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啼國,位於無名界的南上方。
與北芒山的冰天雪地、赤冥國的陰森魔氣截然不同,月啼國地處南方暖帶,氣候溫暖濕潤,山川秀美,四季如春。那裏的山脈連綿起伏,古木參天,藤蔓如瀑,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香與靈草的芬芳。月啼宗依山而建,以月華之力為根基,宗門內的修士多擅長幻術與月系法術,性格相對溫和,與驚雲宗的暴躁、赤冥宗的陰森截然不同。
在白月的引導下,慕時一行人踏上了前往月啼國的路途。
一路上,白月始終與眾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不喜歡與人親近,尤其是對慕時,她的態度更是顯得極其矛盾。有時候,她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讓自己落在慕時身後幾步,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無盡的溫柔與痛苦;但當慕時偶然回頭看向她時,她又會在一瞬間恢復那副冷若冰霜、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眼神清冷,彷彿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這種古怪的態度,讓粗神經的雲晴風都感到有些納悶。
「哎,慕時,」雲晴風一邊走著,一邊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慕時,壓低聲音說道,「你說這位白月前輩是不是有點那啥……我總覺得她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但有時候又像是在防賊一樣。真是搞不懂這些實力強大的前輩高人,脾氣一個比一個古怪。」
慕時無奈地笑了笑:「晴風師兄,前輩實力深不可測,又救了我的命,我們應當心存敬畏,莫要背後議論。」
「我這不是好奇嘛。」雲晴風嘿嘿一笑,隨即轉頭看向一旁的霜霜,討好地遞過去一瓶溫熱的靈液,「霜霜師妹,累了吧?來,喝口萬蛇派的溫養靈液,這可是我特意為你留的。」
霜霜白了他一眼,接過靈液,卻是直接遞給了慕時:「慕時哥哥,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你喝吧。」
雲晴風的臉頓時垮了下來,一臉的幽怨:「霜霜師妹,這可是我的一片心意啊,你怎麼能借花獻佛呢……」
看著雲晴風那副活寶模樣,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一路上沉悶的氣氛倒是被沖淡了不少。
與此同時,旭曉長老走在隊伍的側翼,他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一邊默默地催動體內的風靈力。一縷縷柔和的清風在眾人身邊流轉,不僅為大家擋去了路途上的風沙,還隱隱形成了一個小型的聚靈陣,源源不斷地將天地間的靈氣彙聚過來,滋養著大家疲憊的身軀。
「旭大哥的陣法真是玄妙,竟然能將陣法融入到日常的行進之中。」慕時看著旭曉身邊隱隱流轉的陣紋,由衷地讚歎道。
旭曉溫和地笑了笑,轉過頭看著慕時,眼中滿是關切:「這不過是一些微末伎倆罷了。慕時,你體內的冰火之力如今雖然平息了下去,但依然極不穩定。你且過來,讓大哥為你梳理一下經脈。」
說著,旭曉伸出手,搭在慕時的脈搏上。一股極其溫和、純淨的風靈力緩緩探入慕時的體內,如同溫潤的春風,輕輕地撫平著慕時體內因為冰火衝突而產生的裂紋,讓慕時感到無比的舒適。
「多謝大哥,真是太麻煩您了。」慕時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大哥看著你入宗,自然要護著你。」旭曉佯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揭開身世,找到你想要的真相,做大哥的這點事又算得了什麼?」
慕時看著旭曉那真誠而溫暖的笑容,心中感動得無以復加。
白月靜靜地走在最前方,她雖然沒有回頭,但身為頂尖強者的強大感知力,卻將後方發生的一切都瞭若指掌。她感應到了旭曉輸入慕時體內的那股風靈力,確實極其溫和,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在極力地幫助慕時修復經脈。
然而,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個叫旭曉的碧海宗長老,在她的感知之中,太過完美了。完美到一種令人不安的程度。在如今這個貪婪、自私、為了修行資源可以父子相殘的修仙界中,真的會有如此無私、溫和的長輩嗎?
