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記得》 - 零肆｜衣

那幾張便條紙在茶几上放了一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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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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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雜貨店買回來的紙箱折開，把膠帶放在一旁，

又把大垃圾袋攤在客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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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衣服已經收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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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袋也分好了。

還能用的，放進紙箱。

過期的，另外裝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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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想繼續整理儲藏室。

可是每次經過茶几，

視線都會落到那一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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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寫得不大，

卻像一粒小石子，卡在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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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走一步，

腳就被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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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幾張便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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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行李箱。

米白色外套。

黑色轎車。

她笑了一下。

我記得很清楚。

大家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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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字躺在紙上，沒有聲音，

可她卻覺得屋子裡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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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的聲音。

雜貨店老闆的聲音。

許太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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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接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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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林若嵐拼成一個穿著外套、拖著行李箱、坐上車，

甚至還笑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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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伸手，把其中一張便條紙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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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白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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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這種東西，也許更容易記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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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白色看成米色。

有人把米色說成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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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本來就常穿淺色衣服，

大家把她常穿的樣子放回那一天，也說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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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便條紙放回桌上，

手指卻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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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衣服還在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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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房，從她回來到現在，一直關著。

外婆生前也很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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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知道裡面大概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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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

書桌。

衣櫃。

幾件林若嵐以前穿過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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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還有一些她不想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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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整理過一部分，又留下更多。

像每一次都下定決心收拾，

收著收著，又捨不得往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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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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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把便條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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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不長，

從客廳到林若嵐的房間，只要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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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她常常跑過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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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媽媽週五晚上回來，

她聽見鐵門聲，就從客廳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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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週日傍晚，媽媽要回市中心工作，

她站在房門口，看著媽媽把衣服塞進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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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林若嵐會摸摸她的頭，說：

「薇薇乖，媽媽下星期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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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

再下星期。

又一個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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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長大後才知道，

有些等待一開始就很短，

短到孩子還來不及反應，大人已經提著包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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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房門前。

門把上沒有紅繩，只有一層薄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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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手放上去。

指尖一壓，灰就散開，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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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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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時，房間裡先傳出一股悶了很久的味道。

樟腦丸。

木頭。

舊布料。

還有一點紙張受潮後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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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拉著，

光被擋在外面，只從邊縫漏進幾條淡淡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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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比她記憶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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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靠著牆。

床罩鋪得整齊，花色已經褪到看不出原本是粉還是米。

書桌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口倒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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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一把梳子，

梳齒裡纏著幾根很細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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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走過去，她只是看著那把梳子。

忽然想起林若嵐以前坐在床邊，

低頭把頭髮綁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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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一直都很快，

橡皮筋咬在嘴邊，兩隻手把頭髮一攏，

幾下就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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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林知薇會站在旁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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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就會把橡皮筋拿下來，套到她手腕上，說：

「妳以後頭髮留長一點，媽媽再幫妳綁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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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真的把頭髮留長了，

可是林若嵐沒有再回來幫她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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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收回視線，走到衣櫃前。

衣櫃是深色木頭做的，門邊有些掉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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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按在門把上，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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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荒唐，

一件外套而已。

十年前的事，怎麼可能靠一件衣服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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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是打開了衣櫃，衣櫃裡掛著幾件衣服。

數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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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件襯衫。

一條深色長裙。

一件薄針織衫。

兩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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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架之間隔著空隙，

每一件都像被時間壓得肩膀微微下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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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一件一件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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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碰到布料時，布面有一點硬，

像被放得太久，連柔軟都慢慢被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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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拿出那件深色外套。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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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向旁邊。

衣櫃最裡側，掛著一件米白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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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塵套罩在外面，

透明塑膠有些泛黃，上面沾著一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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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沒有立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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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外套掛在最裡面。

防塵套垂著，沒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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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把防塵套拉開，

塑膠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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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白色外套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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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破。

沒有髒。

沒有被雨水泡過的痕跡。

也沒有被匆忙塞進行李後留下的皺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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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掛得好好的，

肩線被衣架撐出一道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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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自然垂著，

