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的江湖客》 - 第二章：血海深仇，劍道抉擇

楚珩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屋頂的橫梁。

橫梁是松木的，被煙燻得發黑，上面掛著幾串乾辣椒和玉米棒子。陽光從紙糊的窗格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歪歪斜斜的光影。

他愣了好一會兒。

不是因為不認識這個地方——他記得自己撞進了一間茶館，記得那個用筷子點倒追兵的女人，記得自己倒在一個溫熱的膝蓋上。

他愣住，是因為他居然還活著。

按照他的估算，昨日失血那麼多，左腿又斷了，就算不被滄浪幫的人追上，也該死在路上了。可他不僅活著，傷口還被仔細地處理過——斷骨被正了位，用竹片夾住，纏了乾淨的麻布，藥味混著血腥氣鑽進鼻子裡。

他試著動了一下左腿，一陣鈍痛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但忍住了沒出聲。

「別動。」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冷不熱，像冬天的井水。

楚珩偏頭看去。

蘇清寒端著一隻粗陶碗走進來，在床沿坐下，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碗裡是濃黑的藥湯，熱氣裊裊，苦味比傷口上的藥粉還沖。

「喝了。」她說。

楚珩看著她，沒有動。

他不是不想喝，而是在打量這個女人。昨天他用最後的力氣看了她一眼，只記得一張模糊的臉。此刻光線充足，他才看清——二十來歲，眉眼清秀但不算驚艷，膚色偏白，像是在室內待久了沒有曬過邊城的日頭。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襖，袖子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

這樣一個女人，昨天用一根筷子放倒了三個滄浪幫的好手。

楚珩見過的高手不少，他父親楚懷安就算一個。但父親出劍至少還有個起手式，這個女人動手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是誰？」他啞著嗓子問。

蘇清寒沒回答，只是把那碗藥往前推了推：「先喝藥。」

「你不告訴我你是誰，我不喝。」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但楚珩覺得自己像被一把沒出鞘的劍抵住了咽喉——不疼，但你知道它隨時可以刺進來。

「我是這間茶館的老闆娘。」她說，「你喝不喝？」

楚珩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了碗。

藥很苦，苦得他皺眉，但他一口氣灌了下去，連一滴都沒剩。這些日子他學會了一件事：能喝進嘴裡的東西都是好的，不管多苦。

蘇清寒接過空碗，放在一邊，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的左腿脛骨裂了，沒有斷透，養一個月能走。身上外傷七處，最深的在後背，差一寸就傷到肺。我給你縫了針，三日內不發燒就沒事。」

楚珩聽著，目光一直沒離開她的臉。

「你為什麼救我？」

「你撞進了我的茶館。」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

蘇清寒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外面的風沙已經小了些，能聽見街上有人牽著駱駝走過去的蹄聲。

「我不喜歡有人在店裡殺人。」她說，「壞了生意。」

楚珩知道她說的不是真話。

但他沒有追問。這些天他見過太多人心，誰想殺他，誰想利用他，誰只是冷眼旁觀——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女人救他的時候，眼神裡沒有算計。

「楚家的事，你知道多少？」蘇清寒忽然問。

楚珩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褥。

「你怎麼知道我姓楚？」

「昨天那三個人喊你『楚家的小崽子』，我又不聾。」

楚珩咬著牙，沒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那些事壓在他胸口，像一塊燒紅的鐵，每一次呼吸都在燙他。

蘇清寒沒有催他。

她回到床邊坐下，從袖中摸出一塊乾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自己慢慢嚼著。嚼得很慢，像在等一個人開口。

茶館外面，風聲一陣一陣的。

過了很久，楚珩終於說話了。

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家在中原洛陽，世代習武，祖上出過兩位御前侍衛統領。到了我爹這一代，不願入朝為官，就在洛陽城外開了武館，教窮人家的孩子讀書練劍。」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爹常說，楚家的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護人的。所以洛陽城裡誰家有難，都來找爹。爹從來不收錢，最多留人喝一碗茶。」

蘇清寒嚼乾餅的動作慢了下來。

「兩個月前，爹出了一趟遠門，說是去武昌會一位老友。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夜沒出來。」

