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身体里 - 九、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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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每隔几天就要去赶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wgpwad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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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天晚上把菜摘好、捆好，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床，挑着两筐菜走一个多小时的路。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中途要歇两回。到了市集，找个角落蹲下来，把菜摆整齐，等人来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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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我自己种的。翻地、播种、浇水、施肥、捉虫，都是我来。家里吃的菜不够，我娘说“多种点，吃不完的拿去卖”，我就多种了半亩。白菜、萝卜、几把葱，长势还行，叶子绿油油的，萝卜圆滚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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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跟往常一样。太阳刚出来我就到了，蹲下来把菜摆好。旁边是卖豆腐的阿嫂，对面是卖鸡蛋的老头。阿嫂在跟人讨价还价，老头在打盹。市集上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说话声、鸡叫声、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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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头理菜，把被人翻乱的萝卜重新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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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双布鞋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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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干农活的那种布鞋。干农活的人穿鞋，鞋底沾满泥，鞋面有土，鞋帮子歪歪扭扭的。这双鞋不是这样。鞋底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踩过泥地。鞋面是深蓝色的布，针脚很细密，整整齐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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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那双鞋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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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青色的裤子，洗得发白，但每一处都熨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两边挽得一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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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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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很干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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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好看”或者“不好看”的事。是干净。不怎么晒太阳的那种干净，脸上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用发油抹过，在太阳底下有点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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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筐里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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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的脸，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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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认识他。是——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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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是那种“面熟”的感觉，是更深一点的，说不上来的那种。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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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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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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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讨价还价之前的那种笑。就是——好像认识我一样的，很轻很淡地，点了一下头，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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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蹲下来。蹲得很自然，膝盖并拢，衣摆没有拖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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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两把白菜。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节分明。他把白菜拿起来看了看，轻轻放下，又拿起另外两把，放在筐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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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钱？”他问。声音不大，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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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把……一共四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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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分钱，递给我。我找他一分，他接过去放进另一个口袋，拎起白菜，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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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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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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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攥着那几分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藏青色的裤子，灰色的长衫，梳得整齐的头发。他在人群里走得不快不慢，有人挡在前面，他侧一下身子，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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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阿嫂捅了捅我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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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什么。”我回过神，把钱塞进口袋，蹲下来继续理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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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晚上回家，躺在床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那个点头，那个嘴角，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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