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七章停屍間的交鋒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沈安然被手機震動驚醒。

不是鬧鐘，不是來電——是備用手機上那個加密通訊軟件的提示音。她已經把這個軟件的通知設置成了最高級別，因為只有最緊急的線索才會通過這個渠道送達。

她從床上坐起來，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的藍光刺得她瞇起眼睛。

一條消息，來自一個沒有頭像的賬號，ID是一串亂碼：

「耗子的遺體今天上午九點火化。市立殯儀館。火化同意書簽字方：陳伯堃集團法務部。家屬不知情。」

沈安然盯著這行字，手指收緊了。

耗子昨天下午才死。今天上午就要火化？不滿二十四小時？正常程序下，非正常死亡案件的遺體需要經過完整的法醫鑑定，家屬簽字同意後才能火化。陳伯堃的法務部有什麼權力簽這個字？

答案只有一個：有人在走「特殊通道」。

而「特殊通道」意味著一件事——耗子的遺體上有他們不想被發現的東西。

沈安然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三十八分。距離九點還有四個多小時。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涼，寒意從腳底蔓延到小腿，但她的頭腦異常清醒。

她拿起手機，回了那條消息：「你是誰？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消息發出後，對面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沈安然等了兩分鐘，又發了一條：「耗子的遺體上有什麼？」

已讀。依然沒有回覆。

第三條：「如果你不肯說你是誰，至少告訴我——你是耗子的人，還是耗子要保護的人？」

這一次，對面終於打字了。正在輸入的指示燈閃爍了十幾秒，然後發來一行字：

「耗子沒有要保護的人。他只有要保護的東西。那個東西在他身體裡。」

沈安然的手機差點從掌心滑落。

在他身體裡。

什麼意思？耗子把賬本或者U盤藏在——

她不敢往下想。

她正要追問，對方的頭像變灰了。賬號已註銷。

沈安然坐在床沿，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橘黃色光線。

耗子把東西藏在了自己身體裡。

那是什麼東西？U盤？存儲卡？紙質文件不可能，身體會把它分解。

——是手術。

耗子做過手術。三個月前，他突然請了兩天假，說是老家有事。沈安然當時沒有多想，但現在回憶起來，耗子請假回來之後，走路姿勢有一點不對。很輕微，輕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回想，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請假的兩天，不是回了老家——是去了一家能幫他把東西藏進身體裡的診所。

沈安然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停下來。

陸執在客廳。沙發上。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打開了門。

客廳的燈亮著。陸執沒有睡——他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一杯咖啡放在旁邊的茶几上。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他穿著黑色圓領衫和深灰色的居家褲，頭髮沒有像白天那樣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而是垂了幾縷在額前。沒有了那層職業性的冷硬外殼，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也更——不是脆弱，是「不設防」。

但這感覺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因為他看到沈安然的臉色後，立刻合上了筆記本，站起來。

「怎麼了？」

「耗子的遺體今天上午九點火化。」沈安然把手機遞給他，「我收到一條消息，說有東西在他身體裡。」

陸執接過手機，快速看完那幾條消息。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是沈安然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擔憂，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計算某個很難的方程式。

「這個人說的是真的。」他放下手機。

「你怎麼知道？」

「因為方續查到了同樣的信息。」陸執打開自己的筆記本，轉過來給她看屏幕，「耗子三個月前去過一家私人診所。名義上是體檢，但方續調了診所的監控——耗子在裡面待了四個小時。一個常規體檢不需要四個小時。」

屏幕上是診所走廊的監控截圖。耗子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個文件袋，正在等待什麼。照片的時間戳顯示：下午兩點十一分。

下一張照片是下午五點五十八分。耗子從走廊另一頭走出來，走路姿勢——

沈安然瞇起眼睛。

對。就是這個。左腿落地時比右腿輕，像是怕震動到身體的某個部位。非常細微，但一旦注意到，就無法忽略。

「他藏了什麼？」她問。

「不知道。但能在身體裡保存三個月不被發現、不引發感染、不影響正常活動的東西，只有一種可能性。」陸執看著她，「醫用級別的密封儲存裝置。體積很小。通常——」他停頓了一下，「——通常用於人體藏毒。」

