飛也似地跑去擴音設備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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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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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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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的聲音從觀禮臺上傳來,瓦西里一個急剎車,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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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朝他招了招手,那姿態慵懶而從容,像是在招手喚一條不太聽話的小狗。伊戈爾和尼古拉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太熟悉左雅的這個動作了。這意味著某種儀式即將開始,某種……不太尋常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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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酒。」左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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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到觀禮臺側邊的小桌上,拎起一瓶伏特加和三個陶瓷酒碗。他倒酒的手微微發抖,酒液濺出了些許在桌面上,留下幾滴晶瑩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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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軍人喝酒向來是用碗的——這是從戰爭年代流傳下來的傳統。用杯太小氣,用瓶太粗魯,唯有碗,既有豪邁的量,又有儀式的莊重。左雅接過酒碗,盯著碗中微微晃動的透明液體,像是在盯著整個世界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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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閱兵場上八十二萬大軍正在等待他們的命令。坦克手們已經爬進了各自的戰車——T-34-76的駕駛員正費勁地用錘子敲打變速箱,這些粗製濫造的鋼鐵機器,過度追求便宜量產,造價低廉到令人心驚,但每一輛都有各自的毛病,變速箱卡澀是其中最輕微的。更可怕的是,這些坦克裡大部分沒有無線電,車長之間只能依靠旗語和手勢溝通——這是蘇聯高層為了節省成本而做出的「英明決定」,畢竟無線電造價昂貴,而蘇聯信奉的信條是「數量本身就是一種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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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4重型坦克的車組倒是稍微好一些,至少他們有無線電——雖然經常失靈。這些六十噸的鋼鐵巨獸裝備著122毫米線膛坦克炮,在紙面數據上足以碾壓任何對手,但實際狀況只有車組自己知道:發動機功率不足導致機動性極差,變速箱故障率高得嚇人,而那個據說可以打開更換火炮的炮塔頂蓋——理論上方便維修,實際上只是為敵方狙擊手提供了一個絕佳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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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步兵們,他們手裡拿著的依然是莫辛步槍、燃燒瓶和反坦克步槍PTRS-41。少數精銳部隊配備了SVT-40半自動步槍和波波沙衝鋒槍,但那只是杯水車薪。蘇聯的軍工體系信奉的是「夠用就好」——說白了,就是人命不值錢,只要能填滿戰壕,槍夠不夠好並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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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左雅眼中看到的,不是這些毛病和缺陷。她看到的是八十二萬鋼鐵洪流,是四千輛IS-4重型坦克,是七千輛T-34-76中型坦克,是六千輛BT-7快速坦克,是五千輛卡秋莎火箭炮——這一切都將在四月十五日那天,像一柄巨大的鋼錘砸向德意志的東線防線。據情報顯示,德國在波蘭的駐軍不過兩個軍的老弱殘兵,裝備陳舊、補給匱乏、士氣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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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拿什麼來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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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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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尼古拉的輕聲提醒把她拉回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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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舉起酒碗,灰藍色的眼眸掃過閱兵場上無邊無際的隊伍,然後轉向瓦西里和伊戈爾、尼古拉兩人。她的嘴唇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嘲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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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佬寫的嘲諷歌?」她說,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那就當他們為我們寫的頌歌吧。畢竟我們真要懲戒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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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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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嘛,從基輔出發,穿過德國和大西洋,再繞回吉爾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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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狂妄。穿過德國——那是當然的,德國就在眼前。大西洋?那就是要打到美洲了。繞回吉爾吉斯——那就意味著征服整個歐亞大陸。左雅·彼得羅娃不是在說一句玩笑話,她是在用一種極度傲慢的姿態,將美國人的諷刺徹底碾碎,並將其變為蘇聯霸業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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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蘇維埃!」她高喊一聲,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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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用力將酒碗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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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碎裂的聲音在閱兵場上空迴盪,清脆而決絕,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終結,也像是一場血腥戰爭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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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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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蘇軍高層從戰爭年代繼承下來的傳統——喝一碗,摔一碗,意味著破釜沉舟、死戰到底。伏特加壯膽,碎碗明志,這套儀式不知道激勵了多少蘇聯軍人走向戰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再也沒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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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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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和尼古拉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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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非洲就跟著左雅,太了解她這些花裡胡哨的儀式感了。然而此刻,當他們的酒碗被瓦西里倒滿,當他們舉起碗準備一飲而盡的時候,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從脊背竄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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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恐懼——他這個天蠍座參謀長向來以冷靜理智著稱,即使在安哥拉被游擊隊包圍的那個夜晚,他也沒有感到過這種深層的不安。那是一種……預感。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空氣中那股沉悶的壓力,又像是在叢林中聞到了野獸的氣息——一切看似平靜,但危險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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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也感受到了。他的笑容僵在臉上,舉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這個巨蟹座的男人一向善於感知他人的情緒變化,但他此刻感受到的不是別人的情緒,而是某種……宏大而不可捉摸的東西,像是歷史的車輪正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轉動,而他們正站在車輪即將碾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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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左雅看著兩人的遲疑,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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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伊戈爾率先回過神來,舉起碗,「為蘇維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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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蘇維埃!」