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瓦河畔的虐戀I波蘭烽火-基輔礦坑 - 正傳二：荒誕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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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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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五日，科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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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科布林閱兵場已經被鋼鐵與人潮填滿。這座位於布列斯特以東約五十公里的小城，平日裡安靜得像一座與世隔絕的鄉間別墅，但今天，它成為了波蘭方面軍八十萬大軍的集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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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基輔那場氣勢恢宏的閱兵不同，科布林的氣氛更加……務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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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務實」這個詞能形容此刻正在發生的一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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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第一裝甲軍的士兵們就被叫醒了。不是為了晨練，不是為了政治學習，而是為了——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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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把那根圓木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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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板呢？鋼板在哪裡？焊接組的人到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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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水泥車開過來！小心點，別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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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閱兵場後方的臨時整備區一片混亂，像是一個巨大的、瘋狂的工地。士兵們扛著圓木、搬著鋼板、推著水泥車，在坦克和卡車之間穿梭奔跑。軍官們揮舞著手中的命令簿，聲嘶力竭地喊著各種指令。焊接的火花在晨霧中閃爍，如同某種詭異的煙火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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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是波蘭方面軍司令瓦連京·格羅莫夫上將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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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歲的射手座男人此刻正站在一輛IS-3重型坦克前方，雙手叉腰，面露滿意的微笑。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一頭淺棕色的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凌亂，但這絲毫不影響他那種與生俱來的自信——或者說，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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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想法很簡單，也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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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的坦克炮能打穿裝甲，那就在裝甲外面再加一層裝甲。沒有現成的附加裝甲？沒關係。圓木可以吸收炮彈衝擊力，鋼板可以提供額外防護，木板能起到間隙裝甲的作用，坦克履帶本身就是優質鋼材——這些東西遍地都是，只要把它們統統焊上去、釘上去、綁上去，坦克的防護力不就能提高一大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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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水泥和紅磚——格羅莫夫在軍校時讀過一篇關於城市攻防戰的論文，裡面提到建築材料在某些情況下也能提供防護。既然水泥和紅磚能擋住子彈和彈片，那為什麼不能擋住炮彈呢？邏輯上完全說得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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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從方面軍司令部發出：所有坦克和卡車，必須在三月十五日閱兵前完成附加防護的加裝作業。圓木、木板、坦克履帶、鋼板、紅磚、水泥——凡是能找到的、能往上焊的東西，統統給我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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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第一裝甲軍和第二裝甲軍的數千輛坦克，正在經歷這場史無前例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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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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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彼得羅維奇·科洛科利采夫上士蹲在自己那輛T-34-76的車體前，滿臉愁容地看著手裡的電焊面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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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這輛坦克的車長，從非洲戰場一路開著這輛車回來的。他的坦克跟他一樣，滿身傷痕，卻依然能跑能打。在安哥拉，他的T-34被游擊隊的火箭筒擊中過兩次，引擎蓋被打穿過一次，履帶斷過無數次，但每一次他都帶著車組把它修好了，然後繼續投入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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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回到歐洲就能輕鬆一點，至少不用再像在非洲那樣，每天提心吊膽地擔心零件供應和彈藥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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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他面臨的是一個更大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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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士同志，這根圓木要綁在哪裡？」他的駕駛員尼古拉·伊格納季耶維奇·斯米爾諾夫下士扛著一根碗口粗的松木圓木，氣喘吁吁地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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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看了看坦克，又看了看圓木，然後指了指車體側面，「綁那裡吧，綁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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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鐵絲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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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不用鐵絲綁用什麼綁？用你的褲腰帶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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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嘟囔了一聲，放下圓木開始找鐵絲。炮手費奧多爾·費奧多羅維奇·費多托夫中士和裝填手格里戈里·格里戈里耶維奇·格里戈里耶夫上等兵——這兩個名字繞口到伊萬從來不叫他們全名，只叫「費奧多爾」和「格里沙」——正忙著將一摞摞鋼板搬到坦克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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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木綁好之後，外面再釘一層鋼板。」伊萬翻開格羅莫夫下發的「附加防護作業指導書」，逐字逐句地念道，「鋼板與車體之間留出十厘米的空隙，空隙內填充……填充……」他頓了頓，皺了皺眉頭，「填充碎石或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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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奧多爾探過頭來看了看指導書，又看了看那摞鋼板，然後看了看自己的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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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士同志，這輛車已經夠重了。」他說，「T-34本來就超重，再加這麼多東西，懸掛受得了嗎？變速箱受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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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書上沒寫懸掛和變速箱的事。」伊萬面無表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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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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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任務是按照指導書作業。」伊萬合上指導書，語氣平淡，「懸掛和變速箱的事，那是設計師的問題。等它們壞了，自然會有命令下來讓我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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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奧多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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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邏輯在蘇聯軍隊中太常見了——上級只管下命令，下級只管執行，至於命令是否合理、執行後會有什麼後果，那不是你該考慮的事。