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在床上躺了整整九日。
這九日裡,他做得最多的事不是練功,而是喝茶。
蘇清寒每天給他端三碗藥、五碗茶。藥是黑的,茶也是黑的,苦味疊著苦味,喝得他舌頭都快沒知覺了。他問阿桃:「你們茶館的茶都是這個味道?」
阿桃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對客人不是,對你是。」
「……為什麼?」
「阿姊說你心火太旺,要用苦味壓一壓。」
楚珩閉了嘴。他隱約明白蘇清寒的意思——不是真的要用茶來降什麼心火,而是讓他在這九日裡學會一件事:等。
他的左腿骨裂需要時間癒合,身上的外傷需要時間結痂,這些事急不來。
第九日傍晚,蘇清寒端著晚飯進來,順手把一根削好的木劍丟在他床上。
「從明日起,卯時起床,到院子裡等我。」
楚珩握著那根木劍,愣住了。木劍很粗糙,一看就是用劈柴的邊角料削出來的,劍身不直,劍柄也沒打磨光滑。但這是兩個月來,第一次有人給他一件武器。
「嫌醜就自己削。」蘇清寒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日卯時,天還沒亮。落雁城的清晨冷得像刀子,風從黃土高原上刮下來,帶著沙礫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楚珩拄著木棍走到院子裡,蘇清寒已經站在梨樹下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的玄色短衣,腰間繫了一條布帶,頭髮用木簪利落地盤起來,和平日裡那個寡婦老闆娘判若兩人。
「從今天起,我教你三樣東西。」蘇清寒沒有寒暄,直接開口,「第一,劍法。第二,內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什麼時候該拔劍,什麼時候不該拔。」
楚珩握緊了木劍:「我什麼時候可以學殺招?」
「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蘇清寒從身後拿出一根細長的柳條,約莫三尺來長,比木劍還細。「你打到我一下,算你贏。」
楚珩不再廢話,提劍就上。他一劍刺向蘇清寒的右肩,用的是楚家劍法裡的「白虹貫日」。柳條輕輕一撥,木劍偏了。他不信邪,連攻三劍,刺、劈、撩,每一劍都被那根柳條輕輕巧巧地帶偏,像打在流水上一樣。
第四劍的時候,左腿一陣劇痛——骨裂還沒完全好,他的身形一歪,柳條點在了他的手腕上。不疼,但整條手臂瞬間酸麻,木劍噹啷落地。
蘇清寒收回柳條:「你的腿還沒好,不要勉強。今天的課到此為止。去灶房幫阿桃燒水,一個時辰後開店。」
「就這樣?」楚珩喘著氣。
「就這樣。」蘇清寒轉身往灶間走,「你覺得練劍就是揮汗如雨、一天刺上千劍?那是習武,不是學劍。習武的人練力氣和招式,學劍的人練的是心。你的心太急,急著報仇,急著變強。這份急,會讓你在真正該拔劍的時候握不穩劍。」
「所以我要做什麼?」
「燒水。水燒開了,你就知道火候到了。」
楚珩撿起木劍,一瘸一拐走進灶間。阿桃正蹲在灶前添柴,見他進來,往旁邊挪了挪。楚珩在灶前坐下來,看著灶膛裡的火。一開始腦子裡全是亂的——嚴鴻的臉、父親的背影、那晚的大火。慢慢地,那些畫面開始模糊了。火光一明一暗,把他的呼吸也帶得平穩下來。
水開了。蘇清寒推門進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明日同一個時辰,繼續。」
此後每日卯時,楚珩在院子裡和蘇清寒過招——準確地說,是他被那根柳條打了無數下。每一擊都不重,但每一擊都讓他明白一件事:他的破綻太多了。
第五日,他終於避開了一劍。蘇清寒的柳條點向他右肋時,他沒有硬擋,而是向左跨了半步,木劍順勢從下往上撩。柳條收了回去。蘇清寒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每一劍都要硬接。這個道理,很多人練十年都悟不透。你用了五天。」
楚珩心裡湧上一陣得意。
然後蘇清寒說:「今天下午,你去城南找李鐵山。他在修被風沙埋了半截的東牆,缺人手。」
楚珩張了張嘴,看見她的眼神,把話吞了回去。
那天下午,他拄著木棍去了城南。東牆在城南盡頭,是一道用來擋風沙的土牆,年久失修,被黃沙埋了半截。李鐵山帶著四五個漢子正在挖沙、夯土,見楚珩來了,咧嘴笑了:「蘇老闆讓你來的?那就幹活吧。」丟給他一把鐵鍬。
楚珩從沒幹過這種粗活。他握著鐵鍬的姿勢像握劍,被李鐵山笑話了一頓。他也不惱,悶著頭學,一鍬一鍬地把沙土挖開。太陽很毒,左手虎口被鍬柄磨破了皮。旁邊一個老漢遞給他一副草編的手套:「小子,這樣幹不行。」
楚珩接過手套,低聲道了謝。老漢問:「你是蘇老闆的什麼人?」「……徒弟。」老漢笑了:「她那茶館開了三年,我們都不知道她還會教人。」
楚珩沒接話,繼續挖沙。他漸漸發現,來修牆的不只是壯丁。有婦人提著水壺來送水,幾個孩子在旁邊搬石頭。沒有人問他是誰,只問他渴不渴。一個婦人把碗遞到他面前,碗裡是涼茶,不苦,還放了兩粒冰糖。楚珩端著碗,怔了一下。這兩個月來,他是「楚家餘孽」、「朝廷要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貪婪或厭惡。這碗冰糖涼茶,是他逃亡以來喝過最甜的東西。
