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二十九回・洗白

賣首換來的容身之處，是要拿命去填的。

賀齊收了王澤這個來歷不明的先鋒死士，並不真信他，只是要用他。他撥給王澤一樁戴罪立功的差事——去攻打山越大帥，祖郎的老巢。

這差事，狠毒得很。

祖郎，正是當初收留王澤、又被他獻圖賣寨、害得幾乎滅族的舊主。如今，賀齊命他去攻祖郎的老巢，無異於要他親手，把那一夥早已對他恨之入骨的山越舊部，徹底剿滅。

這是賀齊的試探，也是賀齊的算計——用王澤這把沾滿了山越人鮮血、又被山越人恨之入骨的刀，去捅山越人自己的心窩。成了，賀齊得了大功；敗了，便是借山越之手，除掉王澤這個禍患。橫豎，賀齊都不虧。

王澤看得透透的。

可他別無選擇。不立這份功，他在賀齊帳下，便一日也站不穩。

「澤，領命。」他叩首，聲音平靜。

他這一生，早已習慣了，把昨日的恩主，變成今日刀下的亡魂。

　　　＊　　＊　　＊

王澤親率那十名死士，並賀齊撥來的人馬，趁夜，直撲祖郎的老巢。

他太熟悉山越了。他知道他們的虛實，知道他們的隘口，知道他們最鬆懈的時辰。他更知道，祖郎新遭賣寨之禍，元氣大傷，老巢的防備，遠不及從前。

那一夜，又是一把火。

王澤領著死士，避開哨卡，悄然摸到祖郎老巢的糧倉之外，火箭齊發。乾燥的糧倉轟然燃起，赤紅的火舌舔舐著夜空，把半邊山林都映得通紅。

山越人從睡夢中驚醒，亂作一團。王澤趁亂衝殺，那十名死士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於火光中往來縱橫，斬首十七級。

祖郎猝不及防，老巢被焚，部眾死傷慘重，只得帶著殘部，負傷，向南遁走。

捷報傳回，賀齊大喜。王澤這一把火，燒得乾淨利落，替他剿了山越一大隱患。賀齊嘉其驍勇，將他收為帳前親兵，賜米一石。

王澤，又一次，用一把火，用昔日恩主的血，給自己，洗白了一寸。

　　　＊　　＊　　＊

可洗白，談何容易。

王澤的「功」傳回建業，落進那些江東舊人的眼裡，卻是另一番滋味。

尤其是張昭。

這位江東文官之首，當年便視王澤為亂法度、壞綱紀的禍患，必欲除之而後快。如今，眼見這個越獄的死囚、反覆的逆臣，竟靠著賣寨、賣首、屠舊主，又一次，在賀齊帳下，死灰復燃、洗白上位——張昭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他提筆，給孫策寫了一封密函。

那密函只有冷冷的、誅心的一句：

「此子反覆無常，賣主求榮，狼子野心，終為大患。當早除之，以絕後患。」

——此子不可留。

孫策讀著那密函，沉默良久。

他何嘗不知王澤的反覆與危險？這個漁家子，能扣使、能滅門、能伏將、能叛主、能賣寨、能斬首，是一柄鋒利到極致、卻也再無人能真正駕馭的刀。用之，鋒利；留之，禍患。

一道無聲的殺機，在建業的深處，悄然凝聚。

而這一切，遠在前線、剛剛立了功的王澤，雖不知其詳，卻憑著那磨礪了十八年的、野獸般的直覺，敏銳地，嗅到了那從建業方向，幽幽飄來的、致命的寒意。

　　　＊　　＊　　＊

王澤蹲在賀齊大營的一角，捂著腹上那道始終未癒、反覆滲血的傷，望著建業的方向，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太了解張昭了。也太了解孫策那道一旦生根、便永不止息的猜忌了。

他立了功，洗白了一寸；可這「功」越大，他在江東舊人眼中的「威脅」便越重；而威脅越重，那道要他性命的殺機，便越近。

——他若繼續留在賀齊帳下、留在這建業的勢力範圍之內，遲早，要死在張昭的密函、孫策的猜忌之下。

如同當年在江東，無論他怎麼立功、怎麼自證，都走不出那張猜忌之網。

歷史，又一次，在這南方的山越戰場上，幽幽地，重演了。

王澤閉了閉眼。

他必須走。必須尋一個由頭，離開這建業的鋒芒，離得越遠越好。

機會，恰恰就藏在那個南遁的舊主身上。

王澤求見賀齊，主動請纓：祖郎雖敗，卻未授首，若任其南遁、捲土重來，終是後患。他願再帶死士，一路追擊，務求斬草除根，提祖郎的人頭來見。

「請命追祖郎，永絕後患！」他跪地請戰，言辭懇切。

這份「為主分憂、永絕後患」的忠勇，賀齊自然樂見。他當即准了，命王澤帶著那十名死士，南下追擊祖郎。

可賀齊不知道的是——王澤這一請命，所圖的，從來不是祖郎的人頭。

他圖的，是那一個「追擊敵酋」的、堂堂正正的由頭。

藉著這個由頭，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帶著人馬，遠遠地，離開建業，離開張昭的密函，離開孫策那道正在凝聚的殺機。

走出帳外，南風撲面。王澤望著祖郎南遁的方向，又回望了一眼建業那片沉沉的天，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疲憊到了極致的苦笑。

避禍。

他這一生，從丹陽江上「連夜走」的孩童起，到此刻，竟還在，沒完沒了地，避禍、奔逃。

「什麼時候，」他望著無邊的南天，極輕地，問自己，「才能不必再逃呢？」

南風無言，只把他那一聲輕問，吹散在茫茫的山林之間。

【下回・燒林】

　　追擊祖郎的征途，將是王澤與這南方恩怨的最後清算。一把焚天的山火，一場慘烈的死戰，他將親手了結那個收留過他、又被他背叛的舊主；而他自己，也將在那場大火中，身中兩箭，幾乎油盡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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