你考慮了，就是思想動搖；你提出質疑，就是不服從命令；你拒絕執行，就是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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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費奧多爾閉上了嘴，繼續搬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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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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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接作業從凌晨四點一直持續到早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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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的T-34-76在三個小時內經歷了脫胎換骨的「改造」。車體側面綁上了三根圓木，圓木外面釘了一層鋼板，鋼板與車體之間的空隙用水泥漿灌滿——工人出身的格里沙用一塊木板和幾根鐵絲做了一個簡易的模具，將水泥漿澆築進去，然後用棍子搗實。炮塔周圍焊了一圈坦克履帶，履帶之間的縫隙塞滿了碎磚頭。車體正面加裝了一塊從廢棄卡車上拆下來的鋼製保險槓，用粗鐵絲五花大綁地固定在原有裝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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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輛坦克看起來像是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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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還能開嗎？」尼古拉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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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沒有回答。他爬進駕駛艙，發動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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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轟鳴了一聲，然後……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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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又打了一次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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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再次轟鳴，轉了幾圈，又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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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這一次，引擎總算沒有熄火，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在咳嗽——低沉、無力、帶著金屬摩擦的尖銳雜音。伊萬踩下油門，車身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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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速箱打滑了。」尼古拉趴在車體下方，探出頭來大聲說，「離合器片磨損嚴重，再加這麼重的負載，恐怕撐不了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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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沒有理他，繼續轟油門。坦克終於動了，緩緩向前移動，速度不比步行快多少。車體在加速過程中劇烈抖動，那些鋼板、圓木、履帶和磚頭發出各種各樣的金屬碰撞聲和摩擦聲，像是一支走調的樂隊在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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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奧多爾從炮塔裡探出頭來，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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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士同志，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麼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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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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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真的被打中了，這車外面焊的這些東西會碎成無數塊。」費奧多爾指了指車體側面的鋼板和水泥，「到時候，這些碎片會像炮彈一樣飛進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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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伊萬打斷了他，「去檢查一下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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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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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電台，又是一筆讓人頭疼的糊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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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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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的坦克幾乎都沒有無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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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什麼秘密。蘇聯的坦克工業從一開始就信奉一個原則——數量重於質量。與其花昂貴的成本為每一輛坦克安裝無線電，不如把省下來的錢多造幾輛坦克。反正戰場上通訊靠旗語和手勢也能湊合，反正數量優勢足以彌補指揮上的混亂，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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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是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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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格羅莫夫顯然不打算接受這些藉口。他拍著桌子對參謀長亞辛斯基和政委博羅夫斯基說：「沒有電台？那就把步兵的電台拆下來裝到坦克上！步兵跟著坦克走，用電台和坦克保持通訊，組成小型戰鬥群——這不就解決問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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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聽到這個方案的時候，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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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步兵電台的功率和頻段根本不適合裝甲部隊使用！」這個二十五歲的處女座參謀長竭力保持冷靜，但他的聲音已經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而且把步兵的電台拆走了，步兵用什麼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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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跟著坦克走，要什麼通訊？」格羅莫夫理直氣壯地說，「坦克在哪裡，步兵就在哪裡。坦克看到敵人，步兵就看到敵人。坦克開火，步兵就跟著開火。這還需要什麼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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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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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換一個角度來說服這個固執的射手座上司：「司令同志，步兵電台的電池續航能力有限，坦克長時間作戰，電台很快就會沒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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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多帶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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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池很重，一輛坦克能帶多少塊？而且坦克內部空間本來就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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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把沒用的東西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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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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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包、備用零件、乾糧。」格羅莫夫掰著手指頭數，「這些東西能比電台重要？沒有電台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要急救包有什麼用？坦克壞了沒零件修，那就是指揮官的問題，不是電池的問題。士兵餓了？打贏了再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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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徹底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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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政委博羅夫斯基，希望這個雙魚座的男人能用政工幹部的話術來勸一勸。但博羅夫斯基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那表情分明在說——「你覺得我勸得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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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格羅莫夫的「電台強拆令」就這樣轟轟烈烈地執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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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伊萬的T-34-76裡多了一台從步兵連拆來的R-118無線電台。這台電台原本應該由兩個士兵背著，現在被硬塞進了炮塔後部的狹小空間裡。為了給電台騰出地方，急救包、備用零件和三分之一的口糧被扔下了車。