傍晚收工,李鐵山拍著他的肩膀:「幹得不錯,明天還來?」楚珩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不是因為蘇清寒的命令,而是因為那碗冰糖涼茶。
日子一天一天過。卯時練劍,下午幫工,晚上蘇清寒給他講一個時辰的劍理。
「劍有鋒,刃有兩面。一面對敵,一面對己。揮劍的時候,要先想清楚,這一劍是對著別人,還是對著自己。」
「江湖上有三種人。一種人用劍殺人,一種人用劍護人,還有一種人用劍證明自己。第三種人最可悲。」
楚珩問:「你是哪一種?」蘇清寒沉默了一會兒:「以前是第一種,後來是第三種,現在大概是第二種。」「第二種是什麼樣的?」「等你有一天不是為了自己拔劍,你就知道了。」
又過了半個月,他的腿好了大半。蘇清寒開始教他調息內功,每日卯時之前先在院子裡打坐半個時辰。「內功不是練出來的,是養出來的。就像種樹,不能拔苗助長。」
一日清晨,他打坐完畢,睜開眼。蘇清寒站在梨樹下,手裡拿著他的木劍。「你的木劍太直了。直的劍只能刺。彎一點的劍,可以格、可以撩、可以纏。」她把木劍一側用柴刀削出一個淺淺的弧度,像一彎新月。「從今天起,你練的不是楚家劍法,也不是我的劍法。是你自己的劍法。這套劍法,我叫它『守拙式』。不求一招制敵,只求不被擊破。先學會站穩。」
楚珩練了一個時辰之後,覺得不過癮:「這劍法能用來打架嗎?」蘇清寒讓阿桃從街上找了兩個常鬧事的地痞,給他們一人一根木棍,讓他們打楚珩。楚珩一開始還有些緊張,但當棍子劈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比腦子更快——木劍輕輕一帶,一根棍子被卸到左邊,另一根被格到右邊。他後退半步,拉開距離。打了幾輪,他一次都沒有反擊,但也一次都沒有被打中。蘇清寒坐在櫃檯後喝茶,看了一會兒,輕輕點了一下頭。阿桃在旁邊鼓掌:「阿珩好厲害!」
楚珩收了劍,額頭上全是汗,心臟砰砰直跳,但他笑了。他第一次覺得,不用殺人,也能保護自己。
當天晚上,蘇清寒破例沒有讓他去打坐,而是把他叫到櫃檯前。茶館已經打烊,門簾放了下來,油燈只點了一盞。蘇清寒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紙張發黃,邊角捲曲。「這是我師父當年給我的手札。上面記的不是劍招,是他對劍道的感悟。」
楚珩小心翼翼地接過去。「你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清寒的目光落在燈火上,像是透過那簇火苗在看很遠的地方。「他啊,話不多,脾氣也不好,動不動就拿戒尺打人。但他會在雪夜裡給弟子們煮薑湯,會在過年的時候親手寫對聯貼在每間房門口,會在最危險的時候,把生的希望留給弟子。」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楚珩聽得出來,那種平靜是用很大的力氣撐起來的。「他當年如果不護著我,是可以活下來的。但他沒有。他替我擋了那一劍。」
楚珩的手攥緊了手札,只說了一句:「我會好好讀的。」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某種東西軟了一下,又恢復了平時的冷淡。「去睡吧,明日卯時照舊。」
又過了幾日。這天下午,楚珩沒有去修牆——東牆已經修好了,李鐵山讓他歇一天。他難得閒下來,就在院子裡練劍。阿桃蹲在灶間門口剝蒜,一邊看他練劍一邊嘮叨:「你每天這樣揮來揮去的,不累嗎?」「不累。」「騙人。你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手都在抖。」
楚珩沒理她,繼續練。阿桃剝完蒜,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忽然壓低聲音:「阿珩,你有沒有覺得,最近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前幾天有幾個人在茶館門口轉悠,不像客人,眼神怪怪的。我跟阿姊說了,她說沒事。」
楚珩握緊了木劍。他當然知道那些人是誰——滄浪幫不會善罷甘休。
「阿桃,如果有人來茶館鬧事,你躲到我身後。」阿桃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才多大,就想保護我了?」「我十六了。」「我十八,你得叫姊姊。」楚珩低聲叫了一句:「……阿桃姊。」阿桃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哼著小曲走回了灶間。
楚珩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天色灰濛濛的,風又起了。遠遠地,他聽見駝鈴聲——又一隊商隊進了城。他不知道的是,那隊商隊裡,有幾個人沒有駱駝,沒有貨物,只有藏在羊皮襖底下的長劍。他們來自江南,劍鞘上刻著聽雪樓的標記。
當天夜裡,城外一間廢棄的土屋中,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在墨淵面前。
