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月啼城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這座以古老與神祕著稱的城池,宛如一位蒙著面紗的少女,在晨曦的微光中透著幾分朦朧的冷意。街道上已有早起的修士與商販在穿梭,叫賣聲與靈獸坐騎的低鳴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客棧二樓的雅間內,慕時、凝冰、雲晴風、霜霜、白月以及旭曉正圍坐在桌前,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早點,但卻無人有心思動筷。
「我們已經在月啼城轉了兩天了,這緣家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根本打聽不到半點消息。」雲晴風灌了一大口涼茶,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甚至去黑市找了幾個號稱『無所不知』的情報販子,結果他們一聽到『緣家』兩個字,就像見了鬼一樣,連靈石都不賺了,直接把我趕了出來。」
霜霜微微蹙眉,輕聲道:「緣家世代守護緣盡三生鏡,這等逆天神物,必定會引來無數貪婪之徒的覬覦。他們若是不隱世不出,恐怕早就被各大宗門或者魔修給踏平了。只是……這月啼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他們刻意布下隱匿陣法,我們這樣盲目地找下去,無異於大海撈針。」
慕時沉默不語。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儲物戒,眉宇間透著一絲凝重。他知道,緣盡三生鏡是他揭開身世之謎、喚醒體內那股沉睡力量的關鍵一環。無論多難,他都必須找到它。
「或許,我們找錯了方向。」一直沉默的白月突然開口了。她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透過半開的窗戶,望向月啼城東面那片常年被濃霧籠罩的區域,「緣家既然是守護神物的家族,必然精通因果與陣法之道。他們不想見的人,就算把月啼城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但若是他們要等的人,或許……根本不需要我們去找。」
凝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裡,貼身存放著碧海宗的鎮宗之寶——冰鳳玉瓊梳。自從進入月啼城後,她就隱隱感覺到玉梳似乎比平日裡活躍了幾分,偶爾會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彷彿在與某種遙遠的存在遙相呼應。
「白月前輩的意思是……」慕時看向白月。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波動突然在雅間內蕩漾開來。
那波動極其微弱,若非在座的都是修為不俗之輩,根本無法察覺。凝冰的臉色驟然一變,她猛地捂住心口,只見一道幽藍色的光芒竟穿透了她的衣衫,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個古老而繁複的符文。
那是冰鳳玉瓊梳的氣息!
「怎麼回事?玉梳怎麼會突然自己產生共鳴?」凝冰驚呼一聲,連忙催動水靈力試圖壓制那股波動,但玉梳卻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召喚,幽藍色的光芒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化作一條細細的光線,直指客棧外、月啼城東面的濃霧深處。
幾乎在同一時間,客棧的門外,傳來了三聲極其規律的叩門聲。
「叩、叩、叩。」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敲擊在他們的心坎上。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心頭一震。雲晴風立刻握緊了身旁的金色長槍,慕時則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緩緩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身穿灰色粗布衣裳、年約五旬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臒,雙鬢微白,雖然穿著樸素,但那一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無盡的星空,彷彿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他的手中,捧著一個古樸的紫檀木盒,木盒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看著慕時,又越過慕時的肩膀,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凝冰心口那道幽藍色的光線上,臉上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淡淡笑意,微微地點了點頭。
「幾位,老夫緣長生,緣家現任家主。」他的聲音沉穩而平靜,彷彿一口古井,「特來相迎。」
「您是緣家家主?!」雲晴風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灰衣男子,「我們找了你們兩天,連個影子都沒摸著,您怎麼自己找上門來了?」
緣長生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凝冰:「並非老夫要找你們,而是……它在呼喚你們。」
他指了指凝冰心口那道幽藍色的光線,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與宿命感:「緣家世代隱居於月啼城的『幻影迷蹤陣』之中,不問世事。老夫身為家主,更是不會輕易踏出陣法半步。然而,就在昨夜子時,一直供奉在家族祭壇上的『緣盡三生鏡』,突然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
「三生鏡……自己產生了共鳴?」慕時心中一動。