電池堆放在裝填手腳邊，一共八塊，每一塊都有磚頭那麼大，將炮塔內部擠得幾乎無法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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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沙坐在電池堆旁邊，兩腿被擠得動彈不得。他試圖挪一下腳，結果踢到了一塊電池，整個人差點沒從座位上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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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他媽的……」他小聲罵了一句，然後閉上了嘴——因為他看到伊萬正從駕駛艙裡探出頭來，眼神冰冷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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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什麼？」伊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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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什麼，上士同志。」格里沙連忙坐直身體，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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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來。」伊萬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想說什麼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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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沙猶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費奧多爾，費奧多爾低下頭；又看了看尼古拉，尼古拉已經縮到了車體外面。他知道自己此刻別無選擇，只能實話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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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士同志，我覺得這一切都是狗屁。」格里沙一字一頓地說，「這輛坦克現在連動都動不了，就算動得了，外面焊的這些東西也只會讓我們死得更快。而這個電台——」他踢了踢腳邊的電池，「——它甚至還沒有開機，我就已經快被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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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被送上軍事法庭的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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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沙的心跳加速了。他後悔自己說出了那些話——不是因為他說錯了，而是因為在蘇聯軍隊裡，說實話從來不會有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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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伊萬沒有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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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伊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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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沙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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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是狗屁。」伊萬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圓木擋不住炮彈，鋼板和水泥只會增加重量，電台裝在坦克上根本不實用——你說得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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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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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命令。」伊萬說，然後轉過身，重新鑽進了駕駛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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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沙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伊萬的背影消失在駕駛艙蓋下方。費奧多爾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別想了，格里沙。上士同志比你更清楚這一切都是狗屁。但他不會說出來，因為他已經學會了不在沒用的地方浪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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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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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命令較勁，就是浪費力氣。」費奧多爾說，「命令下來了，你執行就是了。能活下來是你命大，活不下來是你命該如此。想那麼多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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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沙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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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目光投向炮塔外面，看向閱兵場上那數千輛正在被「改造」的坦克。每一輛坦克周圍都圍滿了士兵，有的在焊鋼板，有的在綁圓木，有的在砌水泥，有的在往車體上堆磚頭。整個場景荒誕得像一場惡夢——如果這真的是夢，他早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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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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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波蘭方面軍，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五日，科布林閱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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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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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半，第一裝甲軍軍長凡尼亞——全名奧克佳布里·馬克西莫維奇·因德斯特里亞爾內——站在自己的指揮車旁邊，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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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二十四歲的天蠍座男人和格羅莫夫不一樣。格羅莫夫是那種「想到就做」的行動派，而凡尼亞是那種「想清楚了再做」的謀略派。他在軍校時就以冷靜、縝密、善於計算而聞名，被教官們稱為「天生的裝甲兵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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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格羅莫夫那些「奇思妙想」有多麼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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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木防彈？笑話。炮彈打中圓木，圓木會碎成木屑，然後剩下的動能依然能把裝甲擊穿。就算圓木真的能吸收一點衝擊力，那點微不足道的防護增益也遠遠抵不上坦克機動性下降帶來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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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和紅磚？更是笑話中的笑話。水泥是脆性材料，被炮彈擊中瞬間就會碎裂，碎片四散飛濺，對周圍的步兵——甚至對坦克自身——都是巨大的威脅。更不用說水泥的重量會壓壞懸掛系統，加速履帶磨損，讓本就不可靠的蘇聯坦克變速箱提前報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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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把步兵電台裝到坦克上……凡尼亞甚至懶得去評價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他只問了格羅莫夫一個問題：「司令同志，如果坦克被擊中，車裡的電台會被震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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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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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也沒有追問。他不需要答案——他自己就知道答案。蘇聯的電子設備本來就皮實不到哪裡去，坦克被擊中時產生的巨大衝擊波足以把電台的真空管震碎。到時候，不僅坦克沒有了電台，步兵也沒有了電台，雙方都變成了聾子和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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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凡尼亞做了一個決定：第一裝甲軍不執行格羅莫夫的「附加防護」方案。他只准部隊焊接鋼板和圓木，禁止使用水泥、磚頭和其他建築材料。電台也不准拆步兵的，坦克沒有電台就沒有電台，步兵的通訊不能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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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聽完凡尼亞的彙報之後，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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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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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格羅莫夫說，「你做一組不同的，我做一組不同的，到時候比比看，看誰的辦法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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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那笑容裡讀出了一些東西——不是讚賞，不是妥協，而是一種……將計就計的從容。