楚珩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

「第二天，他把我和我娘叫到跟前，說——」

他停住了。

蘇清寒看見他的眼眶紅了，但淚水沒有掉下來。這孩子把眼淚忍住了，像他之前忍了所有的事一樣。

「說他撞破了滄浪幫和當朝丞相走私軍火的勾當。武昌碼頭，每隔半月就有一批軍械從官倉裡運出來，貼著漕運的封條，實際上是送去滄浪幫在長江沿岸的私庫。爹的一位故交在漕運當差，臨死前把賬冊交給了他。」

「爹說，這件事太大了，他要去京城遞狀子。」

楚珩攥緊了被褥，指節泛白。

「他沒能走到京城。」

「當天夜裡，滄浪幫的人就來了。」

「三十七口。」他的聲音終於裂開了，像一塊被硬生生掰斷的木頭，「我楚家上下三十七口，從老到小，一個不留。我娘把我塞進柴房的柴堆底下，用她的身體擋住了門。我聽見她在外面……我聽見……」

他說不下去了。

蘇清寒沒有說「節哀」，也沒有說「我理解」。

她只是把那半塊乾餅放在他手邊，靜靜地坐著。

沉默像一層厚氈布，把整間屋子裹住了。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楚珩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他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聲音還啞著，但語氣穩了一些。

「那本賬冊，我帶著。」

蘇清寒抬起眼皮看他。

「藏在哪裡？」

「安全的地方。」楚珩說，「幫我的人不知道賬冊的事，追我的人也不知道。他們以為爹只是碰巧知道了他們走私，不知道手裡有證據。所以我不能死，我死了，那本賬冊就再也沒人知道在哪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燃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不是勇敢，是仇恨。

蘇清寒認得那種眼神。

三年前，她倒在聽雪樓的血泊裡，看著恩師的遺體，也是這樣看著漫天的大火。

「滄浪幫的幫主叫嚴鴻，外號翻江龍。」蘇清寒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說的那本賬冊，如果落到朝廷手裡，確實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但丞相趙杞把持朝政，你的狀子遞不到御前就會被攔下來。」

楚珩怔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些？」

蘇清寒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說下去：「還有，你說你爹的故交在漕運當差，臨死前把賬冊交給他。那人是不是姓周？」

楚珩的瞳孔驟然收縮：「你……你怎麼——」

「姓周的漕運副使周明遠，一年前『因病暴斃』，屍體被家人連夜下葬，不讓任何人開棺。江湖上傳他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蘇清寒垂下眼簾，「你爹去找他，拿到了證據，卻不知道自己也已經被盯上了。」

楚珩的臉色白得像紙。

「你到底是誰？！」

蘇清寒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了那扇紙糊的木門。院子裡的梨樹光禿禿的，枝椏像老人的手指一樣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吃完餅，好好歇著。明日我讓人送你出城。」

楚珩愣住了。

「你要趕我走？」

「不是趕。」蘇清寒背對著他，聲音聽不出情緒，「是不想讓你死在我這裡。」

「我可以付錢！」

「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麼？！」

蘇清寒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讓楚珩覺得自己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吵鬧。

「我要你活著。」她說，「但不是活在我這裡。」

門被輕輕關上了。

楚珩一個人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那半塊已經涼了的乾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不甘心。

但他沒有力氣追上去。

當天晚上，阿桃端了飯菜進來，一碗羊肉湯麵，麵條是手拉的，湯頭放了胡椒，熱騰騰地冒著香氣。

楚珩沒有胃口，但他吃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吃東西。

阿桃坐在一旁，托著腮幫子看他吃，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審視。

「你幾歲了？」她問。

「十六。」

「我十八，你得叫我姊姊。」

楚珩沒理她。

阿桃也不惱，自顧自地說：「阿姊人很好的，她說要送你出城，就一定會安排好，你別怨她。」

「我沒怨她。」

「那你為什麼哭喪著臉？」

楚珩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全家被人殺了，你還能笑？」

阿桃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圈，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沒有全家可以被人殺。我爹娘在我五歲的時候就病死了，我是在街上長大的。」

楚珩沉默了。

「所以我知道，」阿桃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能活著就很好。不管多難，活著就有以後。」

她說完站起來，端走了空碗，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把湯也喝了，我熬了兩個時辰呢。」