「不錯。」緣長生點了點頭,神色變得無比鄭重,「三生鏡乃是照見因果、窺探宿命的神物。我們緣家雖然世代守護它,但卻從來不敢主動去使用它。因為先祖留有遺訓,此鏡反噬極大,若凡人妄圖以人力去窺探天機,必遭天譴,甚至會讓整個家族陷入萬劫不復的失憶與毀滅之中。」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這三千年來,三生鏡一直處於沉睡狀態。直到昨夜,它彷彿感應到了某種與它同源、且牽扯著巨大因果的神物靠近,這才主動甦醒,散發出三色流光。老夫不敢怠慢,立刻開啟了家族的『紫微天樞陣』,藉助陣法之力,順著三生鏡散發出的因果指引,才一路尋到了這間客棧。」
「原來如此……」凝冰恍然大悟,「是冰鳳玉瓊梳。這三件神物本就同源,玉梳感應到了三生鏡的存在,三生鏡也感應到了玉梳,所以它們產生了共鳴,指引您找到了我們。」
「正是。」緣長生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先祖遺訓:三生鏡若主動共鳴,必是有緣人降臨。幾位,請隨老夫來吧。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眾人跟著緣長生,離開了客棧,穿過月啼城喧鬧的主街道,沿著城東的月華巷一路向深處走去。
月華巷是月啼城最為幽靜的一條小巷,兩側種滿了高大的月桂樹,樹冠相互交疊,將整條小巷遮蓋得嚴嚴實實。越往深處走,周圍的霧氣便越發濃重,到最後,幾乎達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慕時敏銳地察覺到,這霧氣並非自然形成,而是蘊含著極其高深的陣法變化。每走一步,周圍的空間似乎都在發生著微妙的扭曲。若非有緣長生在前面帶路,他們恐怕早就迷失在這片白茫茫的迷陣之中了。
「這便是『幻影迷蹤陣』。」緣長生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解釋道,「此陣與月啼城的地脈相連,不懂陣法之人,即便在這裡轉上百年,也只能一直在原地打轉,永遠找不到緣家的真正入口。」
走了約有半柱香的時間,前方的濃霧突然散去,豁然開朗。
眾人來到了一片隱藏在茂密竹林深處的古老院落前。院落的大門是用千年古木雕琢而成,上面刻滿了玄妙的符文,散發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寧的古老氣息。
緣長生走上前,在大門上按照某種奇特的規律輕輕地按了三下。那些符文在他的觸碰下,緩緩地亮起了柔和的金光,隨後,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打開。
院落內,一片寧靜。
幾棵高大的古樹矗立在院中,樹冠相互交疊,將整個院落遮蓋得嚴嚴實實。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座由白玉搭建而成的小型祭壇。
祭壇之上,靜靜地懸浮著一面精緻無比的古鏡。
那古鏡通體呈黑紫色,鏡框上雕刻著繁複的古老圖騰。此刻,鏡面之上正隱隱有三色流光在緩緩旋轉,散發著一種極其神祕、彷彿能看穿世間一切真偽與虛妄的奇特力量。當慕時踏入院落的那一刻,那三色流光突然加快了旋轉的速度,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聲。
「緣盡三生鏡……」慕時看著那面鏡子,心中湧起了一種奇特的感覺。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既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又像是某種命中註定的宿命牽引。他體內那一直衝突不斷的冰火之力,在這一刻竟也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彷彿在向這面古鏡致敬。
緣長生走到祭壇旁,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慕時和凝冰:「三千年來,無數人前來尋鏡,有的是為了私慾,有的是為了復仇,有的是為了長生。但他們連這片竹林都走不進來。今日,三生鏡主動為你們亮起,說明你們便是它等待了三千年的有緣人。」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悲涼:「但在老夫將這面鏡子交給你們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告知於你們。」
「前輩請說。」慕時沉聲道,他能感覺到,接下來的話,將會無比沉重。
「緣盡三生鏡,照的是因果,揭的是真相。」緣長生看著慕時,眼神深邃得彷彿能看穿他的靈魂,「但少俠,你需明白,此鏡並非全知全能。對於尋常生靈,它自能照出前世今生;可若是牽涉到上古神魔、或是被某種逆天之力封印的宿命,單憑這面鏡子,只會照出一片混沌迷霧。」
慕時微微一怔:「前輩的意思是,它照不出我的身世?」
「不,它能。」緣長生搖了搖頭,目光轉向凝冰心口的玉梳,「但它需要『鑰匙』與『源泉』。冰鳳玉瓊梳與炎凰赤玉冠,便是那源泉。只有當這三件同源的神物齊聚,以梳、冠之本源供能,以三生鏡為引導,方能打開你靈魂深處的封印,喚醒那股沉睡的遠古力量。而那股力量甦醒之時,便是所有真相大白於天下之日。」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悲涼:「但這世間萬物,皆有代價。這面鏡子作為開啟真相的『門扉』,其代價極為沉重。沉重到……就連我們緣家世代守護它,也從不敢越雷池半步。」
「什麼代價?」慕時問道,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緣長生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著家族古籍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記載。他緩緩說道:「此鏡一旦被有緣人啟用,使用者便會面臨『緣盡三生』的詛咒——你前世今生的所有記憶,都將在照見真相的那一刻,隨之消散。如同一場夢,醒來之後,你將忘記你是誰,忘記你來自哪裡,忘記你曾愛過誰,也忘記誰曾愛過你。你的大腦將變成一張白紙,什麼都不記得了。」
慕時聽到這裡,心中猛地一沉,彷彿有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了胸口。
失去記憶?忘記一切?忘記在燚轜縠撫養自己長大的爺爺?忘記世風老頭那瘋癲的笑聲?忘記凝冰及霜霜兩個紅顏知己?忘記晴風那憨厚的笑容?忘記旭大哥一路走來相護的恩情?
