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冰冷而古老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湧動,將慕時緊緊包裹。赤紅色的鎖鏈在虛空中燃燒,發出令人心悸的嗤嗤聲,每一次灼燒都在那名被困的女子身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然而,那股由她意念施展出的神秘法術,化作一只粉色的幻圈死死箍著慕時的頸,將慕時整個人托起,懸浮在半空中。
慕時感覺自己體內的靈氣與生機正在被瘋狂地抽取,源源不斷地流向那名女子。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神智也開始在極度的痛苦中逐漸模糊。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將他的靈魂從肉身中一點一點地剝離,每一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
他想要掙扎,想要反抗,但體內幾近枯竭的靈力根本無法凝聚,任何反抗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的意識在這股抽取之力的侵蝕下,開始如同沙漏中的細沙,一粒一粒地流逝。在慕時身旁,凝冰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冰鳳玉瓊梳,臉色蒼白,眼神中滿是焦急與無力。她已經嘗試了三次出手,試圖以《碧波琉璃訣》的冰系靈力衝破那股無形的抽取之力,但每一次,她的靈力剛剛觸碰到那道法術的邊緣,便被一股深不可測的神魂威壓直接震散,連靠近都做不到。
「慕時……」凝冰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她極少流露出的情緒,「你撐住。」她的手指緊緊地扣在玉瓊梳的梳齒上,指節泛白。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手中的冰鳳玉瓊梳,在這一刻,發出了一陣細微而急促的顫動。
那顫動,不是受到外力衝擊的震動,而是一種……共鳴。凝冰心中一凜,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玉瓊梳,只見梳身上那些原本靜靜流轉的幽藍色光紋,此時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閃爍著,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又彷彿在向著某個方向呼喚著什麼。她抬起頭,順著玉瓊梳的感應方向看去。
就在這生死一瞬的關頭,慕時身上的衣衫在狂暴的靈力撕扯下,左臂處的衣袖猛然碎裂。一條長達數寸、形如羽翼卻帶著奇特倒鉤的傷疤徹底暴露在空氣中。那是一道「鞭翅型傷痕」,在石室內微弱的火光與赤紅鎖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甚至隱隱泛著一絲淡淡的赤紅色澤,那是墨角龍鱗魚的魚角直擊靈魂深處留下的永久印記。女子的笑聲戛然而止。那個被困在赤紅色鎖鏈中的女子,正死死地盯著慕時左臂上那道傷疤,整個人如遭雷擊,原本瘋狂而嗜血的眼神,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形狀,那位置……她怎麼可能忘記?三千多年前,在九嶷山那片碧綠清澈的碧水湖畔,她的大兒子離泱,那只調皮活潑的小白狐,為了給爹爹白澤捉一條「墨角龍鱗魚」,不顧危險跳入湖中,最終左前肢被魚角擦傷,留下的正是這樣一道無法抹去的鞭翅型傷痕。
那一日,她心疼地為泱兒療傷,指尖的月華輕輕拂過,傷口雖然癒合,但傷疤卻永遠留了下來,那是墨角龍鱗魚的魚角直擊靈魂深處的特殊傷痕,任何法術都無法消除。那一天,離泱還驕傲地說:「娘親,泱兒還是捉到了大魚!爹爹回來一定會誇獎泱兒的!」那副既委屈又得意的模樣,在她心中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記。
「泱兒……?」
女子顫抖著開口,聲音中那股毀天滅地的恨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震驚、痛楚與難以置信。她下意識地收回了抽取力量的法術。失去了無形力量的支撐,慕時整個人從半空中重重地跌落下來,委頓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慕時!」凝冰幾乎是在慕時落地的同一瞬間,身形一晃,飛奔到他身前,雙手扶住他的肩膀,眼神中滿是焦急。她迅速以靈力探查慕時的狀態,感受到他體內的靈力幾近枯竭,但生機尚在,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你怎麼樣?」凝冰的聲音依然清冷,但那清冷之下,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沒……沒事……」慕時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只是靈力耗盡了,歇一會兒就好。」凝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但她的目光,卻在這一刻,緩緩地轉向了站在石室中央的那名女子。
