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靈 - 第五章：逃亡

第五章：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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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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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喘息的時間，沒有思考的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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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怪物從牆面一窩蜂湧過來，相互爭著空中走廊的地。它們尖叫著撲向她，有時又互相撕咬，滿嘴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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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就這樣逃著。她不敢放下手裡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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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本來希望達成什麼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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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她本來認為，反正怪物都找到她了，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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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選擇在清醒中迎接死亡，沒想到那更加的痛苦。忽然她在混沌中想到了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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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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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曾經認真想過，要怎麼刨開那鐵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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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非是硬著頭皮刨點土，要不就找幾個骨頭硬的先撞個幾下，試試能不能砸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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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睡夢中的人不相信那是氧氣會耗盡的鐵屋呢？如果他們以為那是安全的保護所，認為清醒的人瘋了，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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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醒的人指著清醒的，說他是個異端。幾個人圍著那孤零零，雙眼清澈的人，不把力氣花在毀壞鐵屋，而試圖除掉這個碎了他們美夢的，不可饒恕的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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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醒的人註定孤獨的死去，恐懼的死去，絕望的死去。然後睡夢中的人繼續可恨的睡著，死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連悲傷都留給醒過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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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醒了實則睡著的，則踩著清醒的的人埋怨他，四周鐵屋仍完好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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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所有人都死了。這就是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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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想沉睡，也想撇開這駭人的事實。但那些怪物，偏偏要追到她的夢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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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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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找一個有權有勢的人，為什麼不找一個身強體壯的人，為什麼偏偏是她，一個沒有人要的，甚至還沒有成年的女孩子？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4bvFfPy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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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逃。原來內心深處，她還不想被遺忘，還想留下這些痕跡。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ENnLZp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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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裡的火越燒越亮旺，她吸進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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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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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的走廊又隱沒進了另一棟建築，在那裡，她毫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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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即便一開始，她就毫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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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頭扎進下一處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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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的指甲喀喀在她身後敲著，聲音層層疊疊。後面有，兩邊有，頭頂上也有。這棟樓裡，有一片一片的窗，但上面如結了霜，模糊了外頭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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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經過一片，就看見怪物一略而過的倒影，瘦骨嶙峋，嘴角沾血。最前頭那隻本來還扯著嗓子叫啊「找到了！找到了！」下一瞬間，另一隻從它背後趕上，沒有因為眼前的同伴而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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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喳。後頭的怪物一口啃在領頭的怪物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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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繼續叫著，一聲比一聲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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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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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怪頭向後撕扯，狠狠一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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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聲戛然而止，鮮血滴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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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著，耳裡全部都是頭骨碎裂的聲響，濕潤的咀嚼聲，混著她自己的吐息。燈籠裡的火舌炸開，甚至舔上她的雙手，她卻不感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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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甲班，三年乙班，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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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地，她抓住教室門的手把，擰開。也沒鎖。她轉進去，試著關門，將門板往無數隻伸長的手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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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癟的手從門縫裡伸向她，揮舞著，抓取著。冷汗從她的額頭上滑下，滴進她的眼睛，但她不敢抹去，只是死命用背抵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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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時間，哪怕一點點，哪怕是一分鐘。她需要知道這間教室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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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熙消失的地方是這間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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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教室的最後面，一直擺著一個沒有人碰過的鉛筆盒。那是小熙的鉛筆盒。

她討厭騙別人，所以從不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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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的身體止不住地向前滑動。怪物的力氣太大了，而她太弱，太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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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啊，它們的指甲正要嵌進她的皮膚，劃破她的血管，飲用她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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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隻冰冷粗糙的指頭碰上她的小臂，有些黏膩，像章魚的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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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冰冷像是激活了她身體最後的防護機制，她忽然感覺全身火辣辣的疼，像全身著火一般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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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要把這陣灼熱推出去，用盡全部力氣把它從體內逼出，她一次次嘗試，劇痛險些使她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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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尖叫的不是她的聲音，而是怪物粗啞的嘶吼。她聞到燒焦的味道，像腐肉在烤盤裡悶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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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背後的阻力消失了。她最後推了一把，門竟然安穩的闔上。在怪物重新襲來前，她快速把門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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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怪物不夠聰明，忘了有後門。她小跑過去同樣上鎖，外面卻不見怪物的蹤跡。傳入耳裡的，似乎是遠去的爬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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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顧不了不對勁，四下查看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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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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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靈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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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胸口盤踞著無法驅散的寒意，與之前不同，由內而外的擴散。她疑惑的往手心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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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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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臟六腑像被扔進冷凍庫裡，再埋進雪裡。埋進雪裡後，又取出來浸到冰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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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她自己就是那個冰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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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著走了幾步，什麼都沒看到。消失的人，到底是消失，還是死去？她甚至連這些也不清楚。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做著最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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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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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自己要瘋了。獨自在半夜出發，躲避怪物，與死亡賽跑，最後什麼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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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她把怪物鎖在外面，還是她把自己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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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止不住的迫出水面。她終於冷靜下來，理性重新佔據思考的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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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怪物明明可以試圖破窗，卻在她關門的時候主動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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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外殼，到底為什麼可以毫無外力的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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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這麼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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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想通之前，一縷黑煙襲來，熄滅了燈籠裡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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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來不及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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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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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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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像是悶了太久的被褥，抑或是誰的棺木。但她為什麼會知道？她從沒有呼吸過棺木裡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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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身上沒有手電筒。她本為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現在，這個選擇成了她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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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已經熄了，她提著在手裡就如一個拖著她下沉的錨，曾令她安定，如今成了累贅，她卻不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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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在靜默中聲音大的驚人。心臟瘋狂地跳動，哀鳴著，乞求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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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哪都去不了，一點力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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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了，但太遲了。她從未逃脫過，教室是留給她安全的假象，是留給她的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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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每一步都在怪物的算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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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忘記有後門」？那只是她為僥倖找的藉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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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怪物沒有那麼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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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裏相合，異象繁生。裏屍縱橫，背水得生。如見此文，子時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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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燈，而燈熄了。至少她試過，認真地，盡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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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去，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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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有些出汗，她的薄外套卻擋不住逼人的寒氣。午夜的教室很暗，月光從樓外穿透進來，但那銀色看起來異常可怖，在地上扒抓如朝她身來的一根根手指。房梁投下來的陰影讓她戰慄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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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攀在上面。

那東西已經附在牆上超過十五分鐘了。

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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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已經在這裡站了十五分鐘，等待她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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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不敢動，她知道她背後有東西。貼在胸口上的符文隱隱發熱。她都快忘了她帶著這個，符貼著她冷下來的身體，活似要把她燒穿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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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指甲劃過牆壁的那一瞬，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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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怪物從房樑躍下，她沒有試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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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進鼻腔的，是彷彿凝結的屍臭味，一排腐爛的牙齒朝她咧著微笑，像一抹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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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袖口裡滑出一把小刀，狠狠刺上去。她偷偷從廚房裡摸出來的，本來以為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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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哼都沒哼。果然，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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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有什麼烙進她的心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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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哭聲響起，太遠了，找不到方向，幽怨的碎開了她周身的冰。聲音裹著她，一點點把纏在她身上的繭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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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凝滯的思重新沉緩流動。

終於不冷了。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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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墜落，像一顆死去的恆星，在空中劃下最後一道光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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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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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多久後，靈重新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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