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t.1
閃爍的光點漸漸滑進了斯普洛林的大氣層,停在了無數顆廣播衛星間。一顆印着黃黑相間旗幟的衛星經過光點,向斯普洛林的中心區移動着。
衛星裏,記者們坐在會議室裏圓桌邊,前方的大屏幕不斷跳動着娛樂新聞與視頻廣告。
「起來,要幹活了。」一位戴着黑框眼鏡的記者抓着一顆芯片走進了會議室,坐在了屏幕前。
「那個微笑市長又出什麼事了?」坐在右邊的記者託着臉,轉着自己捲曲的頭髮。
「『斯普洛林聚焦』在查政府腐敗,我們得投放些垃圾新聞。」眼鏡記者轉過身,將芯片插進了屏幕側邊。捲髮記者看着屏幕上跳動的新聞素材,咂起了嘴:「我入職後怎麼每天都在幹這個,這不是給人當狗嗎?」
眼鏡記者嘆了口氣:「他出錢多,當狗就當狗吧。」他划着桌上的控制台,滾動着一個又一個新聞:「這個怎麼樣,明星X新發型引發爭議?」
「這種新聞先投十個類似的吧。」坐在左邊尖耳朵的記者拿着電子筆,點着面前的平板:「我給你發過來,現在直接投了好了。」
「不用編輯一下嗎?」捲髮記者問道。
「沒人會認真看這個的,能把信息壓下去就行。」眼鏡記者低着頭,將十條新聞掃描進了發表欄裏,點了下「逐條發送」的按鈕。
「下一個……誒,什麼聲音?」眼睛記者拉大了屏幕的音量,柔和的鋼琴琶音和着婉轉的歌聲滲進了會議室裏,記者們坐在歌聲中,停下了動作。他們一言不發,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幾聲軟乎乎的鼓點後,歌曲停止了播放。尖耳朵記者抬了抬眉毛,望向了大屏幕:「剛剛那首歌,還不錯?哪來的?」
眼鏡記者眯起眼睛,手指在控制台是揮動着:「好像是……附近的一顆不知名的衛星,可能是民營的?等一下……」他推開大屏幕上的信息頁,一個音頻文件出現在了桌面上。「他們好像把文件投過來了?叫什麼……『勿忘我』?上面寫着CF,無版權限制。」
「要不我們投這首?標題就是『神祕歌曲空降斯普洛林』什麼的?」捲髮記者突然開口道。記者們看着彼此,嘴脣無聲地顫動了幾下,一齊點了點頭。
眼鏡記者把音頻拖進了文件夾裏,拔出了芯片:「我去給廣播室,這個全城投放吧。」說着,他按開了會議室的門,尖耳朵記者收起平板站了起來:「我去寫這首歌的稿子。」他轉過頭,對捲髮記者說道:「今天晚上你看數據。」
「又是我!哎……行吧。」捲髮記者抱着頭,趴在了桌上。他彈起上半身抓起桌上的工牌,走出了大門:「我先去改稿子。」他邊走着邊把工牌掛在脖子上,穿過走廊坐在了辦公間的屏幕前,他喝着咖啡,左上角的時間不斷跳動着,幾杯咖啡後,晚上七點的鬧鐘聲響起。捲毛伸了個懶腰,帶着杯子鑽進了數據室。他將工牌插進了密碼口,略微調高了四周音響的音量。
「晚上好斯普洛林人!這裏是SFM.787!又是天氣穹頂下美好又舒適的一天,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將爲各位帶來一個特別的禮物!來自音樂界的大發現!在歌曲背後,有着一段鮮爲人知的悽美的故事。讓我們先收聽這首『勿忘我』,在曼妙的歌聲中感受人心與愛的連接!」
記者在歌聲中盯着屏幕,SFM.787的數據條正一點一點地往上升。收聽率40%、45%、60%、80%……他盯着快要溢出屏幕的紅色長條,衝出了數據室:「快來看!這條大爆了!」
尖耳朵的記者拿着咖啡杯停了下來:「啥?數據爆了不是很正常嗎?大驚小怪的。」
「不是不是!整個中心區都在聽我們的廣播,甚至中心區近郊的數據也在漲!」
「近郊也在漲?」
「對。」
尖耳朵記者把咖啡放在附近的桌上,和捲髮記者一同進入了數據室。十多條紅線在不斷上翻,底下的數據在不斷向前滾動着。尖耳朵趴在屏幕前,瞪大了眼:「這歌有這麼強的吸引力?現在的人怎麼回事?」
滴滴兩聲,數據室的內部通訊響了起來,尖耳朵按下通話鍵,眼鏡記者的聲音從音響中傳出:「你們那邊數據怎麼樣,廣播室的信息中心快被塞爆了。他們都在問這首歌。」
「現在留言數據怎麼樣?多少條了?」尖耳朵問道。
「六萬,現在還在漲。」
尖耳朵吹了聲口哨:「這市長,得付我們兩倍工錢了。我們這邊的數據也在漲,已經擴散到中心區的近郊了。」
「怎麼說?再多投放幾次嗎?」
