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一章暗巷裡的目擊者

凌晨兩點十七分，基隆港西岸的貨櫃碼頭籠罩在厚重的海霧中。

蘇允孜將採訪車熄火，關掉所有車燈，靜靜等待。

引擎冷卻後，雨刷上凝結的水珠模糊了擋風玻璃外的世界。她透過那片模糊望向碼頭深處，只能隱約看見成排的貨櫃像墓碑般矗立，橘黃色的港區照明燈在霧中暈開一圈圈朦朧的光。

「妳確定情報正確？」坐在副駕駛座的攝影記者阿樂壓低聲音，手中握著那台裝了長鏡頭的單眼相機，語氣裡藏不住緊張。

「PSC的內部線人給的，說今晚有一批『特殊貨物』要從這裡轉運。」蘇允孜低頭看了手機最後一眼，隨即切換成飛航模式，「海關那邊有人接應，如果我們能拍到裝卸過程，明天頭版就有了。」

「特殊貨物」是個委婉的說法。在蘇允孜追蹤PSC——太平洋安全顧問公司——這一年多來，她很清楚這家表面上提供高端保全服務的公司，實際上在做的是什麼買賣。私人軍事武裝、非法軍火轉運、高風險地區的暗殺外包，只要錢給得夠多，PSC可以為任何客戶提供任何「服務」。

而台灣，因為特殊的地緣政治位置，成了PSC在東亞地區最重要的轉運樞紐之一。

「有人來了。」阿樂突然出聲。

蘇允孜立刻端起望遠鏡。港區深處亮起兩道車燈，一輛黑色廂型車無聲駛入，車身沒有任何標誌，連車牌都被刻意拆除。車子停在三號倉庫前，引擎熄火後，車門打開，下來四個人。

清一色黑色戰術服，防彈背心，大腿槍套裡別著手槍，其中兩人肩上扛著長條形的硬殼箱。

蘇允孜的心跳加快。她認得那種裝備——不是普通保全，是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戰鬥人員。PSC的海外行動小組。

「快拍。」她低聲說。

阿樂的快門聲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響亮，蘇允孜本能地縮了縮肩膀，儘管她知道一百五十公尺外的那些人不可能聽到。

廂型車的側門滑開，裡頭沒有座椅，只有幾個大型鋁箱。那四個人開始卸貨，動作俐落得像演練過一百遍。蘇允孜透過望遠鏡試圖看清鋁箱上的標籤，但霧太濃了。

第二輛車駛入時，她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輛深灰色的賓士轎車，車頭掛著外交車牌。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亞裔男子，約莫五十多歲，身材微胖，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蘇允孜屏住呼吸。她認得那張臉。

高橋正雄。日本外務省前東南亞局局長，現任某國際貿易顧問公司的執行長。檯面上，他是台日經貿交流的重要推手；檯面下，蘇允孜的情報指出他實際上是PSC在東北亞地區的中介人，專門負責替各國政商人士牽線，購買那些「不能出現在檯面上」的服務。

高橋和其中一名行動小組的成員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同時轉向廂型車的方向。

第三輛車到了。

但這次來的不是廂型車，也不是轎車。

蘇允孜聽見聲音之前先看見了光——一束刺眼的白光從霧中劈開，直接打在她的採訪車上。

是探照燈。

「該死——」阿樂還沒說完，兩輛沒有標誌的黑色SUV已經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將他們的車完全堵死。

蘇允孜的血液瞬間凍結。他們被發現了。

「下車。」駕駛座車窗外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帶著某種她無法辨識的口音。不是問句，是命令。

蘇允孜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濃霧撲面而來，帶著港區特有的柴油味和鐵鏽味。三個穿黑色戰術服的男人已經呈戰術隊形散開，手中的步槍槍口穩穩地指向她。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黑色的戰術面罩，只露出眼睛。

蘇允孜舉起雙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是記者，正在進行合法的新聞採訪。」

「手機、相機、錄音筆。」為首的那個男人沒理會她的話，直接朝她伸出手，「全部交出來。」

阿樂從副駕駛座下來，相機還掛在脖子上，但手指已經離開了快門。他是個經驗豐富的攝影記者，知道什麼時候該拍，什麼時候該認命。

「你們沒有權利——」阿樂開口。

槍托直接砸在他臉上。

阿樂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摔，鼻血在落地前就已經噴了出來。相機從他脖子上扯落，砸在柏油路面上，鏡頭碎裂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我說，全部交出來。」那個人重複了一次，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剛才只是拍掉了一隻蒼蠅。

蘇允孜咬緊牙關，慢慢彎腰將手機放在地上，然後是錄音筆，最後是備用記憶卡。她的手在發抖，但她的眼神沒有退縮。

「你們這樣做只會讓事情更大條。」她直起身，直視那個人的眼睛，「我是《焦點日報》的編輯，我的電腦裡有今天所有行程的存檔，如果我明天沒有出現，這份存檔就會自動發送到——」

她的話沒能說完。

不是因為對方動手打她，而是因為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短，像是一聲嘆息。

然後是金屬撞擊肉體的悶響。

她面前的戰術人員沒有倒下，但他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隨即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前癱軟。蘇允孜本能地伸手去接，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後拽。

