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十章倒數七小時

蘇允孜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大廳裡沒有窗戶，只有頭頂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頻率。她的雙手被綁在椅背後，塑膠束帶勒進手腕的肉裡，隨著時間的推移，疼痛從尖銳變成了鈍痛，再從鈍痛變成了麻木。她的肩膀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僵硬，脖子也酸得幾乎抬不起來。

她對面的閻羅，從頭到尾姿勢沒有變過。

挺直的背脊，微收的下巴，放鬆但警覺的肩膀。他被綁在椅子上的姿態和她完全不同——不是被動的受困，而是主動的等待。像一個已經算好所有變數的棋手，只等對手走出下一步。

「你都不會累嗎？」蘇允孜終於忍不住開口。她的聲音沙啞，喉嚨乾得像砂紙。

「會。」閻羅說。

「那為什麼你看起來⋯⋯」

「因為累了也沒用。」他說，「身體的疲勞不會改變現狀。所以不需要讓它表現出來。」

蘇允孜想著這句話。這就是閻羅和普通人的不同——不是不會累，不是不會痛，而是他經過訓練，可以把這些感覺從「表現層」剝離。但剝離不代表消失。那些疲勞和痛苦只是被壓到了更深的地方，像岩漿一樣在高壓下沉默地流動。

「你以前也是這樣嗎？」她問，「在PSC的時候？」

閻羅沉默了一會兒。蘇允孜發現他每次回答關於過去的問題之前都會有這個短暫的沉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在決定用什麼方式、多少篇幅來回答。

「在PSC，他們教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開槍。」他說，「是如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心跳、呼吸、瞳孔擴張、腎上腺素分泌——這些都可以訓練。一個合格的傭兵，可以在被人用槍指著的同時把心率維持在每分鐘六十下以下。」

「你做得到嗎？」

「五年前可以。」閻羅說，「現在⋯⋯不太行了。」

蘇允孜愣了一下。「為什麼？」

閻羅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歸零，不是壓抑，更像是某種自嘲，或者說，某種對自己失望的承認。

「因為我開始在乎了。」他說，「在乎的時候，心跳就會加快。這是生理反應，訓練也壓不住。」

蘇允孜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確實加快了。

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她的表情。但她知道來不及了——這個男人可以在三秒鐘內計算出三個目標的彈道，一定也能在零點幾秒內讀出她臉上細微的變化。

「我們來想想辦法。」她說，把話題拉回現實。

「我正在想。」閻羅說。

「想到什麼了？」

「門外至少四個人。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有兩個。一樓大廳有三個。圍牆上的監視器每九十秒掃描一次，但有十五秒的間隙。」閻羅一口氣說完，像是早就把這些數字背得滾瓜爛熟，「另外，宋清河的手下分成兩批——一批是PSC的合約承包商，專業傭兵，不好對付；另一批是本地僱來的保全，素質參差不齊。」

蘇允孜聽得目瞪口呆。「你怎麼知道這些？你一直被綁在這裡。」

「聽。」閻羅說，「腳步聲的頻率、鞋底材質、行走習慣。受過訓練的人和沒受過訓練的人走路方式不一樣。還有對講機的通訊內容——他們每隔十五分鐘會回報一次位置，我已經聽出了巡邏路線的規律。」

蘇允孜想起自己在報社資料室裡交叉比對證據的樣子。她以為那是專業。但和閻羅比起來，她的「專業」像是小學生在玩連連看。

「所以我們有機會逃出去？」她問。

「有。」閻羅說，「但需要妳配合。」

「怎麼配合？」

閻羅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上的塑膠束帶上。

「妳的手，能從下面繞過去嗎？」他問。

蘇允孜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綁的雙手。束帶把她的手腕緊緊箍在一起，但還有一點點活動空間。她試著把雙手從臀部下方繞到前面——不行，她的肩膀太窄了，角度不對。她又試了一次，這次把身體往前傾，用椅背作為支點，將雙手慢慢往下推。

塑膠束帶的邊緣割進她的皮膚，她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手腕流下來。但她沒有停。

「可以的。」她咬著牙說，「再給我幾秒——」

「不要勉強。」閻羅的聲音突然變了，多了一種蘇允孜從未聽過的緊繃，「妳的手在流血。」

「我知道。」蘇允孜說。她繼續往下推，塑膠束帶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然後——她的雙手從臀部下方繞了過去，變成了身體前方。

她成功了。現在她的雙手被綁在身前，而不是身後。

「好了。」她喘著氣說，手腕上兩道深深的勒痕正在滲血。

閻羅看著她手腕上的血，眼睛裡的某個東西緊縮了一下。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現在，」他說，「妳能走過來嗎？」

蘇允孜站起來。她的腿因為久坐而發麻，踉蹌了一步，但穩住了。她拖著椅子一步步走向閻羅，金屬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她在閻羅身後停下來，背對著他。

「束帶上有一個卡榫，」閻羅說，「在背面。用指甲按下去，同時往外拉。做得到嗎？」

蘇允孜反手摸索著閻羅手腕上的束帶。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個小小的卡榫——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她的指甲太短了，按不太下去。她用指腹用力按壓，同時試圖把束帶的帶子往外拉。