門再次關上。

楚珩端起碗，把湯也喝了。

湯很燙，燙得他眼淚掉了下來。

第二日一早，蘇清寒的話還沒來得及兌現，麻煩就先到了。

李鐵山掀開茶館的氈簾，大步走進來，臉色鐵青。他今天沒穿那件半舊的皂隸公服，而是套了一件灰羊皮襖，腰裡掛著鐵尺，鬍子上沾著黃沙。

「蘇老闆，出事了。」

蘇清寒正在擦桌子，頭也沒抬：「李捕頭，早。」

「還早什麼早！」李鐵山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城外來了三十多個滄浪幫的人，帶頭的是分舵主趙金彪。他們不知道從哪兒得到消息，說那小子就在你店裡，已經去邊軍營裡要人了。」

蘇清寒手上的動作沒停。

「要人？」

「說是你『私藏朝廷要犯』，要邊軍出面來搜。」李鐵山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什麼朝廷要犯，就是他們滄浪幫的私仇。可陳將軍收了他們的錢，這會兒正在調兵。再過半個時辰，人就到了。」

阿桃從灶間探出頭，臉色發白：「李叔，那怎麼辦？」

李鐵山沒回答，看向蘇清寒。

蘇清寒把抹布疊好，放在櫃檯角上，平靜地說：「茶還沒沏，李捕頭坐一會兒，喝碗茶再走。」

李鐵山急得跺腳：「我的姑奶奶，你聽沒聽清楚？三十多人，還帶著邊軍，你這茶館就這麼大，往哪藏——」

「我說，喝碗茶。」

蘇清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李鐵山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他不是沒見過蘇清寒。來茶館三年，他少說來了上百回，每次都見她慢悠悠地沏茶、擦桌子、算帳，像一潭死水。

但此刻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不熟悉的東西。

不是兇，不是冷。

是一種……很久以前他還在江湖上走動時，見過的那種眼神——屬於殺過人、而且殺過很多人的眼神。

李鐵山後退了半步，喉嚨發緊。

蘇清寒已經轉身走進了灶間。

楚珩被阿桃從裡屋扶出來的時候，外面的街道已經被堵住了。

茶館的氈簾被掀開，湧進來十幾個人，清一色的短打勁裝，腰間掛刀，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絡腮鬍，左臉頰上一道從眼角斜到下巴的刀疤，穿了件醬紫色的綢緞袍子，不倫不類地扎了一條牛皮的腰帶。

趙金彪。

滄浪幫在落雁城的分舵主。

他一進門就把手裡的馬鞭往桌上一摔，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阿桃攙扶著的楚珩身上，咧開嘴笑了。

「楚家的小雜種，還真是你。」

楚珩的臉色煞白，但腰桿挺得筆直，死死盯著趙金彪，眼神像要吃人。

「喲，還敢瞪我？」趙金彪笑得更歡了，走到近前，伸手就要去捏楚珩的下巴，「你爹當初也是這個眼神，老子一刀——」

他的手沒能碰到楚珩。

一根竹筷抵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位置極其刁鑽——正好點在他手太陰肺經的列缺穴上。整條手臂瞬間像被抽空了一樣，酸軟無力，抬都抬不起來。

趙金彪猛地回頭。

蘇清寒站在他身後，手裡還端著一壺茶。

「客官，喝茶嗎？」她問，語氣客氣得像在招呼一個普通客人。

趙金彪後退一步，甩了甩發麻的手腕，瞇起眼睛打量她。

「你就是那個寡婦老闆娘？」

蘇清寒沒說話，把茶壺放到桌上，然後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一碗。

趙金彪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竹筷——剛才那根已經被她隨手丟進了灶台，看不出任何異常。

「聽說昨天你用一根筷子點倒了老子三個弟兄？」他的語氣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忌憚。

蘇清寒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客官說笑了。我一個開茶館的寡婦，哪裡會什麼武功。昨兒是那三位自己喝了酒腳軟了，摔的。」

趙金彪瞇了瞇眼。

他不信。

但他也拿不準。

面前這個女人太淡定了，淡定到不正常。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見過的狠角色不少，越是這種不聲不響的，往往越不好惹。