格羅莫夫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方案會失敗，他只是覺得凡尼亞的謹慎是一種有趣的對照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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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的方案成功了，凡尼亞的謹慎就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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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的方案失敗了——「反正我不是一個人扛」，格羅莫夫大概會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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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深吸一口氣，將這些雜念趕出腦海。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傳令兵說：「去告訴所有團長，附加防護作業只准用圓木和鋼板，不准用任何其他材料。電台不許動，步兵的通訊設備誰敢拆，我親自送誰上軍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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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傳令兵立正敬禮，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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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目光掠過閱兵場上正在集結的部隊，落在那些按照格羅莫夫方案改造的坦克上——那些坦克被焊上了亂七八糟的鋼板、綁滿了圓木、堆滿了磚頭、澆築了水泥，看起來像是某種後現代主義的荒誕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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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了一句古老的俄羅斯諺語：「Хотели как лучше, а получилось как всегда——出發點是好的，結果還是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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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鑽進了自己的指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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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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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整，閱兵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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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基輔那場播放美國電影插曲的荒誕閱兵不同，科布林的閱兵樸素得多、正常得多，也……悲壯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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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樂隊奏響的是《神聖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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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由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夫作曲、瓦西里·列別傑夫-庫馬奇作詞的經典歌曲，自誕生以來就是蘇聯軍隊的精神圖騰。它的旋律悲壯而激昂，歌詞沉重而充滿力量，每一句都在提醒著紅軍戰士們——戰爭是殘酷的，但勝利屬於正義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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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Вставай, страна огромная——起來，偉大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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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軍樂隊奏響第一個音符時，閱兵場上的氣氛瞬間變得莊嚴肅穆。那些剛才還在忙碌地往坦克上焊鋼板、綁圓木的士兵們，此刻一個個站得筆直，目光堅毅地望向觀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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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觀禮台正中央，舉手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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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掛著微笑——不是那種刻意為之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充滿信心的、甚至帶著一點狂妄的笑容。他看著那些按照他的方案改造的坦克一輛接一輛地從觀禮台前駛過，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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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叫戰鬥力。」他對身旁的參謀長亞辛斯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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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面無表情，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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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那些坦克，」格羅莫夫繼續說，語氣中充滿了得意，「焊了鋼板、綁了圓木、砌了水泥——德國人的四號坦克能打穿？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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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依然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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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的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一方面，他是格羅莫夫的參謀長，服從上級命令是他的職責。另一方面，他是受過專業軍事教育的高級軍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格羅莫夫那些「奇思妙想」有多麼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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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能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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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是方面軍司令，是左雅·彼得羅娃的學弟，是貝利亞同志親自任命的年輕將領。亞辛斯基只是一個參謀長，他的職責是「建議」，而不是「反對」。他已經建議過了，格羅莫夫聽不聽，那是格羅莫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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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同志，您怎麼看？」亞辛斯基低聲問身旁的博羅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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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聳了聳肩，那表情像是在說：「我們還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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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二十六歲的雙魚座政委比格羅莫夫和亞辛斯基都年長，也更加沉穩。他閱歷豐富，見過太多因為狂妄自大而付出慘痛代價的例子。但他也知道，在當前的氛圍下，任何質疑「大雷雨」計劃的言論都會被視為「動搖軍心」甚至「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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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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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認同格羅莫夫的方案，而是因為他沒有能力改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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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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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兵在進行。步兵方陣、坦克方陣、卡車方陣、火箭炮方陣，一一從觀禮台前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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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裝甲軍的坦克按照格羅莫夫的「完全體」方案進行了改造——鋼板、圓木、履帶、磚頭、水泥，能上的全上了。那些坦克看起來就像一座座移動的堡壘，厚重、龐大、笨拙，給人一種「無堅不摧」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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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的坦克則相對「保守」一些——只有焊接的鋼板和綁在車體上的圓木，沒有磚頭和水泥，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填充物。凡尼亞站在自己的指揮車旁邊，目送著自己的部隊從閱兵場上通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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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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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內心已經足夠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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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同志，您覺得格羅莫夫同志的方案真的有用嗎？」身旁的參謀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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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了一句：「你看過德國人的坦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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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愣了一下，「看過……在情報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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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照片上的坦克是什麼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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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三號和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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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和四號。」