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第二本書出版了。
書名很簡單,只有兩個字:《渡鴉》。封面上沒有照片,沒有圖案,只有一片黑色——像那個夜晚,化工廠的夜色。書的內容,是他們的故事。從那個夜晚開始,到現在結束。她寫了沈渡,寫了蘇晚,寫了顧深,寫了姑姑沈敏,寫了陳國棟、老周、陳曦,寫了那些被霍氏集團傷害過的人,寫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願意點亮一盞燈的人。她寫得很慢,花了整整一年。因為每一個字都太痛了,痛到她寫幾行就要停下來,深呼吸,喝一口水,然後繼續。
沈渡沒有看過書稿。林昭不讓他看,說等出版了再給他。現在,書出版了,她拿著一本嶄新的、還帶著油墨氣味的書,遞給沈渡。
「給你的,」她說,「謝謝你讓我寫這個故事。」
沈渡接過書,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印著一行字:「獻給沈渡——那個在黑暗中問了我一個問題的人。」不,那個問題是我問你的,他想說。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了,她寫的不是那個問題,而是他的回答——他用十八年的沉默、用三十五條人命、用一隻再也抬不起來的左手、用一顆從破碎到完整的心,給出的回答。
他翻到第一章,看到第一句話:「凌晨一點二十三分,臨江路廢棄化工廠。」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他閉上眼,那個夜晚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回來——槍聲,血跡,那個蹲在二樓角落裡的女記者。她問了他一個問題,一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回答的問題。現在,她替他回答了,用這本書,用他們的故事,用這些年的眼淚和笑。
他睜開眼,繼續往下讀。他一頁一頁地讀,讀得很慢,像是在重新走一遍這些年走過的路。讀到陳國棟的名字時,他的手在發抖。讀到姑姑沈敏的名字時,他的眼眶紅了。讀到沈念出生的那一章時,他哭了——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帶著聲音的哭泣。
林昭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靠在他的肩上,沒有說話。沈念從房間跑出來,手裡抱著那隻已經被叫作「魚」的兔子布偶,看到爸爸在哭,愣住了。
「爸爸哭,」他說。
「爸爸沒有哭,」沈渡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爸爸只是眼睛流汗。」
沈念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小小的手,把手裡的兔子布偶塞進沈渡手裡。
「兔兔給你,」他說,「不哭。」
沈渡抱著那隻兔子,抱著沈念,抱著林昭,把臉埋在他們的肩膀裡,哭得像個孩子。一個終於可以被愛、終於可以哭泣、終於可以不再是那個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的孩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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