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又是一片漆黑。
這已經是第三個月了……江慕青這麼想著。
不過,這並不能完全稱作「夢」。即便在睡夢中,江慕青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的觸感與腦中的思緒。這裡既沒有聲音,也沒有風的流動。
但也不能說不是夢,只不過是意識清醒,又不代表什麼,至少在最開始四天的時候江慕青是這麼想的。然而到了第五天,夢中終於出現了除黑暗以外的東西。
江慕青走著走著,意識隨著腳步逐漸遠去。四周的黑暗悄悄褪去,一片廣闊壯麗的藍天突兀地顯現,並覆蓋了這片虛無。
這裡除了藍天,就只有與天際齊平的「水面」與一棵閃爍著金光的銀杏樹。江慕青緩步走向那棵銀杏樹,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離那棵樹近了一點。
【很美吧。】江慕青聞聲回頭,一名戴著銀杏色面紗的少女望著遠方問道,江慕青沒有回應,只是將視線重新落回樹上。
那名少女背著手走到她面前,用一種聽起來古老而優雅的語言開口說道:【若無法立刻到達,何不慢下腳步看看周圍?】
江慕青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聽得懂這從未接觸過的語言。
她順著少女的話慢下腳步,低頭看了看「水面」,水面其實只是江慕青自己給這片大地的定義,畢竟,它倒映著天空、倒映著古樹、倒映著少女,也倒映著自己,清澈如明鏡,卻又在踏下步伐時留下漣漪。
江慕青看得入迷,不知不覺間已來到樹下,走近之際,古樹彷彿被放大數倍,抬頭望不到頂。少女在古樹下的石桌旁坐下,也招呼江慕青落座。
少女問了江慕青近來可有發生什麼趣事,依舊是那奇特的古語,江慕青思索片刻之後,用自己最擅長的普通話回覆。這是她第一次在夢裡聽到自己的聲音。
兩人就這麼妳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許久,聊到江慕青想起要尋問對方的身份,就被一句【時候不早,該回去了】請出這片仙境。接下來的每一天江慕青都會走到這個地方,少女也會在江慕青到達時準時出現,並開始了兩人的茶會。
持續到第三個月,江慕青躺在客廳沙發上昏昏欲睡,睡著後仍然是陷入黑暗。本想著午後小睡片刻,江慕青這次選擇呆在原地,她伸出手感受著眼前如同虛無一般的漆黑,然而自己實際上根本不知道「虛無」究竟是什麼。
也許這裡不是虛無,虛無……應該是一個形態、意識都不存在的地方,地方嗎?或許它連一個可以形容的字詞都沒有。
隨著更深入的思考,江慕青忽然覺得很睏,當這個念頭徹底從心裡浮出,唯一能看見的手瞬間被黑暗吞沒,腳踏實地的感覺瞬間變得輕飄飄,思緒也在這一瞬,斷開了。
……慕青……江慕青……喂……
……好像有微弱的聲音在撞擊……撞擊著……什麼呢……
【現在還不能睡呢。】
「!!!」江慕青從沙發上猛地起身,撞得剛剛快貼在她臉上的沈溟楓重重摔在地上。「我去,妳幹什麼?!」沈溟楓揉了揉撞疼的大腿。江慕青還沒從剛剛的情形中反應過來,此時正盯著室友愣神。
沈溟楓是江慕青租屋的室友,也是大學同學,更是身為藝人的江慕青的經紀人。
「怎麼了?又做那些奇怪的夢了嗎?」看著那張交雜著惶恐、不安和疑惑的臉,唯一知道此事的朋友流露出擔憂的眼神。「……不,沒什麼。」就算真有什麼,江慕青也說不明白,剛才的感覺……就好像……自己真的會就這樣消散一樣……呵呵,多麼中二又實際的感想,況且那個聲音……
沈溟楓起身拍了拍灰,「沒事就好。然後妳晚上準備準備,明天會有一個試鏡,是新劇組呢!在這之前先好好休息啊。」「嗯。」囑咐完事項,沈溟楓隨手抓了個購物袋就出門了。
江慕青坐了好一會,面色越來越差,總有什麼東西要撞破胸口衝出來,還有什麼事情要想但想不起來的煩躁感。尤其是剛剛的聲音,不是那個少女的,那是個,想觸碰、卻在遠離的聲音。
想到後面,江慕青決定再回到那個「夢境」,便躺了下去。只是她沒注意在思考到睡著的期間,客廳的電視一直在播放著近期世界各地發生的怪案奇事。
感受到落地的實感後,她睜開了緊閉的雙眼,周圍……竟不是之前的黑暗或仙境!這是個僅有燭光照亮的宮殿,不大,在最深處擺著一張御座,除此之外沒有更多了。這裡的氛圍本就壓抑,加上燭光與岩壁的襯托,江慕青已經快喘不過氣。
「!!!」很快她就發現在不遠處的王座上,有個人正居高臨下地望著。它的衣著唯有闇黑一詞可以形容,臉上的微笑帶著似有似無的戲謔與藐視,一隻手撐著頭,就這麼看著忽然出現在這大殿的不速之客。
「妳……是誰?」早已在腦中組織了無數次語言功能的江慕青終於說出了句話,身體不自覺地擺出躬身、一手守前、一手伸向背後準備出擊的防守架勢。現在她已經沒那個精力去想為什麼左手會在腰後,因為眼前的人站起來了!它動了!!!