數據室內突然陷入了沉默,捲髮和尖耳朵看着彼此,點了點頭,他們異口同聲地對眼鏡說道:「把全城都覆蓋吧。」
「……行。我讓廣播員在結尾放一次,讓斯普洛林的每一個角落都聽到。」
「OK,那就這樣。我們先掛了。」尖耳朵按下結束通話。他看着一旁的捲毛,嘴裏哼哼地笑着:「走吧,去慶祝慶祝。今天這條夠我們喫幾個月了。」他拍着捲毛的肩膀,帶着杯子一起關上了數據室的電源和大門。
黑暗中,數據室的控制紅燈快速閃了幾下,『勿忘我』的前奏順着無線電波從大氣層裏鑽進了中心區滿街的音響與屏幕中。
Pt.2
兩架純金色、閃着光的音響被擺到了市長辦公室的桌上。站在桌對面的男人輕輕鞠了一躬:「請您再考慮考慮吧,這筆投資會爲您帶來不小的收益的。」梳着背頭的市長微笑着,露出了整潔的八顆牙齒:「嗯嗯,你來這裏也不容易,我這邊和文化部再商量一下,過幾天給你答覆。」
男人點點頭,雙手捏着名片,遞給了面前的市長。他拎起音響,再次鞠躬。
「你送他出去吧,現在外面還挺危險的。」市長對站在一旁的祕書說道。祕書打開門,領着男人走出了辦公室。
「什麼東西……30kHz超級環繞立體聲音響,淨給我塞些沒用的垃圾。」掛着微笑的市長將桌上的名片揉進了垃圾桶裏。他靠着辦公椅,轉到了窗邊。
幾聲滴滴的門鈴聲響起,市長轉過身按下桌上的呼叫鍵:「進。」祕書拍着西裝,走到了市長面前。
「怎麼樣?那些抗議的還在嗎?」市長搓着手問道。
「還在,我讓安保去趕人了。」
「哎,行。」市長彎下身,從抽屜裏拿出了盒雪茄遞給了祕書:「這一天天的,真不讓我省心。」祕書從口袋裏掏出萬能軍刀,剪開了雪茄的尾部,點上火遞給了市長:「不過,爲什麼我們不直接去給近郊和邊緣區修暖氣?這樣他們也不會再來了吧。」
市長看着他,皺着眉頭抽了口雪茄:「……你呀,就是混少了。近郊好歹也還在中心區內,但也就那點選票,邊緣區那些人不是外地的就是文盲,給他們修了也沒用。」他伸長手臂,抖了抖菸灰:「我們也就是財團的狗而已,換一批人也一樣,反正選票都是花錢買的,能多撈點是一點咯。」
滴滴的門鈴再次響起,身穿藍色制服的安保走進了門裏:「老闆,人都散了。」
「這次怎麼這麼久?不是說了用催淚彈嗎?」市長按下手中快燒到尾的雪茄。
「用了,過期了沒效果。」
市長抓了抓頭髮,直直地看着安保:「我真是服了你們了,下次把東西準備好行嗎?每個月一千的裝備撥款可不是讓你們喫白飯的。」
「去,你走吧。」他擺擺手,別過頭向一旁的祕書問道:「現在幾點了?」
「現在是晚上七點半。」
「行,我得去看牙醫了。你留下來收拾吧。」市長走到門邊的鏡子前,套上外套張開了嘴脣,一排強壯而潔白的牙齒暴露在了空氣中。他揮揮手打開門,順着走廊走出了市政廳。
他踩過印着「新政府不修暖氣!凍死十三人!」的抗議傳單,鑽進了黑色的懸浮車裏。他坐在寬敞的後座,打開前方的靠背,拿出了高腳杯和一瓶喝了一半的香檳:「去牙醫那兒,動作快點。」他對司機說着,調高了廣播的音量。
「這裏是SFM.787!我們已經看到了大家對『勿忘我』的熱情!那就在這空隙間,我們再來聽一遍這動聽的歌曲!」
鋼琴的琶音伴隨着柔和的歌聲在車廂內響起。市長慢慢放下酒杯,眼睛盯着嵌在上方的音響,一動不動。直到歌曲的鼓點漸漸結束,他才動了幾下眉毛。他猛地低下頭,拿出手機點開了祕書的號碼:「喂!你垃圾沒丟吧?……行,把那個什麼30kHz音響公司的名片找出來打個電話。……說什麼?就說同意他們的合同,全城包括近郊都會換上他們的音響。……邊緣區?那個地方先不用管,就這樣。」
他掛掉電話,環抱的雙手放在腿間,手指不斷敲打着指節。「『勿忘我』……」他輕聲說着,嘴脣無聲地顫動着。
懸浮車帶着他穿過無數個二十四小時播放的音響廣播和巨大的電子屏幕。無數個二十四小時後,街邊黑灰色的音響被拆卸、丟棄,換成了金色的30kHz超級環繞立體聲音響。一大片金色以中心區爲心綿延至近郊,無數首『勿忘我』從清晨播到深夜,再進入下一個清晨。
它的旋律飄到了中心區近郊老舊的閘口,很快就被一陣過載的噪音壓到了地面。
戴着老鼠帽的紅髮小個子站在響着大拍電子樂的金屬運輸船的船艙裏,離閘口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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