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記得》 - 零壹｜返

所有人都說她是自己走的，

只有外婆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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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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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過世後，林知薇才真正回到那棟房子。

其實她不是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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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她還是有回來過。

外婆生日的時候回來，

逢年過節的時候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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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跌倒住院那次，

她也請了假，從工作的城市搭最早一班車回來，

陪她掛號、領藥、辦出院，

還在家裡替她換了浴室扶手和防滑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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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外婆身體越來越不好，

林知薇甚至把她接去自己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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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不大的套房。

沒有可以繞著跑跟曬衣服的院子。

沒有亮著紅色燈泡的神明廳。

也沒有巷口那家外婆熟悉的雜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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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離醫院近。

而且晚上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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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替外婆買了新的棉被、防滑拖鞋，

把藥盒分成早、中、晚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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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附近哪一家診所醫師比較有耐心，

她都事先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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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煮飯的時候，記得外婆飯喜歡軟一點，

菜要少油少鹽。

而外婆愛吃的蒸蛋，她也學著做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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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住了半年後，

外婆還是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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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知薇正在廚房洗碗。

水聲嘩啦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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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坐在陽台旁，看著樓下車來車往，

忽然說：「知薇，我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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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手上的碗停了一下。

「回去做什麼？在這裡不是住得好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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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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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紅燈亮了又滅，

機車一台一台停下來，

又一台一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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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外婆才說：

「家裡不能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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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那時候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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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

外婆在等一個十年前就沒有再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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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

她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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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說，她走了。

外婆卻一直覺得，她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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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棟房子不能空著。

門不能總是鎖著。

燈也不能完全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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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哪一天林若嵐真的站在門口，

總要有人替她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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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那時候很想說：

「不會了，她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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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她要回來，早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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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看著外婆那雙已經混濁的眼睛，

最後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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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水龍頭關掉，把碗擦乾。

然後說：「好，我下個月帶妳回家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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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外婆回到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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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每個月匯錢到外婆戶頭。

每週打電話給外婆，還有隔壁的美蘭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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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日寄水果，

天冷寄電熱毯，

藥快吃完了就提醒她回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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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會回那棟自己一直想避開的老宅，

只是每一次，都待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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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都只坐在客廳，陪外婆吃一頓飯，

問幾句身體，然後檢查一下瓦斯和插座，

在天黑前一定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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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從大學以後就沒有在這裡過夜了。

也從來沒有真正打開那些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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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外婆過世，

直到現在房子裡，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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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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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站在巷口，

看著那扇褪色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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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小塊，

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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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盆九重葛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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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條長得很亂，花卻開得很盛，

紅得像沒有人離開過這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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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拖著一個攜行袋，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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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巷尾吹進來，

還帶著一點海邊潮濕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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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來住，她以為自己會哭，

以為自己會難過或是會生氣，

也以為自己會在踏進這條巷子的時候，

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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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這一刻，她只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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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推開時，

發出很長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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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有人探出頭來。

「知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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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

陳美蘭站在隔壁門口，

手上還拿著一條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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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過去，她的頭髮白了很多，

背也比以前彎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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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認出林知薇的速度，

還是跟以前一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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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條巷子從來沒有真正忘記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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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要住下來了？」

陳美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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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以前她每次回來，陳美蘭總是問：

「今天會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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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

她問的是住不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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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鑰匙。

「我會先整理外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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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要不要住，

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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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走近了一點，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妳外婆啊，前陣子我看她還能自己出來買菜。」

「我們都以為她身體還可以，沒想到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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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點點頭。

「謝謝阿姨這陣子幫忙照看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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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嘛，講什麼謝。」

陳美蘭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一些。

「妳也不要想太多，老人家年紀到了，總會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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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握著鑰匙，沒有說話，

因為她不太知道該怎麼接這種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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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她以前住在這裡時，

聽到的話大多沒有這麼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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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看著那扇門，像是也想起了什麼。

「妳外婆這一生也辛苦啦。」

「妳媽媽那時候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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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的鑰匙在鎖孔裡轉到一半，停住了。

鎖孔發出很輕的一聲金屬碰到金屬的聲音，

有點刺耳，不太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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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抬頭，也沒有回頭。

只是繼續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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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大概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急忙補了一句：

「我是說，女人一個人帶孩子，真的不容易。」

「妳媽媽那時候大概也是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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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不住了。

這句話，林知薇聽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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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聽到，會哭、會氣到全身發抖。

但現在再聽，反而沒有什麼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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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人把一篇感人的文章一直放在她面前，

上面的字她看過了一遍、兩遍，

就算再感動，也沒有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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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開門鎖。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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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蘭看著她的背影，像是還想說些什麼，

最後只嘆了一口氣。

「妳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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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笑了一下，嘴角卻沒有上揚多少。

「阿姨，我先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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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幫忙就叫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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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謝謝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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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推門進去，

屋裡有一股久沒人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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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

灰塵。

藥袋。

舊棉被。

還有一點淡淡的樟腦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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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旁邊還放著外婆的拖鞋，

鞋面壓得扁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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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是她寄回來的防滑拖鞋，

還很新，鞋底乾淨得幾乎沒有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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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看著那雙拖鞋，

忽然想起外婆第一次收到時，在電話裡說：

「這個很貴吧？我舊的還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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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一邊打電腦，一邊回：

「外婆，不貴啦，買了就要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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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說好，

可是她可能還是沒有常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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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總是這樣，

好的東西要留著，

新的東西要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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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不得吃，捨不得用，捨不得丟。

然後到離開了，還是留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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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換上室內拖鞋，

走進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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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和她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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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靠在牆邊。

小茶几上放著遙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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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時鐘還滴答滴答地走，

雖然慢了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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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桌前的電燈已經關起來了，