尼古拉也舉起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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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飲而盡,然後將碗用力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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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碎片飛濺開來,與左雅摔碎的那片混在一起,在觀禮臺的地板上散落成一地狼藉。瓦西里蹲下來想收拾,被左雅一個眼神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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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左雅淡淡地說,「等打贏了再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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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回觀禮臺的前沿,目光重新投向閱兵場上已經集結完畢的大軍。瓦西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偷偷看了一眼伊戈爾和尼古拉。他發現這兩位師父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伊戈爾,清瘦的臉龐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他從未見過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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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們沒事吧?」瓦西里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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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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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苦笑道:「沒事,孩子。去準備放音樂吧,記得把音量調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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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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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觀禮臺下方的擴音設備旁,低聲對尼古拉說:「你不覺得……太順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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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太順利了?」尼古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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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伊戈爾的目光投向遠方,閱兵場的盡頭處,一排排坦克正在排列成行,發動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從非洲回來之後,我們的晉升太快了。我二十六歲就是中將,你二十五歲也是中將,左雅二十五歲就是上將。整個白俄羅斯方面軍八十二萬人,平均年齡不到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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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很好嗎?」尼古拉說,「年輕的軍隊充滿朝氣,比那些滿腦子教條的老傢伙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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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也意味著缺乏經驗。」伊戈爾說,「我們在非洲打的是游擊隊,對付的是拿著步槍和火箭筒的部落武裝。但這次面對的是德國人——正規軍、裝甲師、空軍——那些可不只是情報部門說的『老弱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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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沉默了一會兒,「你懷疑情報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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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記得我們在非洲繳獲的那批德國武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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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當然記得。那是一批被南非政權提供給安哥拉游擊隊的德制武器——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武器的工藝精良程度遠遠超過他們手中的蘇聯裝備。尤其是那幾支G43步槍的製造工藝,金屬表面光滑得像鏡面,扳機行程恰到好處,簡直像是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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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德國人的軍隊真的像情報部門說的那樣不堪一擊,他們的武器為什麼造得那麼好?」伊戈爾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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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張了張嘴,沒有找到有力的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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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太多了。」他最終只能這樣說,「也許德國人的裝備好,但數量少。兩萬輛坦克對上百萬大軍,你覺得誰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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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量不是一切。」伊戈爾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麼諷刺——蘇聯信奉的信條恰恰就是「數量本身就是一種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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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兵場上,左雅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響起,洪亮而充滿激情,將他們的不安暫時壓了下去。伊戈爾和尼古拉同時將目光投向那個站在觀禮臺最前方、如同戰神般屹立的女人,試圖從她身上找到一絲他們所缺乏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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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找到了。左雅·彼得羅娃的脊背挺得筆直,彷彿能撐起整個天空。她的聲音從容而堅定,一字一句像是釘子釘入木板——鏗鏘有力,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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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當伊戈爾的目光掠過閱兵場上那些用錘子敲打變速箱的T-34車組、那些扛著莫辛步槍的步兵方陣、那些IS-4駕駛員臉上緊張而疲憊的表情時,那股深層的不安又一次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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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想起了非洲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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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貝利亞同志為他們這些「孩子」設計的畢業考——一百名蘇聯各大軍事大學的在學生,每人統領一個師,以中校師長的戰時軍銜,從巴格達出發進入非洲,目標是征服整個非洲大陸。規則簡單到近乎荒誕: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包括大規模炮兵、裝甲集群,乃至毒氣。錄取條件只有一個——活下來,並且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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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一路打到南非,成了所有畢業生中最耀眼的明星。貝利亞同志親自簽署了她的晉升令,將她從中校一路提拔到上將,任命為白俄羅斯方面軍司令——這在蘇聯歷史上從未有過。二十五歲的上將,統領八十二萬大軍,這種事只有在克里姆林宮那位秘密警察出身、不按常理出牌的總書記手底下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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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非洲和歐洲不一樣。非洲的軍隊拿著步槍和火箭筒,歐洲的軍隊擁有完整的工業體系和精良的裝備。非洲的敵人是一盤散沙的游擊隊和部落武裝,歐洲的敵人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正規軍。非洲的後勤補給線雖然脆弱但至少可控,歐洲的後勤……蘇聯的鐵路和公路網在那場戰爭中真的能撐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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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有太多的疑問,但他一個都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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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左雅面前,這些問題都不存在。左雅·彼得羅娃是一個永遠向前看的人,她的目光永遠在遠方,永遠在下一個目標上。過去的經驗對她來說只是墊腳石,未來的困難對她來說只是需要被征服的障礙。