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八章深夜的據點

閻羅離開後，蘇允孜沒有閒著。

她先用安全屋的無線網路連上報社的VPN，繞過公司防火牆的監控，進入《焦點日報》的內部資料庫。老蕭在她請假之後打了三通電話，她都沒接，只回了一封簡短的郵件：「追線索，安全，勿念。」

第二封郵件是給小佩的：「幫我查一下PSC在台北的所有登記地址，包括子公司、關係企業、合作夥伴。任何跟PSC沾上邊的都列出來。」

小佩在十五分鐘後回傳了一份清單。總共十四個地址——八個在台北市，三個在新北市，兩個在桃園，一個在基隆。大部分都是登記在紙上公司名下的「聯絡處」，實際上只是郵政信箱或共享辦公室。但有兩個地址引起了蘇允孜的注意。

第一個在內湖科技園區，一棟十五層的商業大樓內，登記的是「太平洋管理顧問股份有限公司」，資本額兩千萬，董事長是一個蘇允孜從未聽過的名字。但她在PSC的內部文件中見過這個名字——那是宋清河的某個人頭帳戶的簽署人。

第二個在淡水，一棟三層樓的獨立別墅，登記在一個英屬維京群島註冊的公司名下。這棟別墅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的租賃或出售記錄中，地籍謄本上的「使用目的」欄位寫的是「員工宿舍」。

蘇允孜點開衛星地圖，把淡水那個地址輸進去。畫面放大，她看見一棟灰色的建築物，被高高的圍牆環繞，圍牆頂端隱約可以看見鐵絲網。院子裡停著三輛黑色廂型車——和她那天晚上在基隆港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的直覺告訴她，就是這裡。

蘇允孜打開手機，找到那個沒有儲存名字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接通。

「是我。」她壓低聲音，雖然安全屋裡只有她一個人，「你有辦法查到PSC在淡水的據點裡有什麼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是她的線人——代號「烏鴉」，一個在情報圈打滾多年的老江湖，過去兩年提供了她大部分關於PSC的內部消息。蘇允孜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曾經是某個情報機構的技術人員，現在靠賣情報維生。

「淡水？」烏鴉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像是被嗆到了。「妳怎麼會問淡水？」

「我查到一個地址——」

「不要靠近那裡。」烏鴉打斷她，語氣罕見地嚴厲，「允孜，妳聽我說，淡水那個地方不是普通的據點。那是PSC在東亞的指揮核心。宋清河每個月至少去那裡兩次。那裡的保安等級比很多國家的軍事基地還高。」

「所以那裡有我要的東西。」

「那裡有妳的墳墓。」烏鴉說，「妳那篇頭版已經讓PSC炸鍋了。宋清河的律師團隊正在準備對報社提告，他們還動員了公關公司在網路上帶風向，說妳的報導是假新聞、是為了炒知名度。妳現在是PSC的頭號目標。妳要是出現在淡水那個據點方圓一公里內，他們會直接讓妳消失，連報警的機會都沒有。」

蘇允孜握緊手機。「宋清河今晚會在那裡嗎？」

烏鴉沉默了很久。

「我聽到一個消息，」他終於說，聲音壓得很低，「不確定真假。有人說宋清河今天下午從曼谷飛回來了。台北時間晚上七點左右落地。如果他要去淡水，大概八點半到。」

蘇允孜看了看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四十分。

「我知道了。」

「妳不要——」烏鴉的話還沒說完，蘇允孜掛了電話。

她不是不聽勸。她只是有更可靠的消息來源。

閻羅今晚去的就是淡水。如果他猜對了，宋清河在那裡，他會親手結束這一切。如果他不夠快，不夠準，或者宋清河比他預期的更難對付⋯⋯

蘇允孜不想去想那個「如果」。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起閻羅掛在門邊的一件備用外套——黑色，比她大了好幾號，但穿上去很暖。口袋裡有一樣東西，硬硬的，金屬的。她伸手進去掏出來。