凡尼亞重複了一遍這兩個數字，然後輕輕哼了一聲，「你知道三號坦克的正面裝甲有多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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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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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毫米。」凡尼亞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毫米。我們的T-34正面裝甲是四十五毫米。我們比德國人厚了整整十五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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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眨眨眼，「那我們不是應該佔優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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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回答。他沒有告訴參謀的是——德國人雖然現在用的還是三號和四號坦克，但他們在非洲戰場已經投入了更先進的型號。那些型號沒有出現在情報照片上，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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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見過那些坦克。不是從照片上，而是從俘虜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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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非洲戰場末期，凡尼亞的部隊俘虜了一個德國裝甲連的連長。那個年輕的德國軍官在審訊中說了一句話，讓凡尼亞至今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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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坦克數量是我們的十倍，但我們的每一輛坦克都能摧毀你們十輛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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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當時以為這是戰俘在吹牛。但現在回想起來，他開始懷疑那句話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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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德國人真的在非洲投入了新式坦克，那他們在歐洲的部隊會用什麼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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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部門說的是「三號和四號」，但情報部門在非洲也說過同樣的話，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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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閉上了眼睛，將這些思緒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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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閱兵還在繼續，「大雷雨」還在準備，四月十五日的進攻日期已經確定。他是一個軍人，他的任務是執行命令，而不是質疑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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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可以在執行命令的時候，盡量讓自己的部隊少犯一些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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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為什麼只准第一裝甲軍使用鋼板和圓木，而禁止使用水泥、磚頭和其他建築材料的原因。這不是因為他認為鋼板和圓木有用，而是因為他知道水泥和磚頭更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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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害相權取其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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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指揮官能做出的最理性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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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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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兵結束後，格羅莫夫在方面軍司令部召開了戰前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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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設在科布林市中心的一棟二層建築裡，原先是沙俄時期的一座軍營，後來被波蘭人改成了市政廳，現在成了蘇聯紅軍的指揮部。牆上掛著大幅的戰區地圖，紅色箭頭從邊境線出發，直指華沙、波茲南、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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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攤開著「大雷雨」計劃的作戰地圖。亞辛斯基坐在他左側，博羅夫斯基坐在他右側。凡尼亞和其他軍長、師長們沿著長桌兩側依次落座，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方面軍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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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格羅莫夫開口了，聲音洪亮而充滿自信，「四月十五日，我們將發起『大雷雨』行動，一舉粉碎德意志的東線防線，解放波蘭、德國，將社會主義的旗幟插上柏林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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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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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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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人對我們的裝備和準備工作有疑問。」他的目光掃過亞辛斯基和凡尼亞，那眼神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但我要告訴你們——我們的坦克數量是德國人的幾十倍，我們的火炮數量是德國人的幾十倍，我們的飛機數量是德國人的幾十倍！德國人拿什麼跟我們打？拿他們那些三號、四號坦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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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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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坦克的正面裝甲只有三十毫米，」格羅莫夫伸出三根手指，和凡尼亞在閱兵場上的動作一模一樣——但意義完全不同，「我們的T-34正面裝甲四十五毫米，IS-3正面裝甲一百一十毫米！德國人的坦克炮能打穿我們嗎？打不穿！而我們的坦克炮，一炮就能把德國人的坦克打成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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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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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面無表情。他不鼓掌，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格羅莫夫在那裡慷慨激昂地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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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附加防護』方案，」格羅莫夫繼續說，「將進一步提高坦克的防護能力！鋼板、圓木、履帶、磚頭、水泥——這些東西雖然簡陋，但非常有效！德國人的炮彈打在我們加裝的這些防護材料上，會被彈開、被吸收、被化解！我們的坦克將變成真正的鋼鐵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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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低下頭，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笑出來——或者罵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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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同志，」格羅莫夫突然轉向第一裝甲軍軍長，「你的部隊為什麼沒有加裝磚頭和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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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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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凡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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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緩緩抬起頭，直視格羅莫夫的眼睛。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因為我認為磚頭和水泥會增加坦克的重量，影響機動性，而且被擊中後產生的碎片會對車組造成二次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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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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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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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他說，「你有你的考慮，我有我的考慮。