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靈 - 第六章：魂界

第六章：魂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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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墨黑的天空在靈的眼裡無限延伸著，手底下一片黃沙。她不小心吸進去幾粒沙，激烈的咳嗽著，舉起手搧著面前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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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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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掉落這麼久，卻不感到痛，甚至全身也不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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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一陣動靜，她瞬間警惕，爬起來拍去膝上的塵土。銅燈籠在她腳邊，一半陷在沙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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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人死了還能帶走身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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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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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五公尺之外，一雙混濁的眼回看著她，壓著扭曲的形體緩緩朝她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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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這輩子最不想再次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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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裡會有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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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它們能夠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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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即使是死，它們也不願意放過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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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發出嘶聲，揚起塵土向她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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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這次是真的逃不動了。雖然她的狀況明顯好了許多，但她的力氣仍然沒有恢復，雙腳止不住的脫力，連站著都略顯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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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沒有等到利爪時，她知道自己一定是死了，才會感覺不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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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個時候，她終於開始感到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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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又十個月，不短也不長的時間，這就是她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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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面對重大考試，社會的歷練，不用在情場打滾。她不用看見自己未來的皤皤白髮以及爬滿整張臉的皺紋。她只需要面對自己的消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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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人會為虛假的記憶編出什麼藉口？她的房間本是家具齊全的客房？那些額外的支出和收據，會無聲無息的被扔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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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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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擦過一陣風，然後是怪物吃痛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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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姑娘，妳別杵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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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靈心裡一驚，忙往後退，睜大眼睛四處張望，卻見一隻泛黃的爪子正停滯在自己眼前。一把飛刀就這樣扎進怪物的手裡，刀尖直接貫穿了灰色的皮層，從另一端猙獰的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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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的眼睛都瞪直了，鎖在那一把刀的柄上。上頭好像刻了一些花樣，像煙，又像水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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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顧著看吶，妳退後！」女人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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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把飛刀擊中怪物的肋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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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飛刀命中的位置顯露腐蝕的跡象，由傷口為中心開始遍佈全身。但女人似乎不打算停下，一連丟了三四把刀，又從腰間抽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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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在靈的後面，和怪物近乎連成一直線。有時刀子擦著靈飛過，她直覺的閃開，怪物卻始終隨著她移動，女人則同時改變刀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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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樣子，倒像在玩老鷹捉小雞。她的心臟砰砰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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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個年代，習過飛刀的這們技藝的應該已經很稀少了，靈此時在怪物面前，又不敢往後看，看不見女人的面貌和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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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中數刀，怪物逐漸焦躁，卻死死跟著靈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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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交出來！」怪物開口，不知道是對靈還是女人，艱難的啞聲道：「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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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想到，橋上的怪物也提過這個詞，但她分明不懂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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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卻激怒了靈身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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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裏屍，擅闖我們魂界還不知過？」她斥道：「現在膽子倒是大了，還敢垂涎我們的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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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鋒一轉，聲音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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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這麼想見識『魂火』⋯⋯那就由我讓你嚐嚐箇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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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女人的聲音變得很近。靈才反應過來，女人竟然已經悄無聲息的繞到她面前，一切發生得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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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穿著，的確和一般人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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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絲質上衣蓄著蝴蝶般的袖子，配上一條腰帶，再一襲及地的黑色長裙子，上面繡著金色蝶紋。她的髮絲以一根髮簪綰起，晶瑩的寶石在她的髮髻間滴溜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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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這種能力低微的裏屍，沒有抓起來帶回去的必要。」女人嘲諷的說道，往背後一摸，森冷的銀光在她的指尖閃動。靈赫然發現，女人的手心裡握著一個繡球樣的金屬球：「我的魂火，你就好好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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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轉身，對靈稍稍放緩語氣：「小姑娘，退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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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覺得這個姑娘奇怪極了。她獨自一人在面水處也罷，遇到裏屍也不明白如何運起魂火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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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姑娘腳邊的分明是引魂燈，只要點亮，雖不能驅趕或傷及裏屍，倒也能使牠無法太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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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她的衣服，也太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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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那件上衣，看起來就是劣質品，剪裁也不怎麼樣。連她穿的褲子，染布的工藝未免也太不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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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顧不上這些了。要是這裏屍貪圖女孩的魂火，那必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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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那裏屍連連後退，心頭泛起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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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跑？」她手一揮，甩出手裡的金屬球。裏屍急忙向後遁逃，但那個球如同長了眼睛，隨著裏屍拐彎。受到傷口的牽制，牠的動作遲緩又笨拙。球在空中旋轉，機關展開，第一層外殼向後褪去，露出裡頭的數不清的倒鉤，嵌進牠的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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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鉤子刺進去的同時，金屬球的第二個機關觸發，彈出一張鐵網，將掙扎的裏屍包裹在內。牠滾落在地，朝那細緻的網子撕咬，但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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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眉頭一皺，往裏屍的方向隨意拋去一樣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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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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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團網子連著裡面的屍一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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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發出淒厲的悲鳴，在沙地上瘋狂打滾，那團火卻不受絲毫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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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幾秒，火滅了，網子完好無損，而屍成了一灘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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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手插著腰，轉頭看那姑娘，只見她瞠目結舌的呆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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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沒看清小姑娘的臉，現在仔細端詳，倒有幾分可愛。只是腦袋不太靈光，可惜了那一副聰明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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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女孩不打算說話，便主動道：「待會就帶妳過橋，妳先等著。」她走到網子那裡，撿起來抖了一下，網子就縮回球狀。接著，她把刀一一收好，轉頭去同那個不太聰明的小姑娘說些安撫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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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女孩終於說，卻是女人意想不到的話。「妳也是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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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她認真，又有些不可置信的模樣，差點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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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是魂界，魂不過沒有肉身，又不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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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這個小姑娘興許是被嚇傻了，連最基本的常識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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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她看起來年紀輕輕，應該沒見過什麼大風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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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起來更驚慌了，女人才發覺她或許不該繼續捉弄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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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說了。先告訴妳我的名字吧，我叫椿。這裡不安全，我帶妳過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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