「老闆娘，老子今天不是來喝茶的。」他指了指楚珩，「這小雜種是幫主親自下令要的人，你交出來，咱們兩清。你不交——」

他朝門口歪了歪頭。

門外，黑壓壓站了一片人。不光是滄浪幫的幫眾，還有十幾個穿邊軍號衣的兵丁，腰裡掛著刀，手裡還拿著長槍。

「邊軍陳將軍說了，私藏朝廷要犯，按律當斬。」趙金彪嘿嘿一笑，「老闆娘，你別為了個不相干的小雜種，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整個茶館安靜得能聽見壺裡的茶水在沸。

李鐵山的手按在鐵尺上，指節泛白。他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不夠這些人砍的，但如果蘇清寒動手，他不會站在旁邊看。

阿桃緊緊攥著楚珩的胳膊，渾身在發抖，卻把楚珩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楚珩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看著蘇清寒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把我交出去吧」。

但他說不出口。

不是怕死，是他不能死——賬冊還在等他。

蘇清寒喝完了那碗茶。

她放下碗，抬起頭，看著趙金彪。

「這孩子欠我三碗茶的錢沒給。」她說，「等他還了錢，再跟你走。」

趙金彪愣了一下，隨即沉下臉：「老闆娘，我給你面子，你別不識——」

話沒說完，蘇清寒站了起來。

她沒有拿武器，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架勢，只是站了起來。

但趙金彪看見了一件讓他脊背發涼的事。

他看見這個女人的影子。

茶館裡的光線從門口照進來，她的影子落在身後的土牆上。影子裡的她，右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彎曲——那不是一個寡婦老闆娘該有的手勢，而是一個劍客握劍之前的起手。

他見過這個姿勢。

二十年前，他在長江邊見過一個老人這樣站著，那個老人姓蘇，是當時江南劍道上最可怕的劍客之一。

姓蘇。

趙金彪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你姓蘇？」

蘇清寒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平靜地，像看著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趙金彪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想起了一些傳聞。三年前聽雪樓內亂，樓主的小徒弟下落不明，據說已經死了。但沒有人見過她的屍體。那個女人姓蘇，劍法通神，據說二十歲就練成了聽雪樓的鎮派絕學——

「寒江劍……」

趙金彪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蘇清寒沒有否認。

她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從筷子筒裡又抽出了一根竹筷，輕輕地在指尖轉了一圈。

「三息之內，離開我的茶館。」她說。

趙金彪的臉色變了三次。

他很想下令動手——三十多人對一個女人，就算她是寒江劍，也未必沒有勝算。但他不敢賭。那個外號在江湖上傳了三年，傳的不是她死了，而是她死之前有多可怕。

「……撤。」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身後的幫眾面面相覷，但看見趙金彪的臉色，沒人敢多問，紛紛退出了茶館。

邊軍的兵丁更乾脆，一看滄浪幫的人都走了，帶頭的把槍一收，嘟囔了一句「不關我們的事」，轉眼就散了。

茶館裡恢復了安靜。

李鐵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阿桃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楚珩扶著桌子，勉強站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清寒。

寒江劍。

他聽過這個名字。

他父親提起過——那是江湖上最後一個在三十歲之前觸摸到絕頂之境的劍客。三年前突然消失，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隱居了。

原來她在這裡。

原來救他的人，是她。

楚珩的喉嚨發緊，他想跪下去，想求她收他為徒，想求她幫他報仇——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看見蘇清寒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她救了他，趕走了滄浪幫的人，但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個陌生人沒有區別。

不，甚至比陌生人更遠。

陌生人還能讓她倒一碗茶，他連這一碗茶都欠著。

「今晚子時，李捕頭會送你出城。」蘇清寒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往西走，過了玉門關，就是西域。那邊沒有滄浪幫的勢力，你可以活下去。」

楚珩咬著牙：「我不走。」

蘇清寒轉過身，看著他。

「你覺得你有得選？」

「賬冊還在——」

「那本賬冊救不了你的命。」蘇清寒打斷他，「趙金彪今天退了，不是怕你，是怕我。但我護不了你一輩子。」

「那你就教我！」

這句話從楚珩嘴裡衝出來，帶著這兩個月來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憤怒。

「教我劍法，幫我報仇——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給你當牛做馬——」

「夠了。」

蘇清寒的聲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她走到楚珩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

「你聽清楚了。」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的仇，是嚴鴻。那個人手下幫眾過萬，背後有當朝丞相撐腰，劍法不在我之下。你想報仇，拿什麼報？拿你這條斷了的腿？拿你那半柄斷劍？還是拿你身上這股不怕死的蠢勁？」