等實戰檢驗的時候，我們看看誰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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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凡尼亞只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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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中結束了。軍長、師長們紛紛起身離開，會議室裡只剩下了格羅莫夫、亞辛斯基和博羅夫斯基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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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靠著椅背，雙手抱胸，目光盯著牆上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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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覺得凡尼亞是什麼意思？」他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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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和博羅夫斯基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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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比較謹慎。」博羅夫斯基先開口了，語氣圓滑，「天蠍座嘛，天生多疑，喜歡計算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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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謹慎。」格羅莫夫打斷了他，「他是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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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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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手指沿著紅色的進攻箭頭劃過波蘭平原。他的手指在華沙的位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西，劃到了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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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他輕聲說，「等我們打贏了，他就會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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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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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凡尼亞沒有回自己的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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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獨自一人走在科布林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三月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街道兩旁的路燈還沒有亮起來，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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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左雅·彼得羅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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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在軍校時的學姐，那個被譽為「紅軍最耀眼明星」的女人。他記得在軍校時，左雅曾經對他說過一句話：「指揮官最大的敵人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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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現在他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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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傲慢，正在將八十萬大軍推向一個未知的深淵。而左雅的傲慢——那個女人從龍岡國中時期就與生俱來的、深入骨髓的傲慢——可能比格羅莫夫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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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都不是他能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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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個裝甲軍軍長，手下只有兩千多輛坦克和幾個步兵師。他能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做出一些正確的決定，卻無法影響整個方面軍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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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同志！」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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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轉過身，看到自己的參謀長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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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同志，司令部來電——」參謀長遞過來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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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接過紙條，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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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白俄羅斯方面軍今日在基輔舉行閱兵，司令左雅·彼得羅娃上將發表講話，稱將『從基輔出發，穿過德國和大西洋，再繞回吉爾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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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將紙條折好，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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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同志？」參謀長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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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凡尼亞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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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約十步，突然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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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同志，」他頭也不回地說，「我們在四月十五日之前，還有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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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一個月，軍長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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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凡尼亞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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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八十萬大軍將越過邊境線，朝著華沙、波茲南、柏林的方向滾滾而去。他們將帶著焊滿鋼板、綁滿圓木、砌滿水泥的坦克，帶著拆光了電台的步兵，帶著對「老弱殘兵」的蔑視和對「壓倒性勝利」的幻想，走進那片他們從未真正了解過的歐洲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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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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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有一種感覺——一種來自天蠍座直覺深處的、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不祥預感——在防線的另一側，有某種巨大的、黑暗的、不可戰勝的力量，正在靜靜地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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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股力量的名字，不叫「三號坦克」，也不叫「四號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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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字，此刻還藏在迷霧之中，藏在情報部門的謊言之中，藏在蘇聯最高統帥部的狂妄之中。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2nRyDniV

但用不了多久，它就會從迷霧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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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鋼鐵和烈火，讓整個世界記住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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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完·待續——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cGMF5R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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