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三十回・燒林

追擊祖郎的路，是一條冤冤相報的死路。

祖郎南遁，王澤窮追不捨。這個曾收留他、又被他獻圖賣寨、火燒老巢的舊主，與他之間，早已是不死不休。山林之中，一個亡命奔逃，一個窮追猛打，兩夥早已結下血海深仇的人馬，在崇山峻嶺間，反覆地周旋、絞殺。

祖郎雖敗，到底是縱橫山越多年的悍匪。他憑著對地形的熟稔，且戰且走，屢屢設伏，王澤那十名死士，又折損了幾人。

久追不下，王澤心知，再這樣纏鬥下去，遲則生變。

他要逼祖郎，決一死戰。

那是一片秋日的、乾枯的山林。祖郎的殘部，正退守於一道狹窄的山口之後。王澤勘察了地形，那雙幽深的眼睛裡，又一次，燃起了那抹他用過無數次的、屬於火的寒光。

「放火。」他下令，「燒林。斷他的退路。」

　　　＊　　＊　　＊

那一把火，燒得驚天動地。

秋日的枯林，乾燥易燃。火箭射入，那漫山遍野的枯枝敗葉，「轟」地一下，便連成了一片咆哮的火海。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沖天的烈焰，瞬間吞沒了半座山林。滾滾的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遮天蔽日。

那道狹窄的山口，是祖郎殘部唯一的退路。如今，被這焚天的大火，死死地，封住了。

祖郎被逼入了絕境。

退無可退之下，這頭困獸，終於露出了最後的兇性。他知道，再不拼命，便要被活活燒死、困死。於是，他聚集起最後的兩百名精銳，孤注一擲，朝著那道山口，朝著王澤，發起了亡命的死衝。

「擋住他！」王澤嘶聲大吼。

一場慘烈到極致的死戰，在那煙火瀰漫的隘口，爆發了。

祖郎的兩百山越精銳，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悍不畏死，人人以命搏命。而王澤這一邊，只有他和最後幾名死士，並賀齊撥來的有限人馬。

王澤領著那幾名烈士，死死地，扼守住那道狹窄的隘口。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在那濃煙與烈焰交織的修羅場裡，王澤捨生忘死，與那些紅了眼的山越死士，反覆地搏殺。他腹上那道未癒的舊傷，在劇烈的廝殺中，再次迸裂，鮮血淋漓。可他渾然不顧，只憑著一股亡命的狠勁，硬生生地，將那狹窄的隘口，守成了一道祖郎無法逾越的鐵壁。

那一戰，王澤與麾下烈士，斬敵二十三級。

可代價，慘烈無比。他身邊的死士，一個個倒下。而他自己，在死戰之中，先後身中兩箭——一箭穿肩，一箭沒入腿股。劇痛貫穿全身，他幾乎要栽倒，卻死死拄著刀，撐著那道隘口，不肯退後半步。

他知道，只要他退一步，那扼住祖郎的鐵壁便要崩潰，他這以命相搏換來的戰機，便要付諸東流。

血，染紅了他腳下的焦土。

濃煙嗆得他幾乎窒息。意識，在劇痛與失血中，一陣陣地模糊。

可他，撐住了。

　　　＊　　＊　　＊

就在祖郎的困獸之鬥即將耗盡王澤最後一絲氣力時，賀齊的援軍，終於趕到了。

四面合圍。

那焚天的山火，那扼死的隘口，那及時的大軍——三重絕境之下，祖郎這頭縱橫山越多年的悍匪，終於，山窮水盡。

他的兩百精銳，盡數折於那煙火隘口；他自己，亦在亂軍之中，被生擒活捉。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收留過王澤、又被王澤反覆背叛的山越大帥，最終，淪為了階下之囚。

而扼住他咽喉、逼他入此死地的，正是當年那個，被他收留、被他賞識、卻轉手就把他賣了的——王澤。

恩將仇報的輪迴，在這煙火瀰漫的隘口，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點。

王澤拄著刀，立在那焦黑的、屍橫遍野的隘口上，望著祖郎被押下去的、不甘而怨毒的背影，沒有半分勝利的快意。

他渾身浴血，肩股兩處箭傷，血流不止。十名死士，如今，只剩三人，個個帶傷。他自己，更是油盡燈枯，憑著最後一口氣，才勉強沒有栽倒。

濃煙嗆人。火光漸熄，只餘漫山的焦黑與灰燼，在秋風裡，無聲地，飄散。

　　　＊　　＊　　＊

賀齊念王澤死戰擒祖、立此大功，又見他傷重垂危，便上表為他保舉，暫退了張昭那步步緊逼的鋒芒。

可王澤，卻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被人攙扶著，退下那道隘口。每走一步，肩股的箭傷便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他回望了一眼那片燒成焦土的山林——那裡，曾是祖郎的部眾，是收留過他的山越，是他親手用一把火，焚盡的、最後一處與他有過瓜葛的舊緣。

他贏了。他擒了祖郎，立了大功，暫保了性命。

可他環顧四周，身邊只剩三名帶傷的死士。他這一路南來，從交州到山越，收過門客，投過士燮，入過山越，靠過步騭、賀齊……如今，這天地之大，他身邊，竟連三個完整的人，都湊不齊了。

他用背叛換來苟活，用苟活換來功勞，用功勞換來……更深的孤獨，與更重的傷。

王澤望著那漫天飄散的、餘燼般的灰，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這具年僅十八的軀殼裡，那顆心，已經疲憊、衰老、空洞得，彷彿一個歷盡了滄桑的老人。

「夠了。」

那兩個字，毫無徵兆地，從他心底，幽幽地，浮了上來。

他厭倦了。

厭倦了這沒完沒了的背叛、奔逃、廝殺、求生。厭倦了把每一個恩主變成刀下亡魂，厭倦了在每一處絕境裡，出賣自己最後一寸的良知。

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渴望著——

停下來。

哪怕只是，喘一口氣。

【下回・雪窟】

　　擒祖郎的功，洗不去張昭的恨。心力交瘁的王澤，終於做出一個決定：辭去這浴血掙來的死士之職，隱姓埋名，遠走天涯。他將一路北上，逃離江東的恩怨，卻在遠東的冰天雪地裡，迎來又一場，瀕死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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