沒有動。

「用力。」閻羅說。

「我在用力——」

突然，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巡邏的那種規律腳步——是急促的、目標明確的，正朝大廳走來。

蘇允孜的心跳猛地加速。

「來不及了。」閻羅低聲說，「回去坐好。」

蘇允孜拖著椅子衝回原來的位置，剛坐下來不到兩秒，門鎖轉動的聲音響了。

門被打開。

進來的不是宋清河。

是一個蘇允孜沒見過的男人。大概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黑色的戰術外套，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延伸到顴骨的舊疤痕，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永遠像是皺著眉頭。他手裡端著兩碗泡麵，熱氣從碗裡往上冒。

「吃。」他把泡麵放在會議桌上，語氣像在餵狗。

蘇允孜看著那兩碗泡麵。她確實很餓——上一頓飯還是早上那碗已經涼了的白粥。但她沒有動。

「我不是來毒死你們的。」刀疤男說，「老闆要你們活到明天早上。死人在談判中沒有價值。」

他說完轉身就走，門重新關上，鎖扣轉動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允孜和閻羅對視了一眼。

「吃。」閻羅說。

「你確定？」

「他說的是實話。宋清河現在不會殺我們。在拿到檔案之前，我們是籌碼。籌碼不能死。」

蘇允孜用被綁在身前的雙手端起那碗泡麵。是海鮮口味的，麵條已經泡得有點爛了，湯也不夠燙。但她還是吃了——而且吃得很乾淨。她把湯也喝完的時候，抬頭看見閻羅正在看她。

「你看什麼？」她問。

「沒什麼。」閻羅把視線移開，也開始吃麵。

蘇允孜注意到他吃麵的方式。很快，但很安靜——沒有發出任何吸吮的聲音，筷子碰到碗邊的頻率很低。這也是一種訓練？還是在那樣的世界裡生活久了，連吃東西都要隨時保持警覺？

她沒有問。她只是把他吃剩的碗也收過來疊在一起，放在桌角。

「你剛才說需要我配合。」她說，「配合什麼？」

閻羅放下筷子，看著她。他的表情又回到了那個她熟悉的狀態——冷靜、專注、每一個字都經過計算。

「四點到五點之間，是巡邏交接的時間。守衛人數會降到最少。如果我們要在今晚逃出去，那是唯一的機會。」

「距離現在還有——」

「四個半小時。」

蘇允孜深吸一口氣。「到時候我們怎麼逃？」

閻羅的視線移向大廳角落的通風口。那個通風口大約五十公分見方，鐵格柵上積了一層灰。

「那個通風口連接到大樓的中央空調管道。」他說，「順著管道往東走，會到一樓的機房。機房有一扇通往院子的安全門。」

「你怎麼知道？」

「來之前我看過這棟建築的結構圖。」

蘇允孜想起閻羅在安全屋裡的那台筆記型電腦。原來他來淡水之前做足了功課，而她只是憑著直覺和一腔熱血就闖了進來。難怪宋清河會說她是「陪葬品」。

「好。」她說，「我們爬通風口。」

「妳爬。」閻羅說。

蘇允孜愣住了。

「你自己呢？」

「我需要留在這裡。」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也走了，宋清河會發現。他會派人在四點之前就開始全面搜索。妳需要至少半個小時的領先時間。」

蘇允孜聽懂了。

閻羅不是要和她一起逃。是要讓她先逃。

「你要當誘餌。」她說，聲音乾澀。

「這是唯一的辦法。」閻羅說，語氣像在陳述天氣，「妳的手機在嗎？」

蘇允孜摸了摸口袋——手機還在。宋清河的手下搜過她的身，但他們只拿走了錄音筆和備用記憶卡，沒有拿走手機。大概覺得一支智慧型手機在這種地方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沒有訊號，沒有網路，只能當磚頭用。

但蘇允孜的手機不是普通的手機。她在進報社之前做過三年的科技線記者，知道怎麼把手機改裝成不是手機的東西。

「在。」她說。

「出去之後，往東走，產業道路盡頭有一條小路，通往淡金公路。妳需要步行大約四十分鐘。到了淡金公路上，攔任何一輛車，叫他們載妳到最近的有訊號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打電話給妳的報社。讓他們派人來。帶警察，帶媒體，帶愈多人愈好。宋清河再大膽，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

蘇允孜看著閻羅的臉。日光燈的白光把他的臉色照得很蒼白——或者那是因為失血？蘇允孜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傷口，深色的袖子有一塊顏色比周圍更深。那是血。

「你受傷了。」她說。

「擦傷。」

「讓我看看。」

「不用——」

「閻羅。」蘇允孜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說，「讓我看。」

閻羅沉默了一秒。然後他微微側過身，讓蘇允孜看見他的左臂。

袖子被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底下是一道大約十公分長的刀傷。不深，但很長，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這是你進來的時候受的傷？」

