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十四章母親的記憶

出發前一天，沈安然去了養老院。

她沒有告訴陸執。不是因為她想隱瞞，是因為她知道如果說了，陸執會派至少三個人跟著她，會讓方續提前掃描整棟建築的安全隱患，會在她進門之前在母親的房間裡放一個信號中繼器以確保通訊暢通。他會做所有他該做的事，把她母親的養老院變成一個臨時堡壘。

但沈安然不想把母親的養老院變成堡壘。

她想讓母親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看到的是女兒，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目標。

所以她選了清晨六點——方續和聶九換班的時間，陸執通常在這個時間段會睡四十分鐘。她換了最普通的衣服，深藍色羽絨服、黑色牛仔褲、運動鞋，把記者證留在了安全屋，只帶了手機和那支改裝過的鋼筆——陸執說那支鋼筆的信號器不需要充電，待機時間是三十天，她試過，是真的。

她走下樓梯——沒有坐電梯，電梯的監控太容易被注意到。從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一層，穿過停車場，從側門出去。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清潔工在遠處掃地，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沈安然站在路邊，用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

等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安全屋所在的那棟大樓。灰色的建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窗戶大多是暗的，只有少數幾扇亮著燈——早起的人，或者還沒睡的人。陸執的窗口是暗的。

她轉過頭，上了車。

「頤年養老院。」她對司機說。

車駛入主幹道。清晨的城市還沒有完全醒來，街道上空蕩蕩的，紅綠燈在有節奏地變換顏色，像是整座城市的心跳。沈安然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向後退去的街景——她小時候上學的路，父親騎自行車送她的路，母親牽著她的手去菜市場的路。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都長在她的記憶裡，像血管一樣連著她的心臟。

但十五年了，她從來沒有覺得這座城市是安全的。

因為殺死父親的人，還走在這些街道上。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頤年養老院門口。

這是一棟三層的白色建築，外牆刷著淡藍色的塗料，窗台上擺著塑料花。正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頤年養老院」五個字，旁邊有一行小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大門是鐵藝的，刷了白漆，有些地方已經鏽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金屬。

沈安然推開門，走進大廳。

值班護士看到她，笑了：「沈小姐，這麼早？」

「來看媽媽。」沈安然在訪客登記本上簽了名，「她最近怎麼樣？」

「李老師最近狀態不錯。前天還唱了一首歌——雖然我們聽不懂歌詞，但她唱得很開心。」護士頓了一下，「但昨天半夜醒來了一次，一直在叫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牧之。她一直在叫『牧之』。」

沈安然的手指在登記本上停了一下。牧之。沈牧之。父親的名字。母親已經很久沒有叫過這個名字了。她的阿茲海默症讓她忘記了大部分事情——忘記了女兒的名字，忘記了自己住在哪裡，忘記了今天是星期幾。但她沒有忘記父親的名字。

「她現在醒著嗎？」沈安然問。

「醒著。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凌晨四點就起來了。在窗邊坐著，看外面的鳥。」

沈安然點頭，走向樓梯。母親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202室。她走過走廊的時候，經過一個又一個房間——有些房門開著，露出裡面單調的家具和灰白的牆壁；有些房門關著，門上貼著老人的名字和注意事項。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氣味，不難聞，但讓人心裡發緊。

202室的門半開著。

沈安然推開門。

母親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面朝窗外。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毛衣——那是沈安然去年給她買的，毛衣有點大了，領口歪向一邊。她的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像一頂白色的絨帽。她的背影很瘦，瘦到肩胛骨的輪廓透過毛衣清晰可見。

「媽。」沈安然叫了一聲。

母親沒有反應。

「媽。」她走過去，蹲在母親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母親轉過頭來，看著她。

那雙眼睛曾經和沈安然一模一樣——深棕色，有琥珀色的光澤。但現在那雙眼睛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裡面有什麼，也看不清在看誰。

「你是誰？」母親問。

沈安然的心抽了一下。雖然她已經習慣了這個問題，但每一次聽到，都像是在同一道傷口上重新劃一刀。

「我是安然。」她說，「您女兒。」

母親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目光又轉向窗外。

「安然……」她低聲重複這個名字，像是在念一首很久以前聽過的詩，「安然……我的安然……」

「對，您的安然。」沈安然握緊母親的手，「媽，我要出一趟遠門。可能幾天，可能……久一點。我來跟您說一聲。」

母親沒有回應。她的注意力被窗外樹上的一隻鳥吸引了——那隻鳥灰撲撲的，不大，在枝頭跳來跳去，偶爾發出細碎的叫聲。

「媽，您聽我說。」沈安然把母親的臉輕輕轉過來，讓她看著自己，「我要去瑞士。去找一個叫顧衍之的人。就是——」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就是害死爸爸的那個人。」

母親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層霧散開了一瞬。在那一瞬間，沈安然看到了母親原來的眼睛——清澈的、明亮的、充滿了某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情緒。

不是悲傷。是憤怒。

「牧之。」母親說，聲音比剛才清晰了很多，「牧之……被他……」

「對。」沈安然點頭，「被他害死的。我找到證據了。我要去把證據帶回來。我要讓他付出代價。」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2eNSsH9Km

母親的手突然收緊了，緊緊攥住沈安然的手指。她的力氣很大，大到不像一個七十多歲、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

「不要去。」母親說，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太危險了。」

「媽——」

「不要去！」母親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尖銳得像碎掉的玻璃，「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回不來了！就像牧之——就像你爸爸——」