人體藏毒。

耗子把證據藏在了自己體內，像毒販藏毒品一樣。他用了三個月前就知道自己會死——或者至少知道自己會處於危險中。所以他提前做了準備。

一個沒有讀過什麼書的司機，給陳伯堃開了八年車，能想到用這種方式保存證據——他不是膽小。他是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自己唯一的優勢，就是把證據放在別人想不到的地方。

而最想不到的地方，是自己的身體裡。

「我們需要在他火化之前拿到那個東西。」沈安然說。

「我知道。」

「殯儀館——」

「我已經讓聶九去了。」陸執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五點前能到達。火化是上午九點，我們有四個小時。」

「我們？」

陸執抬起頭看著她。

「殯儀館不是咖啡館。」他說，語氣沒有諷刺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那裡有耗子的遺體。遺體不完整。你確定你要去？」

沈安然沒有猶豫：「他是我認識的人。昨天他還活著。我不能讓他的遺體在被別人拆開之後、火化之前，連一個認識他的人都沒有。」

陸執看了她兩秒。

「換衣服。」他說，「五分鐘。」

沈安然轉身走進臥室，用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服——黑色長袖、黑色長褲、深灰色風衣。她從背包裡翻出記者證，掛在脖子上，想了想，又摘下來塞進口袋。

今天不需要記者證。今天她不是去採訪的。

她是去送一個朋友最後一程。

走出臥室的時候，陸執已經站在門口了。他也換了衣服——黑色戰術褲、黑色軟殼夾克、黑色軍靴。腰間有一個不顯眼的腰包，沈安然猜裡面不是證件。

他遞給她一件東西。

一件黑色的防刺背心。

「穿上。」

沈安然接過來，比預期的重。面料是某種她沒見過的材料，摸起來像橡膠和纖維的混合體。

「一定要穿？」

「你一定要去。」陸執說，「所以一定要穿。」

她沒有再爭論，套上了防刺背心，再把風衣穿在外面。風衣足夠寬鬆，看不出來裡面有東西。

陸執打開門，走廊裡空無一人。他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次轉彎都會先側身探頭，確認轉角安全後才讓她跟上。

沈安然跟在他身後，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公園——父親也是這樣走在她前面，每一步都會回頭確認她還在。

「陸執。」

「嗯。」

「你怕嗎？」

他沒有回頭：「怕什麼？」

「怕今天會出事。」

「我不怕出事。」陸執的聲音很平靜，「我怕的是出事的時候，我保護不了我想保護的人。」

沈安然沒有接話。

他們走進電梯，門關上。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鏡子裡映出並排站立的兩個黑色身影——一個高大冷峻，一個纖細挺拔。看起來像兩個完全不搭界的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綁在了一起。

「你父親當年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陸執突然說。

「什麼問題？」

「他問我怕不怕。」陸執看著電梯門上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我說不怕。他說——『你騙人。』」

沈安然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呢？」

「然後他說——『怕也沒關係。怕的時候手會抖，但只要你心裡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手抖也不影響開槍。』」

沈安然轉頭看著他的側臉。電梯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一片陰影，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深、更遠。

「你為什麼站在這裡？」她問。

電梯到了地下一層。門打開。

陸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出電梯，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沈安然跟上去，沒有再問。

但有句話她沒有說出口——她知道他為什麼站在這裡。

因為十五年前，他在一個雨林裡對一個將死的人說了「我會照顧她」。

陸執這個人，一輩子可能說過很多謊。但那個承諾，不是謊話。

凌晨五點四十分，他們到達市立殯儀館。

這座建築坐落在城市的東北角，周圍是大片的綠化帶和幾排老舊的松柏。凌晨的風吹過松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語。建築本身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風格——白色瓷磚外牆、藍色玻璃窗、正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市立殯儀館」五個字，其中「儀」字的燈管壞了，只亮了一半。

