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三十二回・投曹

王澤是混在一群流民裡，走進中原的。

他扮作一個逃難的破落書生，帶著雪窟裡僥倖活下來的兩名隨從——第三個，終究還是沒能熬過那場北地的嚴寒，埋骨在了遼東的雪原。一路風餐露宿，啃樹皮，嚥黑豆，越過遼陽，輾轉數千里，終於踏入了曹操治下的冀州。

中原，與他走過的任何一處都不同。

這裡剛經歷大戰，曹操新破袁術，挾天子以令諸侯，正是兵強馬壯、氣吞天下之時。流民如潮水般湧入，曹操下令收編屯田，以實軍資。王澤這一行衣衫襤褸的流民，便也被一隊屯田的曹軍，收編了去。

那監屯的校尉，是個粗人，清點流民時，隨口問了句識不識字。

王澤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應了。

幾句問對下來，那校尉見這破落書生雖落魄，談吐卻不俗，於文書、屯田之事頗有見地，便動了惜才之心，把他從那群只配下田的流民裡撥出來，留在帳下，做了個謄抄文書的書佐。

從交州別駕、日南太守，到曹營一個末等的書佐——王澤又一次，從塵埃裡，重新開始。

可他沒有半分屈辱。

他太熟悉這種「從零開始」了。識字，是他這一生屢試不爽的敲門磚；而一個更大、更亂的天下，恰恰是他這種人，唯一的活路。

　　　＊　　＊　　＊

只是，他這書佐沒當幾日，一道盤查，便把他逼到了牆角。

曹操治軍嚴整，下令清查所有新附流民的籍貫來歷，以防奸細混入。那監屯校尉奉命，要王澤自報出身。

王澤握著筆，沉默了。

他的來歷，是瞞不住的。江東的王澤，孫策的逆臣，士燮的叛徒，山越的寇首，斬步騭、屠豪族——這一身的污名，但凡查實，便是死路一條。

可若編造一個假身份呢？曹操麾下耳目何其密布，一旦查出他欺瞞，更是死。

進退維谷之際，王澤那雙幽深的眼睛裡，卻又一次，閃過了那抹孤注一擲的、賭徒的光。

——既然瞞不住，那便不瞞。

他要賭一把。賭曹操這個雄主的胸襟與識見。

他求見了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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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之中，氣象森嚴。

曹操高踞主位，正批閱軍報。他抬眼，打量著階下這個衣衫襤褸、卻脊背挺直的年輕流民，眼神銳利如鷹。

王澤沒有跪求，沒有諂媚。他坦坦蕩蕩地，將自己的來歷，和盤托出——他便是那個江東的王澤，孫策帳下暴起暴落的逆臣，南奔交州、又轉徙山越的亡命之徒。他沒有粉飾，沒有遮掩，只將那一身的污名，平靜地，攤在了曹操面前。

「臣劣跡斑斑，為孫策所棄，為士燮所叛，天下之大，已無臣容身之處。」王澤一字一句，目光迎著曹操那鷹隼般的審視，「今聞曹公海納四方、不問出身，唯才是舉。臣，願為曹公，效死。」

帳中一時死寂。眾人皆以為，曹操要將這膽大包天的逆臣，立斬於階下。

可曹操，聽完，卻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案幾，目光裡是一種看見了趣物般的、毫不掩飾的激賞。

「好！好個王澤！」曹操大笑道，「孫伯符當年的江東小霸王，攪得江東天翻地覆，如今……竟跑到我的腹中來了！」

他霍然起身，踱下堂來，繞著王澤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寶器。

「旁人投我，遮遮掩掩，生怕我知道他那點底細。你倒好，把一身的爛賬，全攤給我看。」曹操盯著他，眼底精光閃動，「不是蠢，是……你算準了，我曹操，惜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才』。」

王澤伏地，不答。

他賭對了。曹操，不是孫策。孫策重的是義氣血性，容不得反覆；而曹操，是徹頭徹尾的梟雄，他眼中只有「可用」與「不可用」，從不問「乾淨」與「骯髒」。

「文學掾。」曹操大手一揮，「你便在我相府，做個文學掾，掌文書。」

他俯下身，聲音壓低，意味深長：「我倒要看看，你這把在江東、在交州、在山越，都沒人鎮得住的刀……在我曹操手裡，能使出幾分鋒利。」

王澤叩首謝恩。

那一刻，他垂著的眼簾底下，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

他又一次，憑著那孤注一擲的膽識，在死地裡，給自己掙出了一條生路。可他望著曹操那雙深不見底、玩味著他的眼睛，心底，卻第一次，生出了一種棋逢對手般的、隱隱的悚然。

他這半生，主公換了一個又一個。孫策，士燮……可眼前這個人，與他們，都不一樣。

這是一個，比他更深、更冷、更會玩弄人心的——獵手。

而他王澤，究竟是進了一個能容他施展的廣闊天地，還是，鑽進了一個更精巧、更難掙脫的籠子？

他一時，竟分不清。

【下回・焚骨】

　　投曹立足，卻立刻撞上曹營的明槍暗箭。狂士許攸的試探，酷吏滿寵的監視，逼著王澤獻上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狀」——焚燒他亡故部屬的遺骨，以證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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