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身体里 - 五、偷偷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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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个叔叔的床靠着墙，墙角有一个小木箱。我白天注意过，他把书放在里面。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F9nXBt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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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一点一点打开箱盖。木头很旧，合页生锈了，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我停下来，竖着耳朵听。我爹在隔壁打呼噜，一下一下的，很均匀。叔叔在床上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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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箱盖完全打开。里面码着几本书，叠得不太整齐。我抽了一本最薄的，合上箱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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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后面有一个柴堆。白天烧火剩下的灰烬还是温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我靠着柴堆坐下来，把书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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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繁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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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有些字猜得出，有些字要想一想。好在我脑子里的知识还在，连蒙带猜，一页书要看很久，但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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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看了大概十来页，直到灶膛里的最后一点光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才合上书，摸黑把书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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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到床上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还在学。我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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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这样过的。白天干活，晚上偷书看。累得要死，但每次翻开书的那一瞬间，心里是踏实的。好像只要我还在看这些字，我就还是那个考上大学的人，就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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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我的身体越来越撑不住。干不完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手上的茧越来越厚，每天晚上坐到柴堆旁边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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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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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那天干了什么。好像洗了一家人的衣服，去地里挑了水，下午又跟我娘去磨了面。晚上吃完饭，又洗了碗、擦了灶台、扫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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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柴堆旁边，翻开书，看了几行。字在眼前晃，看不进去。我又看了几行，脑袋越来越沉。我好像把书往膝盖上一扣，靠在了柴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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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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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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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摊在我腿上。灶膛里的灰全白了，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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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个叔叔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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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像是刚睡醒。他低头看着我，又看着我腿上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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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我的书？”他的声音不大，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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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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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我腿上把书抽走，转身就走了。我坐在柴堆上，看着他的背影，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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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爹把我叫到堂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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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围裙里。我那个叔叔站在我娘身后，手里拿着那本书。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过了，跟早上那个乱糟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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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你弟弟的书了？”我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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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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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我爹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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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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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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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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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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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家家的，不要碰这些东西。”他说，语气跟在说“别碰那个烫的”一样平淡。“你弟弟的书，是给他念的，不是给你看的。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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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弟弟还要考学的，你把他的书搞坏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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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个叔叔站在我娘身后，什么都没说。他把书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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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全是土，大拇指那里磨破了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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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去找那本书。叔叔的床头，小木箱还在。我打开箱盖——里面还有几本书，但不是白天那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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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找了好几天。翻遍了我那个叔叔的屋子、堂屋的柜子、灶房后面的杂物堆。没有。那本书，还有我之前看过的另外两本，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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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他把书藏起来了。藏得很高、很隐蔽。我没有再找到过任何一本。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2N4H3nv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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