這種近乎偏執的樂觀主義是她最大的優點,也是她最大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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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這個軟肋正被她的樂觀主義無限放大——因為她不知道,在防線的另一側,那個她此生最不願面對的男人正靜靜地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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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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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兵場上的軍樂隊開始了最後的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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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號、小號、低音號、鼓手——數百名軍樂手身穿深藍色的禮服,整齊地排列在觀禮臺前方。指揮是一位年約四十的中年軍官,鬢角已見斑白,雙手握著指揮棒,目光專注而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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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走回觀禮臺正中央的位置,掃了一眼台下的軍樂隊,然後向瓦西里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開始播放錄音帶裡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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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手忙腳亂地將錄音帶塞進擴音設備,按下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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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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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鼓點像是某種巨大心臟的跳動,在閱兵場上空迴盪。緊接著,女聲響起——那是一種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帶著某種冷酷的節奏感,伴隨著電子合成器的低音鋪墊,營造出一種壓倒性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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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的眉頭微微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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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蘇聯軍樂的風格。傳統的《卡秋莎》輕快而抒情,《神聖的戰爭》悲壯而激昂,但這首歌……這首歌帶著一種冰冷的、機械的、彷彿來自未來的壓迫感。女聲彷彿不是一個人在歌唱,而是某種巨大機器在運轉時發出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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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緊張地盯著歌詞紙——他不知道哪首歌詞真正要來了,擴音器中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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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蘇聯即將席捲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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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從擴音器中傳出,在閱兵場上空迴盪。八十二萬大軍整齊地站在閱兵場上,鋼盔反射著三月的晨光,步槍刺刀閃爍著冷冽的光芒。他們聽著這首他們從未聽過的「新歌」,有人迷茫地互相對視,有人跟著節奏微微點頭,更多的人——那些從非洲就追隨左雅的老兵——則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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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的眉頭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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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得出來,這不是軍樂隊演奏的。這是電子合成器製造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溫度的、如同機器和鋼鐵摩擦時發出的聲響。但旋律確實慷慨激昂,節奏確實鏗鏘有力,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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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涅瓦河一路上經過歐洲在繞回遠東——屆時全球的人們都將高歌——我們的首都、伏特加、蘇維埃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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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唱到這裡,左雅微微轉頭,朝尼古拉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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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聳聳肩,強忍住笑意。他也聽出來了——這歌詞不是蘇聯人寫的。蘇聯人不會用「伏特加」和「蘇維埃熊」這種過於符號化的詞彙來描繪自己的祖國。這是一個外國人眼中的蘇聯——充滿異國情調的、神秘而危險的、既讓人畏懼又讓人著迷的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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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閱兵場上的士兵們顯然沒有這種文化感知力。他們聽到的是慷慨激昂的旋律和讚頌蘇維埃的歌詞,於是他們開始跟著節奏微微晃動身體,坦克手們從砲塔裡探出頭來,步兵們整齊地抬起步槍,整個閱兵場在這一刻似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舞台,而他們都是這場宏大演出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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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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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不完全是讚賞,也不完全是嘲諷,更像是某種恍然大悟後的釋然。她伸出手,示意瓦西里暫停播放,然後轉身面對伊戈爾和尼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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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一下這首歌的來歷。」她平靜地說,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兩人聽清,「查清楚是誰寫的、為什麼寫。如果是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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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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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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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再次走向觀禮臺的前沿,舉起右手,示意閱兵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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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樂隊的指揮將指揮棒高高舉起,那首《蘇維埃進行曲》的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音量更大、更加震撼。在音樂的伴奏下,第一個步兵方陣整齊地邁出步伐,朝著觀禮臺走來。他們身穿墨綠色的軍裝,頭戴鋼盔,肩扛步槍,步伐整齊劃一,靴子踏在閱兵場的地面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如同一萬隻鼓同時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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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蘇聯即將席捲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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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在閱兵場上空迴盪。左雅·彼得羅娃站在觀禮臺正中央,肩上金星閃爍,金髮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她的唇邊掛著一絲微笑——那是一種冰冷的、驕傲的、帶著某種宿命感的微笑,像是知道自己的名字將被刻進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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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微笑的背後,白俄羅斯方面軍的八十二萬大軍正踏著美國電影中電子合成器的節奏,走向波蘭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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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那場誰都沒有料到的不對稱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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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那道舍爾納·君特用十二年時間鑄成的鋼鐵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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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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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的閱兵式從上午八點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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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方陣通過之後,是機械化方隊。一輛輛坦克轟鳴著駛入閱兵場,掀起滾滾塵煙。IS-4重型坦克的體積令人震撼——六十噸的鋼鐵巨獸,炮管指向天空,如同一排排史前巨獸在遷徙。T-34-76中型坦克緊隨其後,雖然體型稍小,但數量龐大,一輛接一輛,彷彿沒有盡頭。