楚珩被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蘇清寒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氈簾。

外面的風沙又大了起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

「今晚子時，出城。」她頭也不回地說。

然後她走進了風沙裡。

楚珩站在原地，雙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滲出了血。

他沒有哭。

他已經不會哭了。

那天晚上，子時。

李鐵山牽著兩匹馬站在茶館後門，馬背上掛著乾糧和水囊。他看了看楚珩的腿，皺了皺眉：「你這樣能騎馬？」

「能。」楚珩啞著嗓子說。

李鐵山嘆了口氣，把他扶上馬背，又把韁繩塞進他手裡。

「往西走，三天就到玉門關。路上別停，也別回頭。」

楚珩點了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茶館。

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阿桃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她大概在哭。

蘇清寒的影子不在。

楚珩調轉馬頭，正要催馬離開。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

楚珩猛地轉頭。

蘇清寒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她走到馬前，把包袱塞進楚珩懷裡。

「裡面有傷藥和金瘡散，三日換一次。還有二十兩碎銀，夠你撐到西域。」

楚珩抱著包袱，看著她。

月光下，這個女人的臉看不太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像寒潭裡的碎冰。

「為什麼救我？」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

蘇清寒沉默了很久。

「因為你看我的眼神，和一個人很像。」她終於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誰？」

「我自己。」

她轉身走回茶館，後門輕輕關上。

楚珩在馬上坐了很久，風沙打在他臉上，他沒有動。

然後他把包袱系在腰間，翻身下馬。

「你幹什麼？！」李鐵山急了。

楚珩一瘸一拐地走回茶館後門，推開那扇還沒來得及閂上的門，走進了院子。

蘇清寒站在梨樹下，背對著他。

她沒有回頭。

「我說過，子時出城。」

楚珩在她身後站定，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石板地很硬，他的傷腿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沒有起來，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

「我不走。」他說，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可以趕我，可以罵我，可以把我扔出去。但我告訴你，從今天起，我就跪在這裡。你一天不收我，我跪一天。你一年不收我，我跪一年。」

蘇清寒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你以為跪就有用？」

「我沒有別的了。」楚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他沒有擦，任憑淚水混著臉上的沙土往下淌，「我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武功，沒有錢。我只有這條命。你要是不收我，我就跪死在這裡。」

夜風吹過梨樹，枯枝發出細碎的聲響。

蘇清寒轉過身。

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

十六歲，瘦得像一把乾柴，左腿還瘸著，臉上全是淚痕和泥土。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被折斷了卻還沒有倒下的劍。

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她倒在聽雪樓的石階上，身上中了好幾劍，血流了一地。她也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只是死死地握住劍柄，用最後的力氣撐著自己不倒下。

那個時候，如果有人伸手，她會抓住的。

蘇清寒閉了一下眼。

「起來。」她說。

楚珩不動。

「我說起來！」她猛地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楚珩從未聽過的怒意，不是生氣，是一種對著自己的怒。

楚珩被嚇了一跳，踉蹌著站了起來。

蘇清寒看著他，像是要在他的眼睛裡找到某種答案。

過了很久，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可以教你。」

楚珩的眼睛亮了。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習劍者，首重心境。」蘇清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意，「你的仇，我不攔你報。但你記住，如果你為了復仇而濫殺無辜，墮入魔道——」

她頓了頓。

「我親手廢了你的武功。」

楚珩怔怔地看著她。

這句話不是威脅，是承諾。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得出來——她是認真的。

「你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答應嗎？」

楚珩吸了一口氣，把眼淚和所有想要嚎啕大哭的衝動一起嚥了回去。

「我答應。」

蘇清寒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走進了屋子。

楚珩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風沙撲面，左腿疼得像火燒，嘴角卻慢慢地、慢慢地彎了一下。

那是兩個月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

屋子裡，蘇清寒坐在床沿上，把臉埋進了手心裡。

阿桃端著一碗熱茶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她聽見蘇清寒在說話，聲音很小，像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自言自語。

「師父，對不住……徒兒破誓了。」

阿桃悄悄放下了茶碗，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裡，梨樹的枯枝在風中搖晃。

再過一個月，春天就該來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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