「或許,是吾太過多疑了……」白月在心中默默地想到。三千年的囚禁與折磨,讓她的心早已變得千瘡百孔,對這世間的一切生靈都抱著極大的戒備。她強迫自己收回那份警惕,繼續向前。
數日後,眾人終於跨越了邊境,進入了月啼國的地界。
一進入月啼國,四周的景色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裏到處都是茂密的森林,古木參天,巨大的藤蔓如一條條巨蟒般纏繞在樹幹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香與泥土的芬芳,靈氣之濃郁,竟然比北芒山還要高上幾分。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映照在前方那座隱沒在一片翠綠山谷中的宏偉城池之上,顯得格外壯麗。
「前方就是月啼城了。」白月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城池,淡淡地說道,「月啼宗的守護大陣極其厲害,我們不可貿然闖入。先入城,打探一下緣家的具體下落。」
「是,前輩。」慕時點了點頭。
眾人整理了一下衣衫,收斂了身上的靈力波動,化作普通修士的模樣,緩緩朝著那座散發著古老氣息的月啼城走去。
月啼城,是一座與自然完美融合的奇特城池。城牆是用一種極其堅硬的古老巨木搭建而成,上面爬滿了碧綠的苔蘚與盛開的不知名花朵。城內的街道寬闊而乾淨,兩旁的店鋪多是用巨大的樹洞或者是竹樓搭建而成,顯得別具一格。此時正值傍晚,一輪明月緩緩升起,將銀白色的月華灑滿了整座城池,令人心曠神怡。
「哇,這裏好漂亮啊!」霜霜看著街道兩旁那些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螢光的植物,高興得四處張望。
「月啼國的人崇拜月亮,傳說月啼宗的功法也多與月華之力有關。」雲晴風在一旁博學地解釋道,隨即他抽了抽鼻子,眼睛頓時一亮,「好香啊!這是……烤靈薯的味道?還有靈花釀!」
眾人在城中找了一處客棧安頓下來,隨後分頭打探緣家的消息。然而,緣家行事極為低調,城中的修士大多對此一無所知,問了數十人,竟無一人聽說過「緣家」這個名字。
夜深了,眾人聚在客棧的廂房中,面面相覷,一時陷入了沉默。
「緣家果然隱匿得極深。」凝冰皺著眉頭,手中的冰鳳玉瓊梳輕輕地轉動著,「城中完全沒有他們的消息。」
「不急。」白月靜靜地坐在窗邊,月光灑在她的白衣上,令她顯得格外清冷孤傲,「緣盡三生鏡蘊含著極強的因果之力。既然我們已經踏入月啼國,那枚鏡子,遲早會給我們指引。」
「前輩說得是。」旭曉溫和地點了點頭,「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日再作打算。」
眾人正準備各自回房,窗外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竹板敲擊聲,伴隨著一個蒼老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喧鬧的夜市中顯得格外清晰。
「啪!書接上回!話說那三千年前的十靈滅世戰,天地崩裂,日月無光。就在那萬劫不復之際,只見天邊一道紅光,一道藍光,交相輝映,正是那拯救蒼生的冰鳳與炎凰二皇!那冰鳳,雙翅一展,萬裏冰封;那炎凰,一聲啼鳴,焚天煮海……」
那聲音,慕時再熟悉不過。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朝著街道上望去。只見在不遠處的一棵古樹下,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白髮白須的老頭,正一只手拿著一把破摺扇,另一只手拿著一塊醒木,唾沫橫飛地說得起勁。而在他的身旁,一個紮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正一臉無奈和嫌棄地用雙手捂著耳朵。
「是世風爺爺和小嵐!」
慕時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眶在這一瞬間微微泛紅。
霜霜和雲晴風也湊到窗邊,看清了那兩個身影,頓時也是一愣,隨即臉上都浮現出了真切的驚喜。
「真的是他們!」雲晴風一拍桌子,「走,下去!」
眾人急忙下樓,擠進了那個人頭攢動的人群。
世風聽到喊聲,摺扇「啪」地一收,轉過頭來。當他看到慕時等人時,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頓時露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甚至還有些討好地搓了搓手。
「哎呀,這不是碧海宗的幾位小仙師嘛!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緣分,這都是緣分啊!」
「世風爺爺!」霜霜第一個沖上前去,她的眼眶也有些濕潤,「您和小嵐怎麼會在這裏?您們還好嗎?」
世風哈哈一笑,拍了拍霜霜的腦袋:「好好好,老頭子我身子骨硬朗著呢,哪里都能去。」
