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七章逃亡者的早餐

蘇允孜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這裡不是我的房間。

天花板上沒有她貼的那幾顆螢光星星。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也不是她習慣的那種——更灰，更暗，像是被濾鏡處理過的。空氣中沒有她常用的薰衣草擴香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乾淨的、幾乎沒有氣味的氣味。

然後她想起來了。

昨晚。萬華區的公寓。三個闖入者。閻羅。

她坐起來，棉被從肩上滑落。她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黑色風衣、牛仔褲、球鞋。她整晚和衣而睡，連鞋都沒脫。不是因為她不想脫，而是因為她根本沒打算睡覺。她只是在某個時間點，身體終於撐不住了，意識像斷電一樣消失。

現在她醒了。而且她餓了。

蘇允孜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很小的房間，比閻羅在雅江街的臥室還要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三合板衣櫃、一扇釘死的小窗。沒有書桌，沒有椅子，甚至沒有插座。像是某種臨時住所——或者某種安全屋。

安全屋。這個詞在二十四小時之前還只會出現在她寫的報導裡。現在她住進來了。

她打開門，走進外面的空間。

這是一間更大的房間，像是某種舊工廠或倉庫改建的。天花板很高，裸露的管線和通風管交錯縱橫。牆壁是未經處理的水泥面，地板是粗糙的环氧樹脂，到處都是刮痕和污漬。空間很大，但家具很少——一張鐵架床、一張工作桌、幾把摺疊椅、一個移動式衣架。角落有一個小廚房，流理台上放著一個電磁爐和一個熱水壺。

閻羅不在。

蘇允孜走到窗邊。窗戶貼了隔熱紙，從外面看不到裡面，但從裡面可以隱約看到外面的景象。她看見一排排的鐵皮屋頂、幾根煙囪、遠處的高速公路。她認不出這是哪裡——可能是五股，可能是汐止，可能是任何一個台北周邊的工業區。

廚房流理台上有一個不鏽鋼鍋，鍋蓋蓋著。她掀開蓋子，裡面是白粥，還冒著微弱的熱氣。旁邊有一個小碟子，上面放著兩顆荷包蛋和一碟醬菜。蛋煎得不太好，邊緣有點焦，蛋黃也破了。

但蘇允孜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這頓早餐有多豐盛。是因為她上一次吃到這樣的早餐——白粥、荷包蛋、醬菜——是江牧做的。

那是他們交往第一年的某個週末。她在他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他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地煎蛋。他從來沒有下過廚，那顆蛋煎得比這顆還慘——蛋白散得到處都是，蛋黃全碎了，還把鍋子燒焦了。但那天的白粥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白粥。

江牧說他媽媽從小就這樣做早餐給他吃。白粥配荷包蛋，加一點醬菜。他說這是他唯一會做的菜。

蘇允孜拿起鍋蓋旁邊的碗，舀了一碗粥，坐下來慢慢吃。

粥還是溫的。蛋雖然破了，但味道不差。醬菜應該是從超市買的，不是自己醃的，但配粥剛好。

她吃到一半的時候，聽見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閻羅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拉起來，頭髮有點濕——像是剛洗過臉，沒來得及擦乾。他手上提著兩個塑膠袋，裡面裝著礦泉水和幾包方便麵。

他看見蘇允孜在吃粥，腳步頓了一下。

「粥涼了。」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蘇允孜不太確定的東西——像是⋯⋯不好意思？

「還好。」蘇允孜說，又吃了一口。「你煮的？」

「嗯。」

「蛋是你煎的？」

「嗯。」

蘇允孜放下筷子，看著他。「你從哪裡學的？」

閻羅把塑膠袋放在工作桌上，沒有看她。「江牧教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

「他跟我說，」閻羅的聲音變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他媽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一個食譜。白粥要煮四十分鐘，中間不能打開鍋蓋。蛋要用小火，油不用太多，等鍋熱了再打下去。醬菜要買某個牌子的，其他牌子都不對。」

蘇允孜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白粥。粥煮得很好——米粒已經開花，粥體濃稠但不糊，確實是煮了四十分鐘才有的程度。