沈安然從未見過母親這個樣子。十五年來，母親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過父親的死。不是因為忘記了，是因為太痛了，痛到連說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但現在，那層阿茲海默症的迷霧似乎被某種更強大的東西撕裂了——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恐懼。

「媽，我不會有事的。」沈安然握住母親的雙手，「有人保護我。一個很厲害的人。爸爸認識他——他叫陸執，代號血旗。爸爸臨死前讓他照顧我。」

母親看著她，眼眶紅了。

「血旗……」母親喃喃地說，「牧之提過這個名字……他說……他說那個人可以信任……」

「對，就是他。他會保護我。」

母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鳥飛走了，枝頭空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安然。」母親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熟悉的、溫柔的、帶著疲憊的平靜，「媽媽不記得很多事情了。不記得昨天吃了什麼，不記得護士的名字，不記得今天是幾月幾號。」

她伸出手，顫抖著撫摸沈安然的臉。

「但媽媽記得你出生的那天。記得你第一次叫媽媽。記得你上小學第一天穿的裙子是紅色的。記得你爸爸走的那天——你沒有哭。你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你站在門口，看著你爸爸的背影，說『爸爸再見』。」

母親的眼淚流了下來。

「你那個時候就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對不對？」

沈安然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

十五年來，她沒有在母親面前為父親哭過。因為她覺得她需要堅強，需要照顧母親，不能讓母親看到她脆弱。但此刻，在母親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掌裡，她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個十二歲的小女孩——那個失去了父親、卻不敢哭的小女孩。

「對。」她哭著說，「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

母親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一樣。

「去吧。」母親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去做你該做的事。做完回來。媽媽等你。」

沈安然把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聞到了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久到那隻灰撲撲的鳥又飛回來了，站在枝頭，歪著頭看著她們。

久到她覺得自己可以重新站起來了。

沈安然鬆開母親，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媽，我該走了。」

母親點頭，目光已經又開始渙散了。那層霧正在重新聚攏，把她剛剛清醒過來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吞沒。

「你是誰？」母親又問了一遍。

沈安然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是安然。」她說，「您的女兒。」

母親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柔的、空洞的笑容。

「安然……」她說，「好聽的名字……」

沈安然彎下腰，在母親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202室。

走廊裡，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沈安然走在這片光裡，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不是因為輕鬆，是因為她知道，無論她去到多遠的地方，都有一個人在等她回來。

她走出養老院大門的時候，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8L。

陸執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他穿著黑色衝鋒衣和黑色長褲，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黑暗的角落裡走出來的——但如果仔細看，他的頭髮還有一點濕，顯然是匆忙洗過但沒有完全吹乾。他腳上的鞋不是平時那雙戰術靴，而是一雙普通的黑色運動鞋。

他出門很急。

沈安然站在養老院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來這裡？」她問。

「你出門的時候，手機信號離開了安全屋的基站覆蓋範圍。」陸執把咖啡遞給她，「方續五分鐘後才發現。我用了十五分鐘到這裡。」

「你開車超速了。」

「對。」

沈安然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是她常喝的那種——美式，加一份燕麥奶。溫度剛好。

「你應該叫醒我。」陸執說。

「你應該睡覺。」沈安然說，「你昨晚又沒睡，對不對？」

陸執沒有否認。

「我媽說她記得你。」沈安然靠在車門上，看著養老院二樓那個開著的窗戶，「她說我爸提過你的代號。他說你可以信任。」

陸執的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戶上。

「你母親還好嗎？」

「她以為我是陌生人。」沈安然說，「但她記得我爸。她記得他是怎麼死的。阿茲海默症沒有帶走那部分記憶——也許是因為太痛了，痛到連病魔都刪不掉。」

陸執沉默了。

「陸執。」

「嗯。」

「如果我回不來——」

「你會回來的。」陸執打斷她，聲音不重，但很堅定。

「我是說如果。」沈安然轉頭看著他，「如果我回不來，幫我照顧我媽。不用每天去，不用告訴她是誰。只要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陸執看著她，那雙總是冷靜得像機器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只是一瞬間，但沈安然看到了。

「你不會需要說這句話。」他說。

「答應我。」

「……我答應你。」

沈安然點了一下頭，把空了的咖啡杯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

陸執繞到駕駛座，上車，發動引擎。

車駛離養老院的時候，沈安然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母親站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把木梳，正在梳頭。

她沒有看窗外。她看不到女兒在看她。

但沈安然知道，如果母親能看到她，一定會說那句話——那句她從小聽到大的、每天早上上學前都會聽到的話：

「路上小心。」

車駛入主幹道，融入了早高峰的車流。

沈安然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她沒有睡著。她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

然後開始準備下一場戰鬥。

養老院二樓的窗前，沈安然的母親放下了木梳。

她看著窗外那輛遠去的黑色汽車，突然說了一句話——清晰、完整、不像一個阿茲海默症患者會說的話：

「牧之，你女兒像你。一樣的倔。一樣的不聽勸。」

她笑了笑，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

「但你一定很驕傲，對不對？」

窗外，那隻灰撲撲的鳥飛走了。

天空很藍。藍得像十五年前那個早晨——沈牧之最後一次出門，回頭對她笑了一下，說：「等我回來。」

她等了十五年。

她還會繼續等。

因為她知道，沈安然會替她把那個人帶回來。

不是帶回父親。

是帶回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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