「樓主,查到了。蘇清寒就在落雁城,化名忘塵茶館的老闆娘。她身邊還有一個少年,應是楚家遺孤。」
墨淵坐在一張破舊的胡凳上,手裡轉著一隻空茶碗。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他沒有立刻說話,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不冷不熱:「三年了,她倒是會躲。」
「樓主,是否立刻稟報嚴幫主?」
墨淵把茶碗輕輕放在桌上。「不急。讓嚴鴻先動,我們看著。」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向遠處落雁城模糊的輪廓。「我倒要看看,她這三年長進了多少。」
黑衣人領命退下。墨淵獨自站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腰間劍柄——那是一柄他不願讓人看見的劍。
傍晚,李鐵山匆匆趕到茶館,臉色比上次還難看。他把蘇清寒拉到灶間,關上門,低聲說:「城外馬市,出現了聽雪樓的探子。我的人親眼看見的,三個,都帶著劍,說是來買馬的,但轉了一圈什麼都沒買,一直在打聽城裡有沒有新來的女人。」
蘇清寒靠在灶台邊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神色不變。「知道了。」
「知道了?就這樣?」李鐵山急了,「蘇老闆,你的身份瞞不住了!墨淵要是知道你在這裡——」
「他知道也無妨。」
「怎麼就無妨了?那傢伙現在是聽雪樓的樓主,手下幾百號人——」
「李捕頭。」蘇清寒打斷他,聲音不大,但灶間瞬間安靜了,「我三年前就死過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沒什麼。」
李鐵山張了張嘴,重重嘆了一口氣,拉開門走了。臨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保重。」
蘇清寒點了點頭。
入夜後,楚珩獨自坐在院子裡,沒有去睡。蘇清寒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在想什麼?」
「在想你。」
「想我什麼?」
楚珩沉默了一會兒,說:「想你為什麼願意收我為徒。」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的眼神——」
「不只是因為這個。」楚珩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側臉像一尊瓷做的面具。「你是寒江劍,江湖上最頂尖的劍客之一。你如果想報仇,三年前就可以去找嚴鴻和墨淵拼命,但你沒有。你躲在這裡,開了三年茶館,把自己藏起來。然後我來了,你為了一個陌生人,打破了你三年的平靜。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
蘇清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珩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沙丘。「我小的時候,師父問我,為什麼要學劍。我說,因為我想變強。師父搖頭,說,『變強不是目的,是手段。你要想清楚,變強之後要做什麼。』我當時不懂。後來我懂了——在我師父死的那天晚上。」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但還是很輕。「他替我擋了那一劍,倒在我面前。我想救他,但我太弱了,連自己的師父都護不住。從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當年我再強一些,是不是就不用逃了?是不是就可以守住聽雪樓了?」
她終於轉過頭,看著楚珩,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你闖進茶館那天,倒在地上,看著我的眼神,和我在聽雪樓那晚一模一樣。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三年前的那個自己。」
風吹過梨樹,枝椏上的花苞輕輕搖晃。春天快來了。
楚珩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然後握住了蘇清寒的手。她的手很涼,像一塊被雪水浸透的石頭。
「師父,三年前你沒能守住的人,我替你守。」
蘇清寒沒有抽回手。她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三年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傻孩子。」她低聲說。
那天晚上,梨樹的第一朵花苞,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縫。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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