「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他媽媽的事。」她說。

「他不太說。」閻羅終於轉頭看她，「但他會做。做飯的時候，話會多一點。」

蘇允孜想起江牧做飯的樣子。確實，他在廚房裡的時候比較放鬆，會哼歌，會跟她聊小時候的事。但從來沒有提過他媽媽。她問過一次，他只說「過世了」，然後就沉默了。她沒有追問。

她現在後悔了。就像後悔沒有追問他的工作一樣。她對江牧的了解，原來這麼淺。淺到她需要用另一個男人的口，才能拼湊出自己未婚夫的模樣。

「你和他，」蘇允孜慢慢開口，「是怎麼認識的？」

閻羅拉開一把摺疊椅，在她對面坐下。他沒有吃東西。他只是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但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放鬆——不是完全放鬆，而是從「歸零」變成了「待機」。仍然有距離，但距離縮短了一些。

「PSC的訓練營。」他說，「緬甸，2015年。那時候我二十三歲，他二十六。我們被分在同一組。」

「你們都是傭兵？」

「PSC不叫傭兵。叫『合約承包商』。」閻羅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帶著苦澀的肌肉運動，「但那只是個好聽的說法。本質上就是傭兵。」

「你怎麼進去的？」

「我沒有選擇。」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到不正常。蘇允孜當了五年記者，聽過太多次這種語氣——那是人在說一個不願意說、卻必須說的故事時，用來隔開情緒的語氣。

「我媽在我十歲的時候過世了。」他說，「我爸欠了一屁股賭債，跑路了。我被送到寄養家庭，待了三年，跑了三次。後來在街頭混，被PSC的招募人員看上。他們專門找這種小孩——沒有家、沒有背景、沒有退路的人。訓練六個月，然後丟到世界各地。」

蘇允孜沒有說話。她在聽。

「江牧不一樣。」閻羅說，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溫度，很淡，但確實存在。「他有選擇。他是志願的。」

「為什麼？」

「因為他想賺錢。」閻羅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從待機變成了一種專注的、謹慎的凝視，「有些事情我只說一次。妳確定妳想聽？」

蘇允孜點頭。

「江牧有一個妹妹。」閻羅說，「比他小十五歲。他爸很早就跑了，他媽一個人帶大兩個小孩。他媽過世的時候，他妹妹才八歲。江牧把那張照片放在皮夾裡——他妹妹八歲時拍的，綁兩條辮子，笑起來缺一顆門牙。」

蘇允孜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結了。

她想起閻羅書桌上的那個相框。那個十歲左右的女孩，綁兩條辮子，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齦。

不是江牧的妹妹。

是閻羅的妹妹。

不對——她搞錯了方向。那張照片是江牧放在皮夾裡的。那意味著⋯⋯

「那個女孩，」蘇允孜的聲音乾澀，「是你還是江牧的妹妹？」

閻羅看著她，沒有回答。

但蘇允孜已經從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那個女孩不是江牧的妹妹。那個女孩是江牧的妹妹，也是閻羅的⋯⋯不對，這邏輯不對。蘇允孜的腦子在高速運轉。如果那個女孩是江牧的妹妹，為什麼照片會出現在閻羅的書桌上？為什麼閻羅會把那個相框放在那裡？

除非⋯⋯

除非江牧把那個相框給了閻羅。

在死之前。

「江牧的妹妹，」蘇允孜說，「她現在在哪裡？」

閻羅的眼睛閉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她死了。」他說。

蘇允孜的呼吸停了一拍。

「PSC殺的。」閻羅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他的手——那雙她見過在三秒鐘內奪走三條生命的手——正在微微發抖。「江牧死後第三個月。PSC派人去找他妹妹。不是為了通知她。是為了確認她知不知道江牧的事。她不認識那些人，她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她開了門。他們問她問題。她嚇哭了。他們⋯⋯」