不過,這聲音是……
【承認吾、接受吾吧。】
它伸出手,就像一個君王的邀約。可它的笑容只讓江慕青感覺到強烈的敵意和抗拒。它也不著急,繼續用那個微笑俯視,隨即周遭的一切瞬間消失,剛才發生的短短幾分鐘就像江慕青給自己臨時編了個夢境一樣。
清醒後江慕青率先聞到醬炒肉片的香味。睡了一覺反而更累了,坐起來的時候上下眼皮還在打架。「醒得正好,可以吃飯了。」沈溟楓正在廚房忙碌,聽她這麼一說,江慕青趕忙看向窗外——天已經黑了,剛才那看起來只有二十分鐘的場景,竟是過了三個小時嗎?!
沈溟楓罕見地沒有等來室友,好奇地抬頭一看,看到江慕青蜷著身子嚇了一大跳,放下東西趕到沙發邊。「怎麼了?不舒服嗎?啊啊流好多汗……需要去醫院嗎?」沙發上的人沒有任何動作,沈溟楓更急了,「真的不行的話明天也不去了,先休一陣子吧。」「不……」江慕青勉強調整好呼吸,「我可以去。」
我必須去。
「……行吧,但千萬別逞強啊,有不對勁就立刻回家。」沈溟楓故作嚴厲,逗得江慕青會心一笑,見她臉色好一點,沈溟楓才總算是放心。
當晚,江慕青本想將下午的事告訴少女,順便求個解答,卻不料一向準時的少女今天竟然連仙境也沒讓她看見。
有了白天的經歷讓江慕青不敢再在黑暗中沉睡,甚至破天荒地想要再去一次那個宮殿看看,可無論她怎麼想,眼前仍舊沒有出現任何東西。因此這晚,江慕青坐在「地上」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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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隔天,輪到江慕青試鏡時,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只有一位面帶微笑的男人。幾乎同時,一股激烈的情緒突然上湧,江慕青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情緒,眼淚就已不自覺地流下。而男人似乎並不見怪,他依然笑著,眼神中卻滿是安慰。
「……抱歉。」意識到自己失態,江慕青趕忙擦乾眼淚,快步走到面試桌前。「請。」男人伸手示意來者入座。
待江慕青坐下後,客氣地問對方:「我們之前見過嗎?」說完才發覺自己太唐突了,正想開口解釋就聽見男人回覆:「您覺得我們認識嗎?」看著江慕青隱忍著不露出疑惑的表情,男人輕笑一聲,說是開玩笑的,這不是第一次見嗎?
爾後他切入了一個不是主題的主題。「您認為,“愛”與“仁慈”,有區別嗎?」男人並未因為剛才的事情不耐煩,聲音和笑顏一樣,很溫和,這不但減輕了江慕青的不適,也讓她感覺到無比放鬆。
以至於她竟壯著膽子回問:「你覺得呢?」「我認為,是有的。」男人繼續說著:「愛呢,可使一個人有了力量,有了做任何事的動力,甚至能創造奇蹟;仁慈呢,是出自於一個人,不願見血的善念、不染世事的無情。」
「既是無情,又何來仁慈之說?」
「若因無情而無殺意,何不為仁慈?」
「哼,那還真是“不染世事”。」
男人笑了,江慕青也在不知不覺中認真起來。
「無情就不能創造奇蹟嗎?」
「可以。」男人往前湊了湊,「這個世間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人們可以永生,海水可以再度吞噬陸地。」
「無情可以創造奇蹟,而愛,亦能使人墮落。」說這句話的時候,江慕青注意到男人的眼神閃過一絲悲憫。
「但無論如何,」他對上江慕青的雙眼,神色嚴肅不同於先前,就好像是在藉著這雙眼看另一個人的身影,「請您記著,不論對錯、不論有多麼痛苦,都請繼續走下去,不要回頭、不要多想。」
聞言江慕青垂下眼眸,這句話如同咒語一般深深烙印進心底,那種有東西要衝破胸口的感覺更大了。
如果真的迷茫了……自己還能站著嗎?
大概過了一分鐘,男人換回了之前的笑臉,「離題了,沒想到妳能接下我的話,妳也是第一個認真思考我問題的人,我很開心。」他拍了拍手,「恭喜,妳被錄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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