「但這還不是最重的代價。」緣長生看著慕時那變幻不定的臉色,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此鏡照因果,因果有輪迴。啟用此鏡之人,在得到真相的同時,也必將失去這一生中最為珍貴的東西。或許是愛人,或許是親人,或許是最重要的摯友。緣盡,方能重生。這便是此鏡的規則,天道無情,無人可以例外。」
緣長生嘆了口氣,目光中帶著一絲深深的憐憫:「少俠,你更需明白,與你同行之人雖能得知真相,但你卻會陷入失憶的深淵。你可曾想過,這對那些深愛著你、與你共同經歷生死的人來說,眼睜睜看著你變成一個形同陌路的軀殼,是何等殘忍的折磨?這樣一個真相……你既得到了它,卻又會因為失憶而遺忘它,甚至還要讓身邊的人承受無盡的痛苦。這樣的真相,真的有意義嗎?」
院落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微風吹過竹林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三生鏡上那三色流光旋轉的微弱嗡鳴聲。
霜霜的臉色變得慘白,她看著慕時,眼眶微微泛紅,想要說些什麼,卻覺得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雲晴風也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他看著那面鏡子,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凝冰下意識地抓緊了慕時的手臂,她的手很冷,掌心全是汗水。她害怕了,她不怕死,但她害怕慕時會忘記她,害怕慕時會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陌生人。
「前輩,」慕時沉默了良久,他的目光在凝冰、晴風、霜霜的臉上逐一掃過,最後停留在白月那張平靜卻深邃的臉龐上。他抬起頭,看著緣長生,眼神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那……有沒有辦法,可以解除這個代價?」
緣長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有。」
眾人的眼睛猛地一亮。
「老夫的先祖曾留下一句話——緣盡之苦,唯有『追憶還魂草』可解。」緣長生緩緩說道,「此草乃是天地奇珍,生於極陰之地,卻蘊含著極致的生命力。它有溫養元神、固守本心、喚醒前世今生記憶之神效。只要在啟用此鏡、記憶即將消散之際,及時服下追憶還魂草,便可強行護住神識,保住記憶,不至於全然消散。」
「追憶還魂草……」慕時喃喃自語,將這個名字深深地刻在了骨子裡。
「但此草極為罕見,甚至可以說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緣長生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老夫聽聞,一千多年前,萬蛇谷的醫仙曾偶然得到過一株幼苗並嘗試培育,但具體下落如何,是否培育成功,老夫也不得而知。這天下間,恐怕也只有那裡,才有一線希望。」
白月靜靜地站在一旁,她聽著緣長生的話,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當然知道追憶還魂草。她也知道,若是有一天,慕時真的集齊了三神物,那面鏡子照出了她最不敢面對的真相——照出這具屬於她大兒子離泱的肉身裡,究竟藏著怎樣一個陌生的靈魂時,那個代價,她是否能夠承受?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慕時的背影。
「少俠,」緣長生看著慕時,語氣變得無比嚴肅,「前路兇險,代價沉重。你,還願意取這面鏡子嗎?」
慕時沉默了。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想起了自己十六年來體內那股讓他痛苦不堪卻又強大無比的冰火之力,想起了那個隱藏在迷霧背後、操控著他命運的巨大黑手。
他也想不去尋找真相,想和凝冰、晴風他們安穩地度過一生。但幕後的巨大黑手會放過他嗎 ?顯然不會!那樣的他,永遠只是一個被蒙在鼓裡的傀儡。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願意。」慕時一字一頓地說道,「不論真相是什麼,不論代價有多大,我都要知道。我會去萬蛇谷找追憶還魂草,我不會忘記大家,也不會讓任何人因為我而受到傷害。」
緣長生看著慕時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微微一笑。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緩緩退開了半步,將通往祭壇的路讓了出來。
然而,就在這時。
「吼——!!!」
院落外,突然傳來了一聲低沉而恐怖的怒吼聲。
那聲音不似人類,也不似尋常妖獸,而是帶著一股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暴戾與兇殘。隨著這聲怒吼,整座被千年古木和陣法保護著的院落,在這一瞬間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無數竹葉簌簌落下,彷彿末日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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