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九章三樓的談判

蘇允孜被拖進大廳的時候，膝蓋磕在門檻上，牛仔褲磨破了一個洞，皮膚滲出血來。

她沒有叫出聲。

不是因為她勇敢，而是因為掐著她後頸的那隻手壓住了她的氣管，她發不出聲音。她被粗暴地按在一張椅子上，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塑膠束帶勒進手腕的肉裡，痛得像火燒。

閻羅在她對面。

他也被綁在椅子上，和他平時的姿勢一樣——挺直背脊，下巴微收，肩膀放鬆。即使雙手被反綁、即使槍已經不在他手上，他的身體依然保持著那種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力量的緊繃感。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老虎，不動，但誰都知道牠隨時會撲上來。

但他的眼睛不在蘇允孜身上。

他在看宋清河。

宋清河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中輕輕晃動。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襟毛衣，裡面是白襯衫，看起來像一個剛從高爾夫球場回來的中年企業家，而不是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傭兵頭子。

「五年了。」宋清河說，舉起酒杯朝閻羅的方向敬了一下，「五年來我沒有一天睡得安穩。你知道為什麼嗎？不是因為怕你來找我。是因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來。」

他喝了一口酒，抿了抿嘴唇。

「現在我知道了。」他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你來的時候，會帶著一個女人。」

蘇允孜感覺到閻羅的身體緊繃了一瞬——非常短暫，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發現。

「放她走。」閻羅說。三個字，沒有一個多餘的音節。

「好啊。」宋清河爽快地答應了，爽快到蘇允孜的心臟猛地一沉。

「我放她走，但有條件。」宋清河繞過會議桌，慢慢走向蘇允孜。皮鞋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沉悶的聲響。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編輯。」他唸出她名字的方式和閻羅完全不同。閻羅唸她的名字像在唸某種咒語，宋清河唸她的名字像在品味某種獵物。「妳那篇報導寫得很好。真的，我沒有諷刺的意思。妳把過去三年我經手的每一筆交易都串起來了，連我自己都沒想到那些資料可以被拼成這個樣子。」

他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像在進行一場輕鬆的訪談。

「誰給妳那些資料的？」他問。「是閻羅，對吧？但他一個人拿不到那麼多東西。他在PSC裡還有內應。妳告訴我是誰，我放妳走。不只放妳走，我還給妳一個獨家——一個真正的獨家，夠妳寫一輩子的那種。」

蘇允孜看著他的臉。那張長臉上，濃眉下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瞳孔縮得很小，像蛇。她當記者五年，訪問過殺人犯、強盜、詐騙犯、貪官污吏。她見過各種各樣的邪惡——貪婪的、暴怒的、瘋狂的、冷酷的。

但宋清河的眼睛裡不是這些。

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閻羅那種壓抑後的歸零，而是天生的、徹底的、毫無雜質的空洞。一個從出生就沒有裝載過同理心的人。一個把其他人類當作工具的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反社會人格者。

「我不知道。」蘇允孜說。她沒有說謊——她真的不知道閻羅在PSC裡還有沒有內應，烏鴉算不算內應她也不確定。

宋清河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妳知道嗎，蘇編輯？」他說，「我這輩子最討厭的東西就是記者。你們這些人啊，拿著筆，寫幾個字，就想毀掉別人幾十年的努力。你們不用上戰場，不用弄髒自己的手，不用承擔任何風險——你們只要坐在冷氣房裡打打字，就可以把一個人送進監獄。」

他站起來，走到蘇允孜身後。她看不見他的臉了，但她聽見他的呼吸聲從她頭頂傳來，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威士忌的味道。

「但妳不一樣。」他的聲音從她後方傳來，「妳有勇氣。那天晚上在基隆港，妳面對三個槍口沒有退縮。今天妳一個人闖進我的地盤，冒著生命危險來⋯⋯來做什麼？來救這個男人？」

他的手落在蘇允孜的肩膀上。

蘇允孜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拿開你的手。」閻羅的聲音。

宋清河沒有拿開。他甚至加重了手指的力道，指甲掐進蘇允孜的肩頭。

「你覺得你有資格命令我？」宋清河說，「你現在連槍都沒有。」

「我不需要槍。」閻羅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到不正常。蘇允孜聽過這種語氣——那是人在說一個不願意說、卻必須說的話時，用來隔開情緒的語氣。但這一次，隔開的不是他自己的情緒。隔開的是某種更危險的東西。

他正在計算。計算從椅子上站起來、移動到宋清河面前、用綁在身後的雙手奪下蘇允孜身後那個人手裡的槍、然後擊斃在場所有人的最短距離和最少時間。

即使雙手被綁，即使沒有武器，即使面對至少五個持槍的敵人——他還在計算。

因為這是他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樣。

宋清河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後退了一步，走到蘇允孜對面坐下。但他的笑容沒有消失——如果說閻羅像一隻被困住的老虎，那麼宋清河就像一個馴獸師。他知道籠子有多堅固，他知道鑰匙在自己手上，他不急。

「我們來做個交易。」宋清河說，「很簡單的交易。」

「說。」閻羅說。

「我要你手上一樣東西。」宋清河說，「五年前，緬甸克欽邦行動結束之後，我的行動記錄電腦被駭了。有人拷貝了整個行動的檔案——包括任務前的簡報、任務中的通訊記錄、任務後的檢討報告。那些檔案裡有客戶的名字。」

「你的客戶。」蘇允孜脫口而出。她忍不住——這是記者的本能，聞到線索就像鯊魚聞到血。

宋清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近似欣賞的東西。「沒錯。我的客戶。那些人如果被曝光，PSC會立刻倒閉，我會被全球通緝。我花了五年找這份檔案，沒找到。但我後來查出來是誰拷貝了它。」