她的眼神,清冷而銳利,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那名女子,此時正靜靜地站在原地,臉上的瘋狂之色已經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傲而冷漠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個近乎失控的瞬間從未發生過。
但凝冰注意到,她的雙手,正微微地顫抖著,那顫抖極為細微,若非凝冰的觀察力極為敏銳,幾乎難以察覺。她在顫抖。這個深不可測的女子,在看到慕時左臂上那道傷疤的那一刻,她在顫抖。
凝冰的心中,升起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女子不顧身上赤紅鎖鏈的灼燒,瘋狂地向前撲去。鎖鏈瞬間收緊,帶起大片焦黑的青煙與皮肉撕裂的劇痛,但她彷彿毫無知覺,只是死死地盯著趴在地上的少年。她顫抖著伸出那只傷痕累累的手,指尖泛起柔和如月華的粉色光暈,試圖去觸碰少年的左臂。
然而,當她的幻靈神識真正觸及少年身體的那一刻,她的動作再次僵住了。不對。這具肉身,這骨骼,這血脈中流淌的本源氣息,的確是她大兒子離泱的肉身無疑。那種血肉相連的親切感,是任何幻術和偽裝都無法模擬的,是她這個做娘親的,在骨子裏就能辨認出來的獨特氣息。
可是,在這具肉身深處,在那個本該屬於離泱的識海裏,此時卻盤踞著一個極為陌生、冰冷而純淨的冰屬性靈魂。那靈魂所散發出的氣息,卻如極北之地的萬年玄冰般寒冷,與離泱生前那活潑、溫暖、帶著淡淡火屬性的靈魂截然不同。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靈魂,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彷彿在遙遠的過去,她曾與這股靈魂力量有過某種深刻的聯繫。但那究竟是什麼,她說不清楚。「是誰……是誰佔據了我兒子的肉身?!」女子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極度的震驚之後,是無盡的防備與警惕。難道是當年那些殘忍的人族修士?或者是某個一直躲在暗處、企圖利用她兒子肉身進行某種陰謀的強大存在?
她被囚禁在浮生墓三千年,對外界的變化一無所知,她不敢有絲毫的輕信。這背後,是否隱藏著一個針對她、針對十靈、甚至針對整個無名界的巨大陰謀?
在沒有查明這一切之前,在確認「到底是誰佔據了我兒子的肉身、背後是否有更大的算計」之前,她絕對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若是貿然認親,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背後的陰謀者有所警覺。然而,就在她準備收回神識的那一刻,她又察覺到了一股更為隱蔽、更為令人心驚的存在。
那是一股隱藏在慕時靈魂最深處的第三種力量,帶著一種古老得超越了時間、超越了天地的存在氣息,帶著特有的那種無序與黑暗。它如同一條冬眠的蛇,靜靜地盤踞在慕時靈魂最深處的角落,極為隱蔽,若非她以幻靈神識仔細探查,幾乎難以察覺。
「到底是甚麽力量……」女子的心中,一股滔天的怒火與深入骨髓的恐懼同時湧上。她明白了,這一切的背後,可能是一個何等可怕的陰謀。她迅速收斂了身上那股狂暴的「幻狐」氣息,將面容上的瘋狂之色盡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傲、冷漠卻又帶著一絲神秘的平靜。
她整理了一下破損的衣衫,以一種極為從容的姿態,重新站直了身體。「你……到底是誰?」慕時強撐著身體,用短劍支撐著地面,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子。他的聲音沙啞,眼中滿是警惕,但卻沒有恐懼。
即便是在這種生死邊緣,他的眼神依然清澈而堅定,那是一種歷經磨難卻從未被打倒的韌性。女子冷冷地看著他,語氣清冷如冰,彷彿剛才那個瘋狂咆哮、企圖毀滅人族的瘋子根本不是她。
「吾乃此地浮生墓的守護者,你可以稱呼吾為——白月。」
「白月……」慕時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心中卻莫名地湧起一股奇妙的熟悉感,彷彿這個名字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經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如同一縷淡淡的月光,照進了他那殘缺的記憶深處。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從何而來,只是覺得,這個名字,這個聲音,有一種讓他感到安心的力量。凝冰站在慕時身旁,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白月,眼神中滿是戒備。她的手,始終握著那把冰鳳玉瓊梳,而玉瓊梳此刻依然在輕輕地顫動著,那種細微的共鳴感,讓她的心中升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這個自稱「白月」的女子,與慕時之間,必然有著某種遠比表面上更為深刻的聯繫。「你體內的力量很雜亂,冰與火,本是相克之物,卻在你的肉身中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平衡,而且我感受到我兩位故人一直存在你的體內。」
慕時道:「誰!」