是一把折疊刀。

不是軍用匕首，就是普通的折疊刀，刀柄是黑色的塑膠，刀身大概十公分長。刀刃磨得很利，但沒有什麼特別的。像是某個人隨手放在口袋裡的日常工具。

蘇允孜把折疊刀收進自己口袋。

她打開門，走進夜色中。

淡水這個地址比她想像的還要偏僻。

蘇允孜把計程車停在兩公里外的便利商店，付了車資，開始步行。她沿著一條沒有路燈的產業道路走了二十分鐘，手機的手電筒照著坑坑巴巴的柏油路面，兩旁是荒廢的農田和雜草。十一月的夜風從淡水河口灌進來，冷得她牙齒打顫。

她後悔沒有多帶一件外套。但她更後悔的是——不，她不後悔。她不能後悔。

二十分鐘後，她看見了那棟灰色建築物的輪廓。

圍牆比她從衛星地圖上看到的更高，至少三公尺。牆頂的鐵絲網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大門是鐵製的，沒有門牌，沒有對講機，只有一個隱藏在牆柱上的監視器鏡頭，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滅。

蘇允孜沒有靠近大門。她繞著圍牆走了一圈，找到了烏鴉說的那個「漏洞」。

東側圍牆的下方，有一個大約四十公分見方的排水口。鐵格柵看起來已經鏽蝕鬆動，她用折疊刀撬了幾下，格柵應聲脫落。洞口很小，但她瘦——這是她當記者以來第一次感謝自己總是忙到忘記吃飯的身材。

她趴在地上，從排水口鑽了進去。

裡面的地面比外面低了半公尺，她摔進了一叢雜草中，膝蓋磕在石頭上，痛得她倒抽一口氣。但她沒有出聲。她蹲在草叢中，等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才開始觀察周遭環境。

裡面是一個院子。鋪著碎石的地面，幾棵修剪整齊的矮樹，一條通往主建築的水泥步道。主建築是一棟三層樓的灰色別墅，外觀低調得不像是一個軍事組織的指揮核心——沒有哨塔，沒有機槍陣地，甚至連圍牆上的監視器都不算密集。

但蘇允孜知道，真正的防禦不在外面。在裡面。

她沿著圍牆陰影移動到建築物的背面。一樓的窗戶都拉上了窗簾，但二樓有一扇窗戶沒有完全關嚴，露出一條大約五公分的縫隙。她環顧四周，找到一個廢棄的塑膠水箱，倒扣著推到窗戶下方，踩上去，勉強能夠到窗沿。

她把手指伸進縫隙，試圖把窗戶推開。窗戶卡住了——不是鎖住的，是軌道生鏽了。她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推，窗戶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響得像警報。

蘇允孜僵住了，屏住呼吸。

沒有反應。沒有人衝出來。沒有警鈴大作。

她鬆了一口氣，把窗戶推到足夠讓身體通過的寬度，爬了進去。

窗戶後面是一間辦公室。

很大，至少有二十坪。黑色的大辦公桌，真皮旋轉椅，牆上掛著幾幅抽像畫。書櫃裡整整齊齊地擺著燙金的精裝書——不是真的書，是裝飾用的。桌上有一台筆記型電腦、一個筆筒、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蘇允孜拿出手機，開始拍照。辦公桌、書櫃、牆上的畫、桌上的文件——每一樣都不放過。然後她打開辦公桌的抽屜。

第一個抽屜：文具。迴紋針、訂書機、便利貼。

第二個抽屜：幾本空白筆記本和一疊列印紙。

第三個抽屜：鎖著。

蘇允孜從口袋裡掏出兩根髮夾——她當記者多年養成的習慣，隨身帶著開鎖工具。她把髮夾彎成適當的角度，塞進鎖孔，開始試探。這不是一個複雜的鎖，大概三十秒後，她聽見「喀」的一聲。

抽屜開了。

裡面只有一個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標記。蘇允孜拿起來，感覺到裡面有一個硬硬的、長方形的物體。她把信封打開，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

是一支手機。

一支舊型的按鍵式手機，銀色的外殼已經有磨損的痕跡。不是智慧型手機，沒有觸控螢幕，沒有上網功能。就是一支最陽春的、只能打電話和傳簡訊的手機。

蘇允孜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起來，電池還有一格電。她翻開通訊錄——裡面只存了一個號碼。