方續和聶九已經到了。他們的麵包車停在殯儀館後門附近，車燈全關，像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動物。

沈安然和陸執下車，走向麵包車。方續從駕駛座探出頭來，表情難得地嚴肅。

「後門的鎖開了，五分鐘能恢復。監控系統的錄像循環覆蓋已經暫停——我黑進去了，但只能維持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後系統自動重置，會發送異常報告給管理方。」

「四十分鐘足夠。」陸執說，「遺體在哪裡？」

「地下二層。冷藏室七號櫃。」方續遞給陸執一個平板，上面是殯儀館的內部結構圖，「從後門進去，走員工通道，下樓梯到地下一層，穿過消毒區，再下一層。七號櫃在走廊最裡面的左手邊。」

「值班人員？」

「兩個人。一個在門衛室睡覺，一個在地下二層的辦公室——我們需要繞過他。」

「聶九。」

「收到。」聶九從麵包車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工具包。他打開工具包，裡面整齊地排列著沈安然叫不出名字的設備——干擾器、萬能鑰匙、熱成像儀、以及一個看起來像醫療器械的金屬盒子。

聶九拿出那個金屬盒子，遞給陸執：「東西準備好了。」

陸執接過盒子，檢查了一下卡扣，放進自己的腰包。

「這是什麼？」沈安然問。

「取東西的工具。」陸執的回答很簡潔，「走吧。」

他們從後門進入殯儀館。方續留在外面監控系統和通訊，聶九走在最前面開路，陸執在沈安然身後，形成一個三角形的隊形。

員工通道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壁刷著淡綠色的漆，地面是水磨石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走廊兩側是關閉的門，門上貼著各種標牌——「更衣室」、「消毒間」、「醫療廢物暫存區」。空氣中瀰漫著福馬林和某種消毒水的氣味，刺鼻、冰冷、讓人本能地想屏住呼吸。

沈安然走在中間，每一步都儘量放輕。她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握著那支改裝過的鋼筆——不是因為她覺得能用它對付誰，而是因為手裡握著什麼東西，能讓心跳不那麼快。

他們下到地下一層。聶九在樓梯口停下來，舉起熱成像儀掃描了前方的走廊。

「前方十五米，左側房間有一個人。靜止，應該是坐著的。」他低聲說，「體溫特徵符合睡眠狀態。」

「值班室。」陸執確認，「繞過去。」

他們貼著走廊的右側牆壁前進。沈安然不知道聶九是怎麼做到的——他將近一百八十斤的體格，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居然幾乎沒有聲音。陸執也是，每一步都像貓科動物一樣輕盈、精確。

而她——她覺得自己的帆布鞋在這種寂靜中像鼓點一樣響。

但她沒有停。

他們到達通往地下二層的樓梯口。聶九先下去，確認安全後發出信號。陸執側身讓沈安然先下，自己跟在最後。

地下二層比樓上更冷。

冷氣從走廊深處滲出來，帶著一種沈安然從未感受過的寒意——不是冬天的冷，是某種更沉、更重、像是從骨頭縫裡鑽進去的冷。冷藏室的門是銀白色的不鏽鋼，門上有一個小小的圓形觀察窗，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聶九站在七號櫃前面，已經戴上了橡膠手套。陸執把金屬盒子遞給他，然後轉向沈安然。

「你在這裡等。」

「我要進去。」

「裡面——」

「我知道裡面有什麼。」沈安然說，「我看過屍體。很多次。我可以。」

陸執看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片薄荷糖遞給她。「含著。冷藏室的氣味不好。」

沈安然接過薄荷糖，撕開包裝，放進嘴裡。清涼的薄荷味在口腔裡擴散開來，沖淡了福馬林的刺鼻氣味。

聶九打開了冷藏室的門。

冷氣像白色的霧一樣從門口湧出來，在腳邊翻滾。沈安然跟著陸執走進去。

冷藏室不大，大約十平方公尺。三面牆都是抽屜式的冷藏櫃，不鏽鋼表面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刺眼而冰冷。七號櫃被拉出了一半，白色的裹屍布覆蓋著耗子的遺體，只露出一雙穿著醫院拖鞋的腳。