「翻窗的時候被碎玻璃劃到的。」

蘇允孜想起他從落地窗進入大廳的方式——暴力破窗，無視所有障礙物。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受傷了，但他沒有停下來處理傷口。因為那個時候他在執行任務。

「你有沒有急救包？」她問。

「沒有。」

蘇允孜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的衣服沒有哪裡可以撕下來當繃帶。但她口袋裡有一樣東西——那條她隨身攜帶了很多年的絲巾，原本是灰色的，現在已經洗到有點發白。

她用被綁著的雙手把絲巾從口袋裡掏出來，咬住一端，用另一端纏住閻羅的手臂，纏了兩圈，然後打了個結。她打結的方式很笨拙——用牙齒和手指配合，試了好幾次才成功。

「好了。」她說，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很醜，很鬆，可能沒什麼止血效果。但至少傷口被蓋住了。

閻羅低頭看著那條灰色絲巾纏在自己手臂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蘇允孜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蘇允孜。」他終於開口。

「嗯？」

「謝謝。」

又是這兩個字。蘇允孜想起她說「那你等我到十二點」的時候，他也說了謝謝。這個殺過無數人、從六層樓高的摩天輪上跳下來毫髮無傷的男人，對她說過最多次的話不是命令、不是警告、不是威脅。

是謝謝。

「不客氣。」她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沒有再說話。

蘇允孜閉著眼睛假裝睡覺，實際上她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複習逃脫路線——從大廳到通風口、從通風口到機房、從機房到院子、從院子到東側圍牆那個排水口。她數著每一個轉彎，每一個需要特別小心的地方。

閻羅一直睜著眼睛。蘇允孜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在計算時間？在聽門外的腳步聲？在想明天早上的事？還是在想那些他從來不說的事？

凌晨三點五十五分。

閻羅動了一下。

蘇允孜睜開眼睛。

「時間到了。」他低聲說。

蘇允孜站起來。她的手還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冷。工業區的深夜溫度降到了十幾度，而她穿著一件薄風衣和破了洞的牛仔褲。

「通風口的格柵，用這個。」閻羅示意她看他腳邊——他不知什麼時候把桌上那雙不鏽鋼筷子踢到了地上。蘇允孜撿起來。

「妳先過去。」閻羅說，「我幫妳擋著。」

蘇允孜走到通風口前，用筷子插入格柵的縫隙，撬開固定用的卡榫。格柵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門外沒有動靜。她繼續撬。

第三個卡榫鬆開的時候，格柵整個掉了下來。她用腳接住，輕輕放在地上，沒有發出聲音。

洞口露出來。黑暗的、狹窄的、不知道通向哪裡的通道。

蘇允孜回頭看了閻羅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姿勢和她離開前完全一樣。挺直的背脊，微收的下巴，放鬆但警覺的肩膀。那條灰色的絲巾纏在他左臂上，在日光燈下像一個淺色的傷痕。

「走吧。」他說。

蘇允孜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通風口。

金屬管道又窄又冷，她的肩膀幾乎卡在兩側。她用肘部爬行，每前進一段距離就停下來聽一聽。管道裡有風聲——風聲可以掩蓋她的動靜。

她爬了很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在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當她終於看到前方出現一道微弱的亮光時，她知道那是機房的通風口。她用筷子撬開格柵，跳了下去。

機房不大，幾台嗡嗡作響的空調主機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灰塵的氣味。她找到了那扇安全門——閻羅說得對，門上只有一個簡單的門閂。

她拉開門閂，推開門。

冷風撲面而來。

院子裡沒有人。巡邏的守衛正在交接，這是她唯一的窗口。蘇允孜彎著腰，沿著圍牆陰影移動。她的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每一次聲響都讓她的心臟提到喉嚨口。

東側圍牆。排水口。

她趴下來，從那個四十公分見方的洞口鑽了出去。

外面是產業道路。沒有路燈。沒有車輛。沒有人。

蘇允孜站起來，開始跑。

她的肺像火燒一樣，她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五分鐘。她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東邊。產業道路盡頭。淡金公路。攔車。打電話。

她跑到了產業道路的盡頭。

沒有淡金公路。

沒有車。

沒有任何人。

只有一片荒蕪的、在夜色中無邊無際的廢棄農田，和頭頂上那片沒有星星的夜空。

蘇允孜站在路邊，大口喘著氣，手機握在手中。沒有訊號。

她回頭看向來時的方向。那棟灰色建築物在遠處的黑暗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閻羅還在那裡。

而她⋯⋯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然後她做了一件閻羅沒有叫她做的事。

她開始往回跑。

不是因為她不聽話。

是因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再只是為了寫頭版新聞了。

她不再只是為了替江牧報仇了。

她是為了那個煮白粥給她吃、拍了她三百多張照片、手臂上繫著她的灰色絲巾的男人。

那個叫閻羅的男人。

那個她不知道真名的男人。

那個她——

蘇允孜跑得愈來愈快，風聲在耳邊呼嘯。

她沒有說完那個句子。但她知道自己正在往一個方向奔跑，而那條路的盡頭，不只是宋清河的據點。

那是一個她從來沒有去過、卻一直在尋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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