BT-7快速坦克靈活地穿插在重型坦克之間,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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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秋莎火箭炮方隊是最後出場的。五千輛卡秋莎排成整齊的縱隊,火箭發射架向上揚起,如同五千隻即將射出毒刺的蠍尾。當這些車輛從觀禮臺前駛過時,引擎的轟鳴聲與音樂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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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站在觀禮臺上,朝每一支通過的部隊舉手敬禮。她的手臂沒有放下過,肩上的酸痛她毫不在意。她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有些還帶著稚氣,有些已經在非洲戰場上見過了血——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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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她的兵。八十二萬條生命,全部交到了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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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時間已經超過預期了。」伊戈爾低聲提醒道,「部隊已經連續行進了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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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看了看懷錶——確實,原計劃下午兩點結束的閱兵式,已經延遲了一個小時。後續還有好幾個裝甲方陣沒有通過,如果全部走完,恐怕要到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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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繼續。」左雅說,語氣不容置疑,「我的部隊不需要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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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再說話。他知道再勸也沒用,左雅決定了的事,誰都改變不了。尼古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讓她去吧,今天是她最光榮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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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光榮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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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苦笑了一下。他想起了一個古老的俄羅斯諺語——「最光榮的時刻往往也是最危險的時刻」。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氛圍下說這種話只會被當成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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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二十分,閱兵式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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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開始有序撤離閱兵場,朝各自的駐地返回。T-34的駕駛員們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們的變速箱沒有在閱兵過程中出故障,這在蘇聯坦克部隊中簡直可以算是奇蹟。卡車載著步兵離開,士兵們坐在車廂裡,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低聲交談,還有人跟著那些久久縈繞在耳邊的美國電影旋律輕輕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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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蘇聯即將席捲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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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這是一首美國電影中的架空歌曲。沒有人知道那些歌詞其實是一個自由世界對蘇聯的嘲諷。在他們的認知中,這就是一首讚頌他們偉大祖國的新歌,旋律慷慨激昂,歌詞鏗鏘有力,和那些經典的蘇聯軍歌一樣能夠激勵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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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某種意義上——這首歌真的諷刺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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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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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禮臺上,人群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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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開始清理現場,打掃垃圾、拆除裝飾、收拾擴音設備。瓦西里蹲在擴音設備旁邊,小心地將那盒錄音帶從播放器裡取出,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塵,然後鄭重地裝進口袋。他打算把這盒帶子留下來作紀念——也許以後老了可以跟孫子說:「你們知道嗎,你爺爺當年為白俄羅斯方面軍的閱兵式提供了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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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左雅站在觀禮臺的最邊緣,獨自一人,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投向遠方。閱兵場上塵土飛揚,部隊正在撤離,鋼鐵巨獸的轟鳴聲漸漸遠去。三月的晚風帶著些許寒意,吹動她軍帽下的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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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和尼古拉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兩人都沒有上前打擾。他們知道左雅需要獨處的時間——每一次重大場合之後,她都需要這樣一段時間來沉澱自己,來將那些宏大的時刻轉化為內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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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尼古拉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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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句話?」伊戈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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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基輔出發,穿過德國和大西洋,再繞回吉爾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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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說:「她當然是認真的。左雅對自己的每個字都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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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的覺得我們能征服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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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伊戈爾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確信一件事——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做到,那一定是左雅·彼得羅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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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看著伊戈爾那張清瘦而憂鬱的臉,突然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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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是這樣。」他說,「一邊深沉的悲觀主義,一邊又無條件的追隨左雅。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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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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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做——盲目樂觀的悲觀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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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尼古拉說的是對的。他確實是一個悲觀主義者,總是預見到最壞的情況,總是在計算失敗的可能性。但同時,他也確實無條件地追隨左雅——因為在他的認知中,左雅·彼得羅娃是唯一一個能夠將那些最壞的可能性全部擊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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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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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是他的上司,不是因為她是蘇聯最年輕的上將,不是因為她是貝利亞同志眼中的紅人——而是因為他在非洲親眼見證過她的奇蹟。