她被人拉進懷裡。

一隻手臂牢牢扣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從她肩膀上方伸出，手槍在極近的距離內連續擊發。沒有消音器，槍聲在貨櫃之間來回彈射，震耳欲聾。

蘇允孜的眼淚瞬間被震了出來，但她的眼睛沒有閉上。

她看見了。

另外兩個人倒地，一槍一個，全部命中頭部。動作乾淨得不像真實的，更像是某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機械運動。

第三個人反應最快，在第一聲槍響的同時已經朝旁邊翻滾，試圖進入掩體。但第二槍比他的動作更快，子彈貫穿他的肩膀，他整個人被衝擊力帶得轉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不到三秒鐘。三個人。全部解決。

蘇允孜身後的人鬆開了她的腰，但沒有放下槍。她終於有機會轉頭，看清這個從地獄裡冒出來的男人。

他很高，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穿著黑色連帽軟殼衣，帽子沒拉起來，露出一頭剪得很短的黑色短髮。臉上沒有面罩，沒有任何偽裝，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被人看見。

他的五官深刻而冷硬，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線條分明卻沒有任何多餘的溫度。顴骨很高，下頷線條銳利得能夠割傷視線。最讓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深棕色，近乎黑色，瞳孔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冷漠，不是空洞。

是「歸零」。

就像一台被完全重置的機器，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猶豫，只有最純粹的目標導向。

他的槍口還冒著煙，眼睛卻已經越過蘇允孜，掃視整個碼頭。

「車鑰匙。」他說。聲音很低，像是砂紙磨過粗糙的表面，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蘇允孜沒有動。不是因為她不想動，而是她的身體還沒有從剛才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她的耳朵在耳鳴，她的膝蓋在發軟，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盪——

這個人剛才殺了四個人。在他殺人之前，他甚至可能已經殺了高橋正雄和那個司機。而她現在被他摟在懷裡，身上沾著其他人的血。

「我說，車鑰匙。」他重複了一次，語氣依然平穩，但槍口微微轉向，指向地上還在呻吟的那個傷者，「三十秒內，會有更多人來。」

蘇允孜猛地回過神。

她轉身衝向採訪車，卻在駕駛座門口停住。阿樂還倒在地上，滿臉是血，單眼相機碎在一旁。

「阿樂——」

「帶他一起。」那個男人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甚至沒聽見他移動的聲音，但他已經站在了她旁邊，「快。」

蘇允孜用盡全身力氣將阿樂從地上拖起來，阿樂昏昏沉沉的，大半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那個人沒有幫忙，只是站在旁邊，槍口始終指向貨櫃場深處，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好不容易把阿樂塞進後座，蘇允孜剛要坐進駕駛座，卻被一隻手攔住了。

「我開。」他說。

「這是我——」

她沒能把話說完，因為她看見了。

貨櫃場深處，更多的車燈亮了起來。不是一輛兩輛，而是至少五輛以上的車輛同時啟動，引擎聲在深夜裡像野獸的低吼。

她閉上嘴，乖乖爬進副駕駛座。

那個人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踩下油門。採訪車像子彈般射了出去，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尖嘯。

蘇允孜抓緊扶手，從後視鏡裡看見那些車燈瘋狂地追了上來。

車子在港區複雜的道路中高速穿梭，那個人的駕駛技術遠遠超出她的認知範圍。他不用導航，不看地圖，卻像是對這片區域瞭若指掌，每一個轉彎都精準得像電腦計算過。他關掉車燈，在完全黑暗的貨櫃間隙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行駛，憑藉的似乎是某種超越視覺的本能。

蘇允孜的身體被離心力甩來甩去，安全帶勒得她肋骨發疼。她側頭看著駕駛座上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一個荒謬的問題莫名地從恐懼的縫隙中擠了出來——

「你到底是誰？」

他沒有回答。車子在一個急轉彎後猛地剎停，蘇允孜整個人往前衝，又被安全帶狠狠拉回來。

他熄火，拔掉車鑰匙，終於轉頭看向她。

在儀表板殘留的微弱光芒中，他的眼睛依然是一片虛無的深淵。

但當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時，蘇允孜看見了某種東西——某種一閃而過、快到她幾乎無法確認的表情。

不是憐憫。不是歉意。

更像是……認出了什麼。

「下車。」他說，「這裡安全了。」

蘇允孜沒有動。「回答我的問題。」

他看了她幾秒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彎下腰，從座位底下撿起了一樣東西——那是她剛才交出去時掉在地上的記者證，壓克力材質的證件套上面沾了血，但裡面的照片和名字還是清晰的。

蘇允孜。《焦點日報》。採訪編輯。

他用拇指抹掉證件套上的血，看著她的名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種極輕微的肌肉牽動。

「蘇允孜。」他唸出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然後他把記者證放進她的口袋，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濃霧中。

蘇允孜坐在副駕駛座上，渾身顫抖，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跡的雙手，想起他剛才看她的眼神。

她認識那種眼神。

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一個認識她的人，在看著一個不認識他的人。

而她完全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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