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五章頭版風暴

週一早上七點，《焦點日報》的頭版準時出刊。

蘇允孜站在印刷廠的輸送帶旁，看著一份份還帶著油墨溫熱的報紙從機器裡源源不絕地湧出。頭版標題用七十二級粗黑體壓在正上方，佔了版面的三分之一：

獨家！PSC亞太總監涉非法軍火交易前外交官員淪仲介

副標小一號，但同樣觸目驚心：

內部文件曝光宋清河經手逾兩百億軍火客戶含多國制裁名單

配圖是蘇允孜從閻羅給的資料中挑選出來的一張——宋清河在曼谷某間飯店大廳和一名中东買家握手的照片，旁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翻譯。畫質清晰到足以辨識每一個人的臉。

照片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本報獨家取得」。

實際上，蘇允孜取得的遠不止這些。

閻羅給她的牛皮紙信封裡，裝的東西比她預期的多十倍。不只是宋清河的個人資料——雖然那些已經夠驚人了：名下十二個境外帳戶、三本不同國籍的護照、七個遍佈東南亞的藏身處地址。

真正致命的是另一份文件。

一份宋清河親筆簽署的「任務授權書」，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地點緬甸克欽邦。授權書的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授權行動小組執行代號『清掃』之任務，範圍涵蓋目標區域內所有人員，無例外。」

「無例外」三個字被畫了紅圈。

那是蘇允孜用紅筆畫的。

她花了整個週日消化那些資料。三十六個小時沒有闔眼，喝了十七杯便利商店的美式咖啡，在資料室的桌上鋪滿了文件、照片、銀行明細、衛星空拍圖。她把每一條證據都核對了三次，把每一筆資金的流向都畫成了圖表，把每一個可能的漏洞都想好了反駁的說詞。

總編老蕭在週日下午看完整份稿件後，沉默了很久。

「這條新聞發出去，」他摘下老花眼鏡，揉了揉鼻樑，「PSC會告死我們。」

「他們會先試著收買我們。」蘇允孜說。

「如果收買不成呢？」

蘇允孜沒有回答。他們都知道答案是什麼。《焦點日報》不是第一次碰這種題材。三年前，一名跑政經線的記者因為揭露某家建設公司的官商勾結，車子在國道上被逼撞護欄，人住了半個月的加護病房。案子到現在還沒破。

「妳確定這些資料是真的？」老蕭問。

「我確定。」

「妳確定撐得住？」

蘇允孜看著老蕭的眼睛。這個六十歲的老頭，在這家報社待了三十五年，從送報生做到總編輯，經歷過台灣媒體業最輝煌的年代，也眼睜睜看著它一步步衰落。他有很多缺點——脾氣暴躁、菸不離手、對年輕記者毫不留情——但他有一樣東西是蘇允孜最尊敬的：脊梁骨。

「我撐得住。」她說。

老蕭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老花眼鏡戴回去，拿起紅筆，開始改稿。

「標題太長了，砍掉『前外交官員淪仲介』，放去副標。『非法軍火交易』改成『軍火走私』，比較有力。這裡，『據知情人士透露』太含糊了，讀者會覺得我們在編故事。妳有證據就直接寫『本報取得內部文件顯示』——」

蘇允孜站在印刷廠的輸送帶旁，看著那篇她嘔心瀝血寫出來的報導變成一份份實體的報紙，心中沒有一絲成就感。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像是鉛塊。

因為她知道，當這份報紙被送到訂戶手中、被上架到超商和書店、被貼在網路新聞首頁的那一刻，她的生活就永遠改變了。

她不知道的是，改變來得比她想像的更快。

早上七點二十三分，蘇允孜的手機響了。

一個不認識的號碼。她接起來。

「蘇編輯。」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剛看到頭版報導的人。中年男性，國語標準，語速適中，像在念稿。「我是方天佑，PSC台灣區法律顧問。請問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蘇允孜走出印刷廠，站在騎樓下。早晨的陽光很刺眼，她瞇起眼睛。

「請說。」

「我代表PSC針對貴報今天的頭版報導，提出嚴正抗議。該篇報導內容多處與事實不符，嚴重損害本公司及宋清河先生個人之名譽。本公司將於今日上午十點召開記者會澄清，同時已委託律師事務所準備提起民刑事訴訟——」

「方律師，」蘇允孜打斷他，「我手上有宋清河親筆簽署的任務授權書，授權在緬甸克欽邦執行包含平民在內的『清掃』任務。您確定您要在記者會上說這與事實不符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那份文件是偽造的。」