沈安然站在櫃子旁邊，低頭看著那雙腳。

耗子的腳很大，腳趾上有厚繭——開車開的。八年。

聶九拉開裹屍布，露出耗子的上半身。他的臉是青灰色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張。額頭上有傷——墜樓時造成的，已經被縫合了，黑色的縫線像蜈蚣一樣趴在他的皮膚上。

沈安然的手在發抖。

但她沒有後退。

陸執看了她一眼，然後對聶九點頭。

聶九打開金屬盒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型手持式金屬探測儀和一把手術刀。他先用了探測儀——沿著耗子的身體從上到下緩慢移動，探測儀的屏幕顯示出一個微弱的信號點，位置在——

「腹部。」聶九說，「左側，大約皮下兩公分。」

他把探測儀放在一邊，拿起手術刀。

「你要在這裡動手？」沈安然問，聲音比她預期的更緊。

「沒有別的辦法。」陸執說，「東西在他體內。不拿出來，火化之後就永遠消失了。」

沈安然閉了一下眼。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耗子冰涼的手。

「耗子，」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對不起。你不想被人動的。但那個東西——你留下來的那個東西——不能跟你一起走。它需要見光。你把它留下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聶九的手術刀落下。

沈安然沒有看。她握著耗子的手，看著他青灰色的臉，心裡默數著時間。

一秒。兩秒。三秒。

聶九的手很穩。沈安然聽到了極輕微的、切割組織的聲音，但沒有血——遺體的血已經凝固了。

「找到了。」聶九說。

沈安然轉頭。

聶九用鑷子從切口裡取出一個小東西——大約兩公分長，圓柱形，外包醫用級別的矽膠，兩端有密封環。這是人體藏毒專用的儲存裝置，通常是為了躲避海關檢查。

陸執接過那個裝置，擰開一端的密封環。裡面是一個微型的SD卡。

他把SD卡舉到燈光下，卡面上沒有任何標記。

「方續。」他對著耳麥說，「東西拿到了。微型SD卡。需要讀取設備。」

「收到。」方續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你們還有二十三分鐘。系統重置倒計時。」

陸執把SD卡放進一個防靜電袋，收進腰包的內層。

聶九開始縫合切口。他的縫合技術出乎意料地專業——整齊、緊密、幾乎看不出來被動過。他重新蓋上裹屍布，把冷藏櫃推回原位。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

「走。」陸執說。

他們原路返回。經過地下一層值班室的時候，裡面傳來了均勻的鼾聲。沒有人被驚醒。

走出後門，外面的空氣冷冽而清新。沈安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薄荷糖的涼意和凌晨的空氣混在一起，讓她的肺部有一種被清洗的感覺。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握著耗子的那隻手。

手指還是冰涼的。

但不再發抖了。

方續啟動麵包車，車燈亮起，在黑暗中切出兩道白色的光柱。

「回安全屋。」陸執說。

「陸哥，」方續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系統重置之後，殯儀館的監控會發送異常報告。他們會發現有人進過冷藏室。」

「讓他們發現。」陸執說，「等他們查到的時候，我們已經看完卡裡的東西了。」

麵包車駛入空曠的街道。車窗外，天色開始變亮，東方地平線上泛起一抹灰白色的光。

沈安然坐在後座，看著那抹光。

耗子不會看到今天的日出了。

但她會。

而且她會讓他留下來的東西，在陽光下被看到。

回到安全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

方續搬來了讀取設備，連接到陸執的筆記本電腦。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廳裡——陸執、沈安然、方續、聶九。姜錦通過加密連線在線參與。

方續把SD卡插入讀卡器，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看了陸執一眼。

陸執點了一下頭。

方續按下回車。

SD卡裡只有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裡只有一個文件——一個視頻文件，拍攝日期是三天前。陳子傑死的前一天。

