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发黄的蚊帐，上面有好几个补丁。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猪食的酸味，从窗户外面一阵一阵飘进来。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皮肤黑黑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虎口那里已经开始起茧了，摸上去粗粝粝的。

这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不是这样的。

我慌乱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土的，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我跑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有一个女孩在喂鸡，撒一把谷子，嘴里“咯咯咯”地唤着。有一个男孩在劈柴，斧头举过头顶，“咔”的一声，木柴裂成两半。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扯着嗓子喊：“还不快把衣服收了！天要下雨了！”

他们的脸，我一个都不认识。

不。不对。

我认识。

那个喂鸡的女孩，她的侧脸，跟我大姨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那个劈柴的男孩，他后脑勺上那个疤，我妈跟我说过——我叔叔小时候被开水烫的，留了疤，一辈子没长头发。

那个从屋里走出来的中年妇女，她的脸，我在老照片里见过。黑白的，边角发黄，那是我的外婆，站在老房子门口，就是这个表情——眉头皱着，嘴抿着，好像永远在着急。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小手，看着这具小小的身体。

我是我妈妈。

我穿到了我妈妈身上。穿成了小时候的她。

不是同一天。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妈妈还是个孩子的年代。

我愣在门口。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凉。

我想喊，想叫，想说“搞错了”。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

因为我知道，这事是真的。

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