白月轉過身,不讓慕時看到她眼中那複雜的情緒,淡淡地說道,「二皇炎凰冰鳳,但你現在的力量與他們無關,他們都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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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冰聽到這話,平常冰靜如冰的她,也罕見地靈出驚訝的表情。
白月再道,「不過,這平衡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一股極為隱晦、陰冷的力量,在不斷地試圖撕裂你的冰火平衡。你若是不想死,就跟著吾。」
慕時聽到這話,心中一震。他當然知道自己體內那股失控的冰火之力。從他記事起,這股力量便如同一頭關在籠中的猛獸,時不時地發作,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每一次修煉突破,每一次生死搏殺,那種冰與火相互撕裂的感覺,都讓他幾乎以為自己要就此爆體而亡。
旭大哥曾告訴他,那是冰火雙靈根相互排斥的正常現象,只要修煉到一定程度,自然會慢慢融合。但眼前這個女子,卻說這平衡之下,還隱藏著一股「隱晦而陰冷的力量」。「前輩,您說的那股力量……是什麼?」
慕時強撐著身體,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白月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慕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讓慕時看不透的複雜情緒。「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知道太多。」
白月最終淡淡地說道,「你需要先恢復靈力,然後,吾再告訴你,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凝冰在一旁聽著,眉頭微微蹙起。她看了看慕時,又看了看白月,清冷的聲音緩緩開口:「前輩,您既然察覺到了慕時體內的異常,想必對他的情況有所瞭解。我們此行前來浮生墓,正是為了尋找關於他身世的線索。若前輩真的有意相助,還請直言。」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帶著碧海宗首席大弟子特有的沉穩與從容。但她的眼神,卻始終保持著那份清醒的戒備,沒有因為白月剛才救了慕時而有絲毫的鬆懈。白月側首,看了凝冰一眼。這個碧海宗的小丫頭,倒是有幾分意思。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如此清醒的頭腦,不為表像所迷惑,實屬難得。「你手中的是冰鳳玉瓊梳吧」白月的目光落在凝冰手中的玉梳上,「它在顫動,是嗎?」
凝冰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否認。「那是因為」白月淡淡地說道,「此地,是冰鳳本源力量曾經駐留之所。而那把梳子,與這裏的靈氣有著天然的共鳴。」
她頓了頓,眼神在凝冰與慕時之間掃過,「你們能進入此地,能破開浮生墓的封印,正是因為你們二人,各自持有與這裏相關的力量。」凝冰聽著,心中若有所思。她想起了在浮生墓入口前,那些赤雪魅靈在看到玉瓊梳後退讓的景象,想起了那道只允許她與慕時通過的結界。
這一切,似乎都在說明,他們二人的到來,並非偶然。「前輩,」凝冰再次開口,語氣依然清冷,但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慕時體內的那股異常力量,您能否告訴我們,那究竟是什麼?它對慕時,有何危害?」
白月看著凝冰,沉默了片刻。這個小丫頭,問的問題,正是她最不願意現在回答的問題。「時機未到。」白月最終只說了四個字,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們需要知道的,吾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你們。現在,你們最需要做的,是讓他恢復靈力。」
凝冰的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但她也知道,強行追問,對現在的情況毫無益處。她轉頭看向慕時,見他臉色依然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便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先休息。」
「前輩」凝冰的聲音清冷而直接,「您說您是浮生墓的守護者。但我觀您身上的鎖鏈,並非守護者的束縛,而是封印之術。這浮生墓,究竟是您守護之所,還是囚禁您的牢籠?」
白月看著凝冰,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贊許。這個碧海宗的小丫頭,觀察力極為敏銳,一眼便看穿了她刻意遮掩的真相。
沉默了片刻,白月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三千年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你問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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