上面落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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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走過去，把窗戶打開，

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裡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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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窗邊，忽然有一瞬間，

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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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包很重。

鞋子很髒。

她放學回家，外婆在廚房煮飯。

媽媽坐在客廳的小桌前，低頭看診所的排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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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很吵。

鍋子裡有湯滾起來的聲音。

外頭有人喊著要買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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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媽媽會在她進門時抬頭看她，說：

「薇薇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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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那些聲音全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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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有午後斜斜照進來的光，

和一個站在原地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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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攜行袋放在角落，開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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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從外婆的房間開始。

外婆的房間很小，

只有一張床。

一個衣櫃。

一張舊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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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邊還放著助行器，

扶手被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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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一本月曆，

日期停在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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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走過去，把月曆翻了一頁，

紙頁發出摩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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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外婆以前很喜歡圈日期。

誰生日，要圈。

誰忌日，要圈。

醫院回診，要圈。

學校開學，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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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失蹤那一天，

也被她圈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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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年都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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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只要圈起來，

那一天就不會真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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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月曆取下來，

放進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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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幾件外婆常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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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紫色薄外套。

花襯衫。

一件洗到鬆掉的棉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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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她去年寄回來的羽絨背心，

吊牌已經剪了，

卻還套著透明防塵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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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摸了摸那件背心。

衣服很輕，

但還是讓她胸口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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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她能做的都做了。

接外婆去住、陪她看病，

買藥盒、電熱毯、助行器、防滑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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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樣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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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到這一刻才發現，

有些房間，不能靠安排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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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件一件把衣服摺好，放進紙箱，

動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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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那件背心，

又看向床邊折好的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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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收回來，低下頭。

她不知道哪些該留，哪些該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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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以後，

留下的東西會突然變得很難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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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毛巾也像有重量。

一個藥盒也像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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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到書桌時，

天色已經暗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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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第一層是藥袋、印章、健保卡影本。

第二層是舊收據。

第三層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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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拉了一下，沒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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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用手掌拍了拍抽屜側邊。

木頭震了一下，抽屜終於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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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放著一個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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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領年終獎金後，

帶外婆出國時買的餅乾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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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捨不得丟，後來一直拿來裝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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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上印著已經褪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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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那個盒子，

忽然有點不想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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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外婆一定會把重要的東西放在裡面。

而外婆覺得重要的東西，

通常都跟母親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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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地板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盒蓋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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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果然有一疊舊資料，

橡皮筋已經脆了，她一碰就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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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散開，露出最上面的照片，

那是母親的證件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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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嵐，

失蹤時三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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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她頭髮綁在後面，

臉很乾淨，眼神有一點疲倦，

但嘴角還是微微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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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看了幾秒，就把照片翻過去。

她不喜歡看見母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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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還很年輕，很溫柔。

也太不像一個會在某天下午忽然離開女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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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就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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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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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後來，

連教室後排的男生都學會用這件事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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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她媽未婚懷孕，還跑了，

那她林知薇以後大概也是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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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在她桌上用立可白寫字，

字很醜、歪歪斜斜的寫著：

妳就跟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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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林知薇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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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桌上的課本全部掃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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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本、講義、鉛筆盒，

還有那罐滾到講台旁的立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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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安靜下來，

班導很快走進教室，叫她去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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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導韓明德，雙手插腰，問：

「林知薇，妳為什麼又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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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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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字落下來的時候，

走廊剛好有一陣風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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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門沒有關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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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人壓低聲音在笑，

也有人故意把椅子往後拖，發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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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站在走廊上，

手指還沾著一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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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剛才她把立可白打翻時沾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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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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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白黏在指腹上，

怎麼搓都還有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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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明德又問了一次：

「妳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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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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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時候她才發現，

比起桌上那些字，大人眼裡的她更快被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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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不穩。

難以溝通。

需要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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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候開始，所有人看她的方式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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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只覺得她可憐，

也覺得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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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照片壓回紙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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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盒裡面還有幾張剪報。

一張尋人啟事。

幾份影印過的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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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邊泛黃，

有些地方被外婆用紅筆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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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一張一張翻，

那些字她其實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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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外婆也拿給她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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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妳媽媽不可能自己走。

說妳媽媽不是那種人。

說她一定是遇到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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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知薇還會相信，

可後來，她不敢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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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有誰拿出證據，

而是因為相信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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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媽媽是被迫離開的，

那她就得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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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媽媽是自己走的，

那至少還有一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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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那個結論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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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比一直沒有結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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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林知薇才明白，

自己為什麼會慢慢接受那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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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樣，

她終於知道該把那些難受放到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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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比等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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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比相信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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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把剪報放到旁邊，

拿起最底下那份報案紀錄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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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印的字有些糊，但第一行很清楚。

案由後面寫著：

疑似自願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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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幾個字。

這幾個字就像夢魘一樣，

纏了她高三時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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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每天，

都有人拿這件事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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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來，這幾個字，

就像她人生裡長出來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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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自願離家。

代表不是失蹤、不是出事、不是被帶走，

是她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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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把一切都說完了，

也把很多事情都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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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問她為什麼沒回家。

不用再問她去了哪裡。

不用再問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

為什麼會把十七歲的女兒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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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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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那張紙放回去時，

手指卻碰到背面一點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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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紙翻過來，背面有外婆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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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歪斜斜的，

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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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句：

——她不會丟下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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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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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不敢把那張紙翻回正面，

因為正面那幾個字，她信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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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自願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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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卻守著另一句話，

獨自守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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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這個女兒，卻早就學會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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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慢慢暗下。

窗外有人牽著機車經過，

大門關上的聲音在巷子裡此起彼落的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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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地上，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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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十年，她第一次發現，

外婆守著的不是一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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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句沒有被任何人相信過的一句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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