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16

第二天下午，林昭收到了一條簡訊。

號碼是陌生的，沒有署名。內容只有一句話：「三點，臨江路咖啡館。我等你。」

林昭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

臨江路咖啡館。就是她第一次見到沈渡的那家咖啡館。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是誰，只是一個坐在角落裡喝美式的普通男人。現在她知道了一切——他的代號，他的身份，他的手上有多少條人命。

但她還是去了。

下午三點整，林昭推開了咖啡館的門。

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美式咖啡，一本翻開的書，黑色風衣搭在椅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溫暖的光。

如果她不知道他是誰，她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在享受午後的閒暇時光。

他在她走近的時候抬起頭，眼神平靜。

「坐。」

林昭在他對面坐下。服務生走過來，她點了一杯拿鐵。服務生走後，兩個人沉默地對視了幾秒。

「你約我出來，不怕我報警？」林昭問。

「你不會。」沈渡說。

「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如果你要報警，你早就報了。化工廠那一晚你就會報。但你沒有。」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不報警，不是因為你想保護我，而是因為你還沒有弄清楚整件事的全貌。你是一個記者，你需要完整的故事。報警只會讓故事提前結束。」

林昭沒有否認。他說得對，但不是全部。

她不報警的另一個原因，她甚至不願意對自己承認——她想見他。

「你昨天為什麼會在霍氏集團？」她問。

「工作。」

「你的工作是在霍氏集團的大樓裡嗎？還是說，你的目標是霍氏集團的人？」

沈渡沒有回答。

「霍東升，」林昭說，「你的目標是不是霍東升？」

沈渡放下咖啡杯，看著她。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防備，只有一種平靜的審視。

「你知道的東西比你應該知道的多了。」他說。

「那你殺了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林昭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是挑釁，還是試探，還是某種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本能。

沈渡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不殺你，不是因為不能，」他說，「是因為不想。」

「為什麼不想？」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因為你問了一個問題。」

又是那句話。同一個問題。

林昭忽然意識到，那句話對他的意義，遠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問題，那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鎖了十八年的門。

「那場大火，」林昭說，「一九九七年，南城化工廠的火災——和你有關嗎？」

沈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咖啡杯。

「你查到了什麼？」他問。

「很少。官方報導只有幾條短訊，說是電路老化導致的意外。三個人死亡，沒有公佈姓名。但我查到其中一個人姓沈。」

沉默。

長長的沉默。

咖啡館裡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隔壁桌的一對情侶在低聲說笑。這個世界正常運轉，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談論一場二十六年前的大火，也沒有人知道坐在窗邊的這個男人是一個殺手。

「那場大火殺了三個人，」沈渡終於開口了，「其中兩個是我的父母。」

林昭屏住了呼吸。

「那年我十歲，」他說，「我在學校，沒有在家。等我被帶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沒有父母了。」

「是意外嗎？」林昭問。

沈渡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她無法命名的情緒。

「不是，」他說，「但我還沒有證據。」

「你覺得是誰？」

沈渡沒有回答。

但林昭已經知道了答案。

霍東升。

她終於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一九九七年的大火，霍氏集團的崛起，陳國棟的死亡，沈渡的身份——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在一起。

霍東升是那個結點。

所有線索都通向同一個人。

「你在調查霍東升，」林昭說，「不是因為任務，而是因為你父母的死。」

沈渡沒有否認。

「你不應該查這件事，」他說，「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那對你來說就不危險嗎？」

沈渡微微愣了一下。

「我是殺手，」他說，「危險是我的日常。」

「但你也是受害者，」林昭說，「從十歲開始就是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確地插進了他最柔軟的地方。

沈渡低下頭，看著咖啡杯裡深色的液體。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昭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你的拿鐵涼了。」他說。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拿鐵已經不冒熱氣了，奶泡在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了，苦味更重了。

「我不怕危險，」她放下杯子，「我只怕找不到真相。」

沈渡抬起頭，看著她。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燒著什麼東西。那是一種他從來沒有擁有過的、也不知道該如何命名的東西。

希望。

她還在相信這個世界是可以被改變的。

而他，早就放棄了。

「三天後，臨江路化工廠旁的加油站，」沈渡忽然說，「不要去。」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以為的多。那個約你見面的人——老周——他不值得信任。」

「為什麼？」

「因為他是霍東升的人。」

林昭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不可能，」她說，「他恨霍氏集團，他被霍氏辭退，他的賠償金到現在都沒有拿到——」

「那些都是假的，」沈渡打斷了她，「老周從來沒有被霍氏辭退過。他是霍東升安插在工人中的眼線，專門用來監視那些企圖揭露霍氏的人。陳國棟就是他舉報的。」

林昭整個人僵住了。

她想起老周在茶餐廳說的話——「陳國棟被人舉報了」。她當時沒有多想，以為是公司內部的某個人。但如果舉報者就是老周本人呢？

她幾乎把所有的調查進展都告訴了他。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她問。

沈渡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推到林昭面前。照片上，老周和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坐在一起吃飯。那個男人林昭不認識，但桌上的文件夾上印著霍氏集團的標誌。

「這是三天前拍的，」沈渡說，「老周從你那裡拿到信息之後，當天晚上就去見了霍東升的助理。」

林昭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漸漸變涼。

她差一點就掉進了一個陷阱。如果她在三天後去了那個加油站，等待她的不會是陳國棟的記錄，而是——她不敢往下想。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

沈渡收起手機，站起來。

「因為你問了一個問題，」他說，又是那句話，「而我還沒有回答完。」

他把鈔票放在桌上，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林昭，」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如果你還想繼續查這件事，不要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裡。

林昭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拿鐵已經徹底涼了，她沒有再喝。

她在想一件事——他說「不要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是警告，還是承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沒有否認自己在幫她。

一個殺手，在幫一個記者調查真相。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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