小嵐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哼,世風爺爺在月遙村騙不到打賞,欠了隔壁王大娘三碗豆腐腦的錢,怕人家找上門來,這才帶著我一路逃難過來的。一路上,他一邊說書一邊蹭吃蹭喝,我都快被他丟盡臉了!」
「胡說八道!」世風頓時老臉一紅,急忙吹鬍子瞪眼地反駁道,「老朽這叫遊歷天下,體察民情!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你懂個屁!」
看著這對爺孫倆一見面就掐架的模樣,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慕時走上前,蹲下身子,看著小嵐,眼神中帶著真切的關切:「小嵐,你長高了一些。」
小嵐抬起頭,看著慕時,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眨了眨,隨即嘟起了嘴:「慕時哥哥,你離開月遙村多久啊,好像過了很多年了。」
「是啊……」慕時輕聲說道,「感覺很久了。」
這句話說出口,廂房裏的氣氛忽然靜了一靜。
雲晴風在一旁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世風爺爺,說起來,您和我們幾個,還真是有緣。當年您在月遙村說書,我和霜霜師妹恰好路過,還在古樹下聽了您說了大半個時辰的書呢。」
世風嘿嘿一笑,搖著摺扇:「那是自然,老朽說書,向來是有緣人才能聽到精彩之處。」
「是嗎?」雲晴風無奈地撇了撇嘴,「我記得您說到一半,就開始收打賞了,說什麼『欲知後事如何,請打賞後再分解』……」
「那叫維持生計!」世風義正言辭地反駁道,「老朽一把年紀,帶著這個小祖宗到處漂泊,不賺點路費怎麼行?」
「世風爺爺,您就別狡辯了。」霜霜忍著笑,轉頭看向慕時,「慕時哥哥,你和世風爺爺他們,是在月遙村認識的吧?」
慕時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懷念。
那是他入宗之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剛剛從燚轜穀的廢墟中逃出來的少年,身上帶著滿身的傷,心裏帶著滿腔的仇恨與迷茫,在北遙山下的月遙村暫時落腳,等待傷勢好轉。
那天,他坐在月遙村的古樹下,漫無目的地看著天空,心中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白髮老頭,搖著一把破摺扇,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古樹下,支起了一張桌子,開始說書。
「話說這無名界,以六國、六宗、十世家為主要勢力……」
那時候的慕時,對修仙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不知道什麼是六宗,不知道什麼是十世家,更不知道什麼是十靈滅世戰。他只是漫不經心地坐在那裏,聽著那個老頭說著那些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的故事。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老頭說書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讓他心中那股空洞的感覺,漸漸被填滿了一些什麼。
後來,小嵐沖出來砸場子,把那個老頭說得狗血淋頭。慕時看著這對爺孫倆鬥嘴,是他那段時間以來,第一次忍不住笑了出來。
再後來,村長望山邀請世風和小嵐去家裏留宿,慕時也恰好住在望山家中養傷。那幾天,世風每天晚上都會在院子裏說書,慕時就坐在角落裏靜靜地聽著。世風說的故事,有時候是六宗的恩怨,有時候是十靈的傳說,有時候又是一些聽起來荒誕不經的奇聞異事。
望山邀請世風和小嵐去家裏留宿,其實也是為了安慰這少年的心靈,像是給他在這可憐的身世中找點寄託,也為慕時去碧海宗路上指點了方向。
有一天晚上,世風說到了「十靈滅世戰」,說到了冰鳳與炎凰,說到了那個被世人遺忘的真相。
慕時記得,那天晚上,他忍不住問了世風一個問題:「老爺爺,你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世風看著他,摺扇輕輕一搖,笑了笑,說了一句讓他至今都記得的話:「這世間的真相,從來都不在書上,而在你自己的心裏。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得自己去走,去看,去問。」
那時候的慕時,並不完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那句話,卻像一顆種子,悄悄地種在了他的心裏。
後來,他離開了月遙村,跟著旭大哥去了碧海宗。世風和小嵐也在某一天清晨,悄悄地離開了月遙村,不知去向。
沒想到,再次相遇,竟然是在千裏之外的月啼城。
「慕時哥哥,你在想什麼?」小嵐看著慕時發呆,伸出小手,輕輕地戳了戳他的手臂。