他轉向閻羅。

「是你。」

閻羅沒有否認。

「檔案在我手上。」閻羅說，「但不在這裡。你找不到的。」

「我知道我找不到。」宋清河說，「所以我不要檔案了。我要另一樣東西。」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手機——不是蘇允孜在樓下辦公室發現的那支舊手機，而是一支全新的智慧型手機。他放在桌上，推到閻羅面前。

「打電話給你的內應。」宋清河說，「告訴他，明天早上之前，把那份檔案的原件送到我指定的地點。如果檔案是真的，我放這女人走。如果是假的⋯⋯」

他沒有說完。不需要說完。

閻羅低頭看著桌上那支手機，沉默了很久。

蘇允孜看著他的側臉。日光燈的白光照著他的臉，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有陰影，顴骨下方的陰影、眉骨下方的陰影、嘴唇下方的陰影。那些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幅炭筆素描——黑白分明，沒有模糊地帶。

「好。」他說。

宋清河示意身後的人解開閻羅的束帶。蘇允孜的心跳加速——如果閻羅在雙手獲得自由的瞬間暴起，他有沒有可能在其他人反應之前制服宋清河？

但閻羅沒有。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蘇允孜看見他按下的數字——那不是一個台灣的門號，號碼很長，像是一個國外的線路。

響了三聲。接通。

「是我。」閻羅說，聲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不是歸零的冷，不是對蘇允孜說話時那種壓抑的暖。是一種蘇允孜從來沒聽過的⋯⋯柔軟。

電話那頭說了一句話。蘇允孜聽不清楚內容，但她聽見了那個聲音——很輕，很脆，像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閻羅閉了一下眼睛。

「我需要那份檔案。」他說，「克欽邦那個。明天早上之前。送到⋯⋯」

他看向宋清河。宋清河給了他一個地址——用唇語說的，沒有發出聲音。

閻羅複述那個地址。然後說了一句蘇允孜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不要問為什麼。相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年輕的女孩聲音又說了一句什麼。這一次蘇允孜聽清楚了——只有兩個字。

「哥。」

掛了。

閻羅放下手機。宋清河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身後的人重新把閻羅的雙手綁起來。

「很好。」宋清河說，「現在我們等。」

他看了看手錶。「明天早上七點之前，檔案會到。這之前，兩位就委屈一下。」

他走向門口，在經過蘇允孜身邊的時候，停下來。

「蘇編輯，」他低頭看著她，那雙蛇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妳知道為什麼江牧會死嗎？」

蘇允孜沒有回答。她的指甲陷進掌心，掐出了血。

「不是因為他拒絕執行任務。」宋清河說，「是因為他太相信人了。他相信閻羅。他相信PSC。他相信我。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最致命的就是相信別人。」

他拍了拍蘇允孜的肩膀，走了出去。

門關上。鎖扣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迴盪。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蘇允孜和閻羅。

隔著一張長長的會議桌，被綁在椅子上，槍在門外，敵人在四面八方。

蘇允孜看著閻羅。閻羅看著她。

「你有一個妹妹。」蘇允孜說。

閻羅沒有否認。

「剛才電話裡那個女孩。那個相框裡的小女孩。她沒有死。你騙我的。」

閻羅沉默了很久。

「她差一點就死了。」他說，聲音很低，低到蘇允孜必須很專注才能聽見。「江牧死後，PSC去找她。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她家了。我⋯⋯」

他沒有說下去。

蘇允孜不需要他說完。她可以想像——一個剛失去最好朋友的人，瘋了一樣地穿越半個東南亞，在最後一刻救下了朋友唯一的親人。然後把那個十四歲的小女孩藏起來，藏了五年，不讓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連她——他拍了三百多張照片的對象——都不知道。

「她幾歲了？」蘇允孜問。

「十九。」

「她知道你是誰嗎？」

「她以為我是她哥的朋友。」閻羅說，「我沒有告訴她江牧已經死了。她以為她哥還在執行任務，只是不能聯絡。每年的生日，她會收到一張從不同國家寄來的明信片，署名『哥哥』。那些明信片是我寫的。」

蘇允孜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某種更複雜的、她無法命名的東西。

「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她說。

閻羅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東西終於不再被壓抑了——它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淹沒了歸零的冷漠，淹沒了機器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個真實的人。

一個二十三歲失去最好朋友的人。

一個拼了命救下朋友妹妹、卻從此背負著謊言生活的人。

一個躲在暗處拍了同一個女人三百多張照片、卻不敢出現在她面前的人。

「蘇允孜，」他說，聲音有一點啞，「如果我明天早上之前⋯⋯」

「閉嘴。」蘇允孜打斷他，用一種她從未用過的語氣——不是編輯對記者的語氣，不是女人對男人的語氣。是另一種更深的、從靈魂深處冒出來的東西。

「你不會死。」她說，「我也不會死。我們會從這裡出去。宋清河會進監獄。你會見到你妹妹。我會寫出我這輩子最大的一篇頭版。」

她停了一下。

「然後，在這些都結束之後，」她說，「你再告訴我，為什麼你拍了三百多張我的照片。」

閻羅看著她。

然後，蘇允孜看見了他臉上第一次出現的表情。

不是歸零。不是冷漠。不是壓抑。

是笑。

很淺，很小，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但蘇允孜看見了。

那是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光的時候，無法控制的反應。

「好。」他說。

窗外，淡水的夜空沒有星星。

但蘇允孜覺得，她剛剛看見了這輩子最亮的一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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