下襬微微往內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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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伸手摸了一下袖口，

布料比想像中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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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摸，就知道是林若嵐以前常穿的那件。

她看過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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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晚上，媽媽回來時穿過。

週日傍晚，媽媽離開時也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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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扣子掉了一顆。

外婆翻出針線盒，坐在客廳燈下替她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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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扣子顏色稍微深一點，

形狀也不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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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嫌醜，說這樣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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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把線咬斷，說：

「誰那麼閒，一直看妳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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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笑了一下，還是穿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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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低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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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第二顆扣子，

顏色果然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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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歪地縫在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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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停在那顆扣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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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別的可能了，

這就是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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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口中那件——

米白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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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離開時穿著的那件。

被每個人記得很清楚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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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

衣架晃了一下，碰到旁邊的襯衫，

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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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外套抱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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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很輕，

輕得不像能壓住一個人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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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外婆等了十年。

她也恨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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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所有人說得太完整的故事，就掛在這件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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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外套放到床上，

她蹲下來，拉開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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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

沒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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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

也沒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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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翻了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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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側靠近下襬的地方，

有一小段線頭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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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她記得的，

林若嵐以前說過要補，後來一直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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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坐在床邊。

房間裡沒有風，

窗簾邊緣卻很輕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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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外面的機車經過，帶動了窗縫裡的氣流，

也許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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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床上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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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衣服乾乾淨淨。

整整齊齊。

像只是等著主人下一次穿著它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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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若嵐沒有再穿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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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從口袋裡拿出便條紙，

紙被折過，邊緣有一道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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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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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拿起筆，

筆尖停在第一行旁邊，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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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白色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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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圈畫得不太圓，

她又圈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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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圈壓在第一圈上，線條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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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說林若嵐穿著它離開，

可它現在躺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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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那顆顏色不一樣的扣子，還縫在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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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忘記，東西不會憑空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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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不是少了什麼，

是大家的記憶裡，多了一件不該出現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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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那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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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她才慢慢把便條紙翻到背面。

她寫下：

——外套也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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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也」字，像一根很細的針，

刺破了她替所有人留下的最後一點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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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在家。

外套也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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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所有人記得的那個「離開的林若嵐」，

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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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學生放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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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騎腳踏車經過巷口，車鈴響了一下。

清脆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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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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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站在教室門口，

看著同學三三兩兩走向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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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放學後要去的地方。

補習班。

公車站。

便利商店。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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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站在那裡，

書包背帶勒著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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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按在耳朵旁邊，

那些聲音還是鑽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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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走了。」

「妳媽不要妳了。」

「妳媽跟別的男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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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壓了壓疼痛的太陽穴，

十年前的那個畫面好像又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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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穿著米白色外套。

拖著黑色行李箱。

坐上黑色車。

離開前，甚至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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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媽媽離開那天，她明明就在上學，

但這個畫面卻深深印在她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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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畫面，不需要眼睛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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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人一直說，

說到最後，連被留下的人，都會以為自己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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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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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太陽從窗台照進來，

灑落在床上的外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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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把外套摺起來，

摺到一半，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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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不成套的扣子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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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它，

忽然不知道該把外套收回衣櫃，還是放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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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去，像什麼都沒發生。

放在這裡，又像它正在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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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最後沒有收，

她把外套放在床中央。

便條紙壓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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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白色外套。

外套也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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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行字離得很近，

像一句話的兩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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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被說了十年。

另一個，今天才第一次有人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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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把窗簾拉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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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光從縫裡進來，

似將塵封已久的房間，照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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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米白色外套被陽光照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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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那些受潮的布料上，

蒸騰出一種混合著舊樟腦與灰塵、讓人微微發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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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知薇看著它，

卻再也沒辦法把它當成一件普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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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有人經過，

腳步聲從巷子另一端過來，又往另一端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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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動，

她站在窗邊，手指還捏著窗簾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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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才回頭。

床上的外套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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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把便條紙掀了過去，

露出了背面那個孤零零的「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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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真的沒有離開。

只是被所有人的記憶，趕出了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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