慕時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小嵐,輕輕地笑了笑:「沒什麼,只是想起了在月遙村的那些日子。」
「月遙村……」小嵐的眼神也微微一黯,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樣,「那裏的王大娘做的豆腐腦,可真是好吃啊。就是世風爺爺欠了人家的錢,害我以後都不好意思再去吃了。」
「臭小孩,你又提這個!」世風頓時急了,「老朽是一時手頭緊,遲早會還的!」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白月靜靜地站在人群外,她看著這一幕,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注意到,慕時在看到這對爺孫倆時,眼眶是微微泛紅的。那種情感,是真實的、發自內心的,不是表演出來的。
這個少年,在這個冷酷的修仙界中,能讓他真心掛念的人,並不多。
而這對爺孫倆,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就在這時,世風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白月。在與白月目光接觸的那一瞬間,世風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深、極遠的光芒,那光芒中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滄桑與智慧,令人心悸。但僅僅是一瞬間,他便重新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有些市儈的模樣。
「哎呀,這位白衣仙子,長得真是天仙下凡,不知可否打賞老朽幾文錢,讓老朽今晚能買碗靈花釀喝?」世風笑瞇瞇地走到白月身前,伸出了那只破舊的銅鑼。
白月冷哼一聲,轉過頭去,懶得理會他。
世風也不尷尬,嘿嘿一笑,收回銅鑼,轉過頭看著慕時,眼神中帶著一絲深意,慢條斯理地說道:「慕時小哥,這月啼城雖好,但可不要貪杯哦。老朽聽說,這城中有一處地方,名叫『緣起茶館』,就在城東的月華巷深處。據說那裏的老闆,對月啼國的隱世之事,知道得極多。尤其是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古老家族……老朽說書這麼多年,走遍了無名界的大江南北,聽說過不少奇聞,這緣起茶館,倒是個值得一去的地方。」
說完,世風對著慕時眨了眨眼,便拉著小嵐,一邊搖著摺扇,一邊哼著小曲,消失在了喧鬧的人群之中。
慕時看著世風離去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心中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這個老頭,從月遙村開始,就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用看似漫不經心的話語,給他指引著某個方向。那時候他以為只是巧合,但如今……
「緣起茶館……」慕時口中喃喃自語。
「這老頭……」白月看著世風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他知道我們在找緣家。」
「前輩,您的意思是……」慕時看向白月。
「明日,去那緣起茶館看看。」白月轉過身,語氣依舊清冷,「不論那老頭是何方神聖,他指的方向,值得一試。」
眾人回到客棧,各自休息。
夜深了,月華如水,灑滿了整座月啼城。慕時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天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心中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世風在月遙村說過的那句話——「這世間的真相,從來都不在書上,而在你自己的心裏。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得自己去走,去看,去問。」
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有些懂了。
他想起了白月說的那些話——靈魂與肉身「來路不同」。這四個字,在他的心中反覆迴響,像是一個謎,又像是一把鑰匙,指向著某個他從未敢直視的真相。
他是誰?他從哪里來?他的靈魂,究竟是何方神聖?
慕時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只要集齊了三件神物,只要那股沉睡的力量甦醒,一切,都將水落石出。
窗外,月光靜靜地流淌,月啼城的夜晚,溫柔而神秘,彷彿正在等待著什麼,即將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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