沈安然的心跳開始加速。

方續點開了視頻。

畫面抖動了兩秒，然後穩定下來。鏡頭對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攤開一個黑色的筆記本——不是普通的筆記本，是那種老式的賬本，紅色格子線，頁角磨損。

一隻手伸進畫面，翻開賬本的第一頁。

沈安然認出了那隻手。耗子的手。

然後耗子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沙啞、緩慢，像是在錄這段視頻的時候，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斟酌：

「我叫郝志強。今天是二零二四年九月十七號。

「我手裡這本賬本，是陳子傑交給我的。他說這是他爸陳伯堃和顧衍之之間十五年來的所有資金往來記錄。不是普通的生意賬——是軍火。

「我看不懂這些數字。但我看得懂照片。」

耗子的手翻到賬本的某一頁。那一頁貼著一張照片——不是打印的，是沖洗出來的，邊緣有裁剪的痕跡。

照片上是一個倉庫。倉庫裡堆滿了綠色的金屬箱子，箱子上印著沈安然看不懂的編號和警示標誌。

但陸執看得懂。

他的身體突然繃緊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軍用彈藥箱。」他說，聲音很低，「北約規格。這不是普通的軍火——是軍用級別的。」

沈安然看著他的側臉。他的下頜肌肉微微鼓起來，那是咬牙的痕跡。

視頻繼續播放。耗子的手又翻了一頁。

另一張照片。這一次不是倉庫——是一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深藍色的中式長衫，站在一個古色古香的書房裡，手裡端著一杯茶，對著鏡頭微笑。

那個微笑很溫和，像一個慈祥的長輩。

但沈安然看到那個笑容的時候，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因為她見過這張臉。

在她的調查資料裡。在她父親的筆記本裡。在她過去的三個月裡，每一次試圖連起那些散落的線索時，這張臉都會出現在某個節點。

顧衍之。

耗子的聲音繼續說：「這個人，陳子傑叫他『顧先生』。他說這個人，不是普通人。他手下有一支軍隊。不是保安，是真正的、打過仗的軍隊。」

畫面又一陣抖動。耗子調整了鏡頭的角度，露出自己的臉——滿是皺紋、疲憊、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恐懼。

「沈記者，如果你在看這個視頻——對不起。我沒有把賬本直接給你。因為我不敢。陳子傑把賬本交給我的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吐了。不是因為我膽子小——是因為我知道，我手裡的這幾頁紙，會讓很多人死。

「包括我。

「所以我把它們藏了起來。藏在一個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但如果我死了——這個視頻會告訴你去哪裡找。」

耗子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用盡所有力氣說出最後一句話：

「陳子傑死之前告訴我，顧衍之下週會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名字叫——『琥珀廳』。不是國內的，在境外。他說顧衍之每年都會去那裡，見一些『客戶』。賬本裡提到的那些交易，大部分都是在琥珀廳談成的。

「如果你能找到琥珀廳，你就能找到顧衍之的人證。

「如果你能找到顧衍之的人證——」

耗子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了很久，久到沈安然以為他會把肺咳出來。

咳嗽停止後，他擦了擦嘴角，看著鏡頭，眼眶紅了。

「——也許，我說也許，你能幫陳子傑討回一個公道。」

視頻結束。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方續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琥珀廳……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不是公開的場所。是一個私人會所之類的地方，據說在歐洲某個國家的山區。不對外營業，只接待特定邀請的客人。」

「顧衍之每年都會去。」沈安然重複耗子的話，轉向陸執，「你早就知道琥珀廳？」

陸執沒有否認。

「你知道還是不去？」

「我不去，是因為我不確定那裡有什麼。」陸執說，「但現在——」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封郵件。是姜錦發來的，發送時間是今天凌晨。

「陸哥，我查到了。顧衍之下週會出席一個私人拍賣會。地點在瑞士。琥珀廳。」

沈安然看著那行字。

瑞士。琥珀廳。顧衍之。

耗子用命換來的線索，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你要去。」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們要去。」陸執糾正她。