他見過她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帶領部隊突圍,見過她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反敗為勝,見過她在最絕望的時刻依然挺直脊背、面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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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夠創造奇蹟,那一定是左雅·彼得羅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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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說這個世界上也有一個人,能夠讓左雅·彼得羅娃的奇蹟變成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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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舍爾納·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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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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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捧著一杯剛倒好的伏特加,小心翼翼地走上觀禮臺,走到左雅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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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您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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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轉過身,接過酒杯,沒有急著喝,而是看著杯中晃動的透明液體發呆。瓦西里站在旁邊,不敢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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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左雅突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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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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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今天閱兵辦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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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愣了一下,沒想到司令同志會問他這種問題。他只是一個勤務兵,十八般武藝樣樣稀鬆,笨手笨腳,唯一的優點就是聽話。他哪有資格評價一個方面軍的閱兵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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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不回答。他仔細想了想,然後說:「很好!部隊士氣很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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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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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還有……」瓦西里絞盡腦汁,「還有那首歌也很好聽,很有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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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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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裡的冷汗又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那首歌確實很好聽啊,雖然歌詞有點怪,但旋律確實慷慨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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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首歌是誰寫的嗎?」左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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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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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首歌的歌詞是什麼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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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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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輕笑了一聲,將杯中的伏特加一飲而盡,然後將空酒杯遞還給瓦西里。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瓦西里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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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就對了。」她說,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停在一旁的黑色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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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站在原地,捧著空酒杯,愣了好半天,也沒弄明白司令同志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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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酒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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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瓦西里小聲問,「司令同志是生氣了還是沒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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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看了看左雅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瓦西里那張充滿困惑的年輕的臉,微微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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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生氣。」伊戈爾說,「但也沒有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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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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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伊戈爾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意思是我們都還不夠好。無論是閱兵,還是那首歌,還是我們所有人——都還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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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聽得雲裡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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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再多說,轉身跟上了左雅和尼古拉。黑色轎車的門打開,三人先後坐進車內。瓦西里趕緊跑過去,坐上副駕駛的位置。司機發動引擎,汽車緩緩駛出閱兵場,駛入基輔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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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上的左雅·彼得羅娃。她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又似乎在思考。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照在她的臉頰上,為那張本就精緻的面孔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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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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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遙遠的德意志,一個人正站在南方集團軍群司令部的地圖前,手指劃過波蘭平原,停留在基輔的位置。那人的唇邊掛著一絲微笑,那微笑裡的溫度,和左雅站在觀禮臺上的微笑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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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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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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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某種宿命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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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一完·待續——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sM9TQI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