沒有名字。只有號碼。

蘇允孜盯著那個號碼，瞳孔驟然收縮。

0912-000-000。

閻羅的號碼。

她把手機放回信封，塞進自己口袋。就在她準備關上抽屜的時候，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腳步聲。很多個腳步聲。從走廊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蘇允孜快速關上抽屜，環顧四周。辦公室裡沒有衣櫃，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她的視線落在窗戶上——但她來不及了。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

她彎腰鑽進辦公桌底下，把裙擺塞進褲腰，整個人縮成一團。

門被打開。

兩個人走了進來。

「——他從桃園機場直接過來的，沒有通知任何人。要不是海關那邊的人認出他，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回來了。」第一個聲音，男中音，帶著一絲緊張。

「他回來做什麼？」第二個聲音，更低，更慢，像是不急不徐的老人。

「說是為了那篇報導。他在曼谷看到《焦點日報》的頭版，非常憤怒。」

「憤怒。」第二個聲音輕輕笑了一下，「宋清河憤怒的時候，通常會有人死。」

蘇允孜屏住呼吸。

宋清河在這裡。現在。在這棟建築物的某個地方。

「他約了幾點？」第二個聲音問。

「八點半。已經過十分鐘了。」

「他遲到了。」第二個聲音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淡淡的嘲諷，「這不像他。」

「聽說他換了三個車隊，繞了整個台北一圈才過來。他擔心被跟蹤。」

「被誰跟蹤？記者？」

「不是記者。」第一個聲音壓得更低了，「是那個人。」

沉默。

「你確定？」第二個聲音問，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情報組昨天截獲一段通訊。有人看到一個符合特徵的男子出現在基隆。而且⋯⋯高橋正雄那件事，您還記得嗎？現場四個人都是一槍斃命，彈著點差距不超過兩毫米。」

「閻羅。」第二個聲音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像是吐出一口毒液。

「如果他在台灣，如果他看到了那篇報導⋯⋯」

「他一定會來。」第二個聲音替他說完了那句話，「所以宋清河才急著回來。他不是來處理報導的。他是來避難的。」

蘇允孜在辦公桌下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膝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宋清河殺了她的未婚夫，現在他回來了，不是為了面對正義，而是為了躲在這個據點裡，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

而閻羅正在前往這裡的路上。

她必須找到他。必須警告他宋清河已經在這裡了，而且這裡還有其他人——至少這兩個正在說話的人，還有更多她不知道的。

「——先這樣。宋清河到了之後，讓他在三樓等。我要先跟他談。」

「是。」

腳步聲向門口移動。門被打開，又關上。

蘇允孜數到三十，確定沒有人會回來，才從辦公桌底下爬出來。她的膝蓋在發抖，褲子上沾滿了灰塵。她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走向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

走廊上空無一人。

她閃身出去，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移動。她需要找到三樓。需要找到宋清河。不是為了見他——是為了知道閻羅會從哪個方向進來。

樓梯在一樓的盡頭。蘇允孜剛踏上第一階，就聽見了樓上傳來的聲音。

有人在說話。不只一個人。她放輕腳步，一階一階往上走。二樓的樓梯間沒有人，她繼續往上。三樓的樓梯口有一扇防火門，門上的玻璃窗透出光線。

蘇允孜趴在門邊，透過玻璃窗往裡看。

是一間大廳。比樓下的辦公室大上三倍，像是一個小型的會議室。長方形的會議桌，十二張椅子圍成一圈。牆上掛著幾塊白板，上面寫滿了蘇允孜看不清楚的文字和圖表。

大廳裡有四個人。

三個人站著，穿黑色西裝，戴耳麥，腰間鼓鼓的——保鏢。一個人坐著，在會議桌的主位，背對著蘇允孜的方向。她只能看到他的後腦杓和椅背上方露出的一截肩膀。

宋清河。

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打開錄影模式，透過玻璃窗對準大廳。畫面有點模糊，但足夠辨識出人影。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

一封簡訊。來自閻羅。

到了。妳在哪裡？

蘇允孜的心臟幾乎跳出喉嚨。她快速打字回覆：

三樓。宋清河在這裡。不要從正門——

她還沒打完，大廳裡的光線突然變了。

會議桌上的檯燈同時熄滅。不是停電——是有人切斷了電源。應急燈亮了起來，蒼白的光線把大廳照得像手術室。

三個保鏢同時拔槍，動作整齊劃一，顯然受過嚴格訓練。他們迅速佔據了戰術位置，兩個人護在宋清河兩側，一個人往門口移動。

蘇允孜蹲下來，縮在門邊。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很短，像是一聲嘆息。

然後是金屬撞擊肉體的悶響。再一聲。再一聲。

三聲。間隔不到兩秒。

蘇允孜趴在門邊，透過玻璃窗的下緣往裡看。三個保鏢已經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們的槍還握在手裡，但已經沒有人能扣動扳機了。

