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心跳 - Case027

凌晨兩點，林昭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只記得躺在床上，聽著客廳裡沈渡輕微的呼吸聲，然後意識就慢慢模糊了。

醒來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她起身，打開臥室的門。

沈渡沒有睡。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是她放在茶几上的那本，一個戰地記者的回憶錄。他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作者描述自己第一次面對死亡的那一段。

「你看書不開燈？」林昭走過去。

「開了，」沈渡指了指檯燈，「你沒看到。」

林昭看了一眼檯燈——確實開著，只是光線很暗，像是故意調到了最低的亮度。

「你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東西，」她說，「化工廠那一晚，你就是在黑暗中看到我的。」

「那是訓練的結果，」沈渡說，「不是超能力。」

「我可以坐這裡嗎？」她指了指沙發的另一端。

沈渡點頭。

她坐下來，把腿盤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米的距離，像是某種無聲的默契——太近了會讓人不自在，太遠了又顯得太刻意。

「你睡不著？」林昭問。

「習慣了，」沈渡說，「我很少睡超過四個小時。」

「為什麼？」

「因為夢。」他合上書，把它放在膝蓋上，「有時候是父母，有時候是我殺過的人。他們在夢裡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林昭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三十五個人。

三十五雙眼睛，在夢裡看著他。

「你有沒有想過去看心理醫生？」她問。

沈渡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笑意。

「一個殺手去看心理醫生，」他說，「你覺得他會說什麼？『醫生，我每天晚上都夢見我殺的人，我該怎麼辦？』醫生會報警。」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輕，但在安靜的深夜裡，那個笑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你笑什麼？」沈渡問。

「笑你，」林昭說，「你原來會開玩笑。」

沈渡愣了一下。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開玩笑。或者說，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在一個人面前開玩笑。

「這不是開玩笑，」他說，「這是事實。」

「事實也可以很好笑，」林昭說，「關鍵是你用什麼方式說。」

沈渡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你和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你總是能找到讓我意外的角度。不是因為你聰明——雖然你確實很聰明——而是因為你從不用敵意去看這個世界。你相信事情可以變好，相信人可以被改變。」

「你相信我會變好嗎？」他問。

林昭看著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深的眼睛。深到可以藏住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傷口、所有的恐懼。但在這雙眼睛的最深處，她看到了某種她只在很少人身上見過的東西——一種還沒有完全熄滅的希望。

不是對世界的希望。

是對自己的希望。

「我相信，」她說，「如果你自己想變好的話。」

沈渡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左肩。

「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資格變好，」他說，「三十五條人命。就算我用餘生去贖，也贖不完。」

「贖不完也要贖，」林昭說，「不是為了被原諒，而是為了讓自己不再成為那個會殺人的人。」

沈渡抬起頭，看著她。

「你比我更像一個戰士，」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從來沒有放棄過戰鬥。而我，從十七歲那年开始，就以為自己已經輸了。」

林昭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塊冰。

他沒有躲開。

「你還沒有輸，」她說，「只要還活著，就沒有輸。」

沈渡看著那隻放在他手背上的手——很小，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整齊。這是一隻寫字的手，一隻按快門的手，一隻從未殺過人的手。

他把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落進他的掌心裡。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沒有說話。檯燈的暗黃色光線籠罩著他們，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幅安靜的畫。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人在睡覺，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殺人。

但在這個四十平米的小小公寓裡，有一個殺手和一個記者，第一次真正地看見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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