「可以送鑑定。」

「我們會送。」

「那就送。」蘇允孜說，「我歡迎。另外，我手上還有十二個境外帳戶的明細、三本護照的掃描檔、以及他和至少四個受聯合國制裁組織的代表見面的照片。您要一起送鑑定嗎？」

沉默延長到三秒。

「蘇編輯，」方天佑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多了一絲冷意，「我很遺憾您選擇這種態度。我只是想提醒您，新聞自由不是無限的。當您的報導對無辜人士造成傷害時，您和貴報都必須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我不怕法律責任。」蘇允孜說，「我怕的是真相出不來。」

「真相。」方天佑輕輕笑了，那笑聲裡沒有笑意，「蘇編輯，您確定您知道的真的是真相嗎？」

電話掛了。

蘇允孜握著手機站在騎樓下，陽光把她腳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忽然覺得很冷，明明氣溫超過三十度，她卻冷得手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方天佑的威脅。

而是因為他最後那句話的口氣。那不是心虛的人會有的口氣。那是手裡還握著王牌的人，不急著出牌，先看看對手想怎麼玩。

她隱約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

早上八點零五分，蘇允孜回到報社，還沒走進編輯部，小佩就衝了出來，臉色發白。

「蘇姊，有人送這個來給妳。」

小佩手上是一個Ａ４大小的牛皮紙袋，上面沒有任何署名，只寫著「蘇允孜小姐收」幾個字，用標楷體列印出來貼上去的。

蘇允孜接過紙袋，拆開。

裡面是一疊照片。彩色，八乘十，光澤相紙，專業沖印。

第一張照片：她的採訪車。就是那輛她停在報社地下停車場、用帆布蓋起來的採訪車。照片裡帆布被掀開了，車窗上的彈孔和車身上的血跡清晰可見。

第二張照片：她的辦公桌。近距離拍攝，桌上所有東西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她昨晚留下來的、忘記收進抽屜的那張寫著「江牧」的便利貼。

第三張照片：她的公寓。從窗外拍的。客廳的燈亮著，隱約可以看見沙發和茶几的輪廓。照片的拍攝時間是昨天晚上——她昨天根本沒回家，但燈亮著。

第四張照片：她的臉。

在街上拍的。她昨天中午走出報社買午餐的時候。鏡頭距離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見自己臉上的毛孔。她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被跟蹤。

最後一張照片是白的。

全白。什麼都沒有。

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手寫的，墨水是紅色的：

妳的文字很致命。但子彈更快。

——PSC

蘇允孜將照片放回紙袋，深呼吸了三次。

她的手不再發抖了。

恐懼在某一刻會抵達一個臨界點——超過那個點之後，它就不再是恐懼了。它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冰冷的、堅硬的、無法被任何威脅撼動的東西。

她走進編輯部，坐下來，打開電腦。

她開始寫第二篇報導。

上午九點四十一分，她正在校對第二篇稿子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陌生號碼。是簡訊。來自那個她已經記住的號碼：0912-000-000。

他們派了真正的殺手來找妳了。不是保全，不是律師，是專業的。今晚之前就會到。

蘇允孜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思考了五秒鐘，然後打字回覆：所以？

已讀。幾乎是瞬間。

今晚，睡在別人家。不要回妳的公寓，不要去報社，不要開那輛採訪車。任何妳去過兩次以上的地方都不要去。

去哪裡？

沉默了大約十秒。

然後一個地址跳了出來。

萬華區雅江街××號。四樓，右邊那間。門鎖密碼是1123。裡面有乾淨的床單、食物和水。今晚八點之前到。

蘇允孜盯著那個地址。萬華區。雅江街。

那是江牧以前住的那條街。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打字：那是誰的房子？

已讀。然後：

我的。

蘇允孜的手機差點又從手中滑落。

她坐在編輯部的椅子上，周圍是同事們敲鍵盤的聲音、電話鈴聲、總編在辦公室裡罵人的聲音。一切如常。沒有人知道她剛才收到了一個職業殺手發來的訊息，邀請她去他家過夜。

不，不是邀請。是命令。

而她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考慮要不要照做。

不是因為她相信閻羅。是因為她不相信PSC。而閻羅是目前唯一一個證明了自己有能力在PSC的包圍網中活下來的人。

蘇允孜關上電腦，站起身。

「小佩，」她說，「我今天下午請假。」

「可是第二篇稿——」

「我晚上回來發。」

她拿起外套和包包，走出編輯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拿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則簡訊。

萬華區雅江街。

江牧曾經住過的那條街。

閻羅的房子。

她按下電梯的一樓按鈕，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今晚，她會知道閻羅到底是誰。

而這個答案，可能比江牧的死訊更讓她無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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