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01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臨江路廢棄化工廠。

林昭蹲在二樓走廊的角落裡，後背緊貼著冰冷的水泥牆，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的單反相機歪倒在腳邊，鏡頭蓋不知道掉在了哪裡，快門線還纏在她手腕上，像一根細細的臍帶。

她不敢動。

甚至不敢呼吸。

因為樓下有人。

一個小時前，她跟隨一條匿名線報來到這座廢棄工廠，想要拍到霍氏集團非法傾倒工業廢料的證據。她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暗訪，最多拍到幾張貨車卸貨的照片，寫成一篇揭露環境污染的報導。

她錯了。

她拍到的東西，遠比工業廢料可怕得多。

她的相機裡，此刻存著一百四十七張照片。每一張都清晰記錄了一個男人從進入工廠到完成暗殺的全過程——他戴著黑色手套，動作精準利落，槍聲被消音器壓成一聲悶響，像有人用拳頭捶了一下枕頭。

那個男人現在就在樓下。

他正蹲在屍體旁邊，用濕巾一根一根地擦手指。動作不快不慢，像做過千百遍。

林昭在相機的小螢幕上看到了他的臉。

很年輕，大概二十七八歲。五官冷峻，眉眼之間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他穿著一件黑色風衣，在黑暗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她用長焦鏡頭捕捉到了他的側臉，她根本不會發現他的存在。

無線電裡傳來一個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廠房裡，她隱約能聽到幾個字：「渡鴉，目標清除，撤。」

渡鴉。

那應該是他的代號。

林昭以為他會立刻離開。

但下一秒，她看到他停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鋼架和破碎的窗戶，精準地鎖定了她所在的二樓。

她瞳孔驟縮。

不可能的。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他在樓下，她在二樓，中間隔著二十米的垂直距離和無數遮擋物。他不應該看到她。

但他確實看到了。

沈渡確實看到了。

不是因為巧合，也不是因為運氣。他在黑暗中向來看得比別人清楚，這是他被訓練出來的本能。從十七歲那年开始，他的眼睛就被迫適應了最極端的黑暗。

他看到了二樓窗戶邊蹲著一個女人，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兔子。她的嘴巴被自己的手死死捂住，但眼淚還是從指縫間流了下來。

他認識她。

不是認識，是見過。今天下午四點，臨江路的咖啡館，他坐在角落裡喝美式咖啡，她在隔壁桌採訪一個環保組織的負責人。他掃了她一眼，在心裡給她貼了個標籤：記者。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見到她。

更沒想到，她會出現在他的任務現場。

沈渡站起來，把濕巾疊好，揣進褲兜。他穿上黑色風衣，扣子一顆一顆係好。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沒有急著上樓，而是走到配電箱旁，拉下了總閘。

白熾燈猛地亮起來。

整棟廠房白得像手術室。

林昭被這突如其來的光刺得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她面前了。

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不是相機螢幕上的那個模糊影像，而是真真實實的、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是沒有底的井。他的身上沒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很普通。像一個正常人。

一個正常人不應該剛殺完人。

「相機給我。」他說。

聲音很平靜，不像是命令，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林昭沒有動。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死死攥著相機，指節發白。

沈渡微微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重複自己說過的話，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規矩。但今天，他發現自己破例了——他沒有第一時間開槍，而是給了她說話的機會。

「相機給我，」他重複了一遍，「我不傷害你。」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你已經傷害了。」

沈渡沉默了兩秒。

她說得對。他剛剛殺了一個人，而她拍到了全部。按照規矩，目擊者只有一個下場。他是這個鏈條上最末端的那一環，他來殺人，也來處理目擊者。這是他在十七歲那年开始遵守的規矩，從來沒有例外。

直到今天。

「你按了多少次快門？」他問。

「從你進大門開始，」她說，嘴唇在顫抖，但眼神裡有某種奇怪的東西，「一共一百四十七張。」

沈渡瞇了一下眼。

一百四十七張。足夠看清他的臉、他的動作、他的每一個細節。

他伸出手：「相機。」

林昭看著那隻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絕對不會相信這隻手剛剛結束了一條人命。

「你是記者？」他問。

她沒有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

還是沒有回答。

沈渡蹲下身，與她平視。這個距離，他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我再問最後一次，」他的聲音很輕，「相機給我。」

林昭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讓他這輩子都沒有聽過的話——

「你殺過這麼多人……有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沈渡的手指，第一次扣不下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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