他沒有說完。

蘇允孜不需要他說完。

「你那個時候在哪裡？」她問。

「追殺宋清河。」閻羅說，「江牧死的那天晚上，我瘋了。我殺了所有在場的PSC人員——除了宋清河。他跑了。我追了他三個月，從緬甸追到泰國，從泰國追到柬埔寨。等我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工作桌上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遠處的高速公路上傳來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蘇允孜碗裡的粥已經涼了，蛋也沒吃完。

她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閻羅面前。

他抬起頭看她。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十公分。蘇允孜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左邊眉尾那道極淡的疤痕，可以看到他眼角細微的紋路——那不是歲月留下的，那是長期的、持續的、某種強烈的情緒壓抑造成的。

她伸出手。

不是去碰他。是把那碟醬菜推到他面前。

「你也沒吃早餐吧。」她說。

閻羅低頭看著那碟醬菜，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菜放進嘴裡。

蘇允孜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已經涼了的粥喝完。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碟醬菜和兩顆破掉的荷包蛋，沒有人說話。

但這種安靜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的安靜是兩條平行線，各自走各自的，偶爾交錯一下。現在的安靜是同一個頻率，不需要說話也能溝通。

蘇允孜喝完最後一口粥的時候，閻羅開口了。

「宋清河的案子，」他說，「妳的報導發出去之後，他會反擊。」

「我知道。」

「不只是法律上的。PSC有一個專門的『公關戰』團隊。他們的任務不是打官司，是把你們這些記者的名聲搞臭。他們會挖妳的過去，會製造假證據，會讓妳看起來像一個為了出名不擇手段的無良媒體人。」

「這些我都知道。」蘇允孜說，「我在這個行業五年了。」

「妳沒有碰過PSC這個級別的對手。」閻羅說，「他們不會停止。」

蘇允孜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她終於可以確定了——那不是冷漠，不是歸零，不是虛無。那是一個背負著太多東西的人，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那你呢？」她問，「你也不會停止吧？」

閻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把碗和鍋子收到水槽裡，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他的動作很俐落，像是做過一萬遍。洗完之後用抹布擦乾，倒扣在瀝水架上。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蘇允孜。

「今天晚上，」他說，「我要去一個地方。妳不能跟。」

「哪裡？」

「PSC在台北的秘密據點。宋清河可能在那裡。」

蘇允孜站起來。「你要去殺他？」

「我要去看看。」閻羅說，語氣沒有一絲波動，「如果他在那裡，如果他對妳的報導有所反應，我需要知道。」

「那我更應該去。」蘇允孜說，「我是記者。這就是我的工作。」

「妳的工作是寫報導。」閻羅說，「我的工作是確保妳能活著寫下一篇。」

蘇允孜張嘴想反駁，但她看見了他眼神裡的東西。

不是命令。不是控制。

是某種更深層的、從五年前就開始運轉的東西。

他在害怕。

這個從六層樓高的摩天輪上跳下來毫髮無傷的男人，這個在三秒鐘內殺死三個全副武裝的傭兵的男人，他在害怕。

怕她受傷。

蘇允孜閉上嘴，重新坐下來。

「幾點回來？」她問。

閻羅愣了一下。她問的不是「你去多久」或「你會不會有危險」。她問的是「幾點回來」。

像是⋯⋯一個等待家人回家的人會問的問題。

「不確定。」他說。

「那我等你到十二點。」蘇允孜說，「十二點你沒回來，我就去找你。」

閻羅看了她好一會兒。蘇允孜讀不懂那個眼神——太快了，太複雜了，像是很多種情緒同時湧上來又同時被壓下去。

「好。」他說。

然後他拿起掛在門邊的一件黑色外套，穿上，拉開門。

「蘇允孜。」他沒有回頭。

「嗯？」

「謝謝妳的粥。雖然是涼的。」

門關上了。

蘇允孜坐在那間空蕩蕩的安全屋裡，對著一碟醬菜和兩顆破荷包蛋的盤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始查資料。

她說了十二點。她說到做到。

如果閻羅不讓她跟，她就自己找去。反正她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不該被人找到的東西。而PSC的秘密據點，無疑是下一篇頭版最好的素材。

她蘇允孜，從來不是那種等人回家的人。

她是那種寫出頭版新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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