會議桌的主位上，宋清河的椅子轉了過來。

他終於面對了蘇允孜的方向。

那是一張她不認識的臉——但她在照片中見過。長臉，濃眉，薄唇，嘴角微微下垂。和閻羅給她那張照片裡的樣子相比，他老了一些，眼角多了皺紋，頭髮灰白了一些。但他的眼神沒有變——那是一種天生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酷。

他沒有在看蘇允孜。

他在看大廳的另一端。

蘇允孜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大廳的另一側有一扇落地窗。窗戶已經被打開了，夜風吹進來，窗簾像鬼魂一樣飄動。

閻羅站在窗戶旁邊。

一身黑，手裡握著槍，槍口朝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是蘇允孜在基隆港看過的那種「歸零」狀態。完完全全的機器，完完全全的目標導向。沒有憤怒，沒有仇恨，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有執行。

「好久不見。」宋清河說。他的聲音比蘇允孜想像的要平穩得多——一個被槍指著的人，語氣卻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閻羅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會來。」宋清河繼續說，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從高橋死了之後，我就知道你一定在台灣。你那篇報導——不，不是你寫的，是那個女記者。你找上她了，對不對？」

閻羅依然沒有說話。

「江牧的女人。」宋清河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讓蘇允孜毛骨悚然的東西——不是仇恨，不是嘲諷，更像是⋯⋯滿足。「你覺得她會感謝你嗎？告訴她江牧死了，給她一堆我的資料，讓她變成PSC的目標。你覺得這是保護她？」

「閉嘴。」閻羅終於開口。兩個字，很低，很冷。

「我可以讓你見他。」宋清河說。

蘇允孜的血瞬間凝固了。

什麼？

「我知道你想見他。」宋清河說，笑容擴大了，露出牙齒，那笑容像是一把正在打開的刀。「這五年來你不就是在找他嗎？你以為他死了，對不對？你以為我殺了他。」

閻羅的槍口微微抬高了一公分。

「但你知道嗎，閻羅？」宋清河站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裡，完全不像一個被人用槍指著的人。「你從來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蘇允孜的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宋清河轉頭看向她的方向。

「啊。」他說，「看來今晚的客人不只一位。」

閻羅的眼神終於出現了變化——不是歸零，是某種近乎恐懼的東西。他的視線從宋清河身上移開，射向門口。

「蘇允孜——」他吼出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

蘇允孜身後的防火門被猛地撞開，一隻大手從後面掐住了她的後頸，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她的世界在一瞬間天旋地轉，然後她的後背撞上了走廊的牆壁，痛得她眼前發黑。一隻手掐著她的脖子，不讓她動彈。一隻槍口抵著她的太陽穴。

「都別動。」一個聲音從她頭頂傳來，粗啞的，帶著某種她無法辨識的口音。

閻羅的槍口從宋清河身上轉向了蘇允孜的方向。他的臉——那張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表情的臉——出現了裂痕。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從靈魂最深處滲出來的表情。

那個表情只有一個名字。

絕望。

「放下槍。」掐著蘇允孜脖子的人說，「否則她的腦袋會開花。」

蘇允孜被掐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的視線模糊了，但她還是看見了閻羅的臉。

那張臉上，歸零狀態已經完全碎裂。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個背負了五年罪惡感的男人，在終於有機會贖罪的那一刻，發現自己把最後一個應該保護的人推進了火坑。

「放下——」

槍掉在地上的聲音。

閻羅的槍。

蘇允孜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看見閻羅放下槍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那雙她以為是深淵的眼睛——出現了一種光。

那種光只有一個名字。

我認了。

她聽見宋清河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迴盪，像某種野獸的嚎叫。

「太好了。」他說，「真是太好了。」

「把人帶進來。我們好好談談。」

ns216.73.216.41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