沈安然看著他。

「你確定要帶我？」

「你確定要讓我不帶你？」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什麼時候出發？」她問。

「五天後。」陸執說，「姜錦在安排入場券。拍賣會的邀請名單是固定的，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

「什麼身份？」

陸執合上筆記本電腦。

「夫妻。」他說。

客廳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方續低下頭，假裝在繫鞋帶，但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忍笑。聶九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但他的嘴角有一個極微小的上揚。筆記本電腦的揚聲器裡傳來姜錦的聲音，依然面無表情：「我去安排證件。」

只有沈安然和陸執還保持著對視。

「夫妻。」沈安然重複了這個詞。

「最不容易被懷疑的身份。」陸執的語氣沒有變化，但他的手——那隻虎口有疤的手——放在了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按捺什麼。

「你覺得我們看起來像夫妻？」

「不像。」陸執說，「所以需要練習。」

方續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聶九看了他一眼，方續立刻捂住了嘴。

沈安然沒有笑。

她看著陸執，想起了父親筆記本裡的那句「血旗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想起陸執說過的「你不需要信任我，你需要的是活著」。

她想起今天凌晨，在殯儀館的冷藏室裡，當她握著耗子的手的時候，陸執就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沒有觸碰，只是站在那裡。

像一堵牆。

「好。」她說，「夫妻。」

陸執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站起來，走向廚房。

「你去做什麼？」沈安然問。

「煮咖啡。」陸執說，沒有回頭，「今天會很長。」

沈安然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的門後。

方續終於不裝了，光明正大地笑了出來。

「沈記者，」他說，「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

「為什麼？」

「因為你看陸哥的眼神——那種『我不怕你』的眼神——沒有第二個女人敢用那種眼神看他。」

沈安然想了想。

「也許不是我不怕他，」她說，「也許是我在怕別的東西。」

「怕什麼？」

沈安然沒有回答。

她看著廚房的方向，聽著咖啡機運轉的低沉嗡聲。

她怕的不是陸執。

她怕的是——她開始不想怕他了。

窗外，朝陽終於衝破了地平線，金色的陽光灑進客廳，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五天後，瑞士。

琥珀廳。

顧衍之。

沈安然打開手機備忘錄，在「韓沛」那個文件下面，加了新的一行：

「琥珀廳。瑞士。必須找到顧衍之的人證。」

然後她又加了一行：

「陸執說我們要假裝夫妻。」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

然後刪掉了。

她關掉手機，站起來，走向廚房。

咖啡的香氣從門縫裡飄出來，濃郁而溫暖。

她推開門的時候，陸執正背對著她，在往保溫杯裡倒咖啡。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黑色圓領衫照出一層暖色的光。

他聽到腳步聲，沒有轉頭。

「加糖嗎？」

「不加。」

「我知道。」

他轉過身，把保溫杯遞給她。

沈安然接過杯子，手指和他的手指短暫地觸碰了一下。

他的手是溫的。

不是冷的。

沈安然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

窗外，這座城市完全醒了。

車流、人流、噪音，一切都回來了。

但在這個廚房的角落裡，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有一個人正在看著他們。

不是透過窗戶。不是透過鏡頭。

是通過一個更隱蔽的、更難以察覺的方式——那張SD卡。

在方續讀取視頻文件的時候，SD卡還包含了另一個隱藏分區。

那個分區裡只有一個文件。一個很小的、只有幾KB的文件。

一個追蹤程序。

它已經在方續的電腦上安裝完畢，並且通過方續的網絡連接，把自己發送到了一個未知的伺服器。

而在那個伺服器的另一端，有人正在看。

看著沈安然。

看著陸執。

看著他們喝咖啡、看日出、準備五天後的行程。

那個人看著屏幕上實時傳輸的畫面，笑了。

「血旗，」他對著空氣說，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你終於要來找我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張撲克牌。

黑桃A。

他用紅筆在牌的背面畫了一個叉，然後把牌扔進壁爐裡。

火焰舔舐著紙牌，黑色的邊緣捲曲、發紅、最後化為灰燼。

「琥珀廳見。」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韓沛。

代號毒蠍。

他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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