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的個人畫展在姑姑留下的那間老房子裡開幕。
她給畫展取了一個名字:《縫隙裡的光》。這個名字是沈念幫她想的——有一天,蘇晚在畫畫,沈念站在她旁邊,指著畫布上的一道裂縫說:「這裡,有光。」那道裂縫是蘇晚不小心畫壞的,她本來想用顏料蓋掉,但沈念不讓她蓋。他說:「有光才好看。」蘇晚聽了,放下畫筆,仔細看著那道裂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那道裂縫上,顏料的邊緣在光線中閃爍著細微的光芒,像是裂縫裡真的藏了一盞燈。
開幕那天,來的人比蘇晚預期的多得多。陳曦來了,帶著她新聞系的幾個同學,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束花。陳美玲來了,推著陳國棟的老母親——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已經不太能說話了,但她看到牆上那幅畫著陳國棟小時候的作品時,眼睛亮了一下。方晴來了,帶著一瓶紅酒和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她剛從法院出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顧深來了,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兩個人手牽著手,像剛談戀愛的年輕人。林老闆來了,帶了幾本詩集,說要送給蘇晚。
還有一些蘇晚不認識的人。他們是看了報導、看了社群媒體上的分享、被蘇晚的故事或她的畫觸動而來的陌生人。他們站在那些畫作前,有人看得很認真,有人悄悄擦眼淚,有人拿出手機拍照。蘇晚站在角落裡,不敢靠近。她怕自己的出現會破壞這個時刻,會讓那些好不容易願意來的人感到不舒服。
沈渡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妳應該過去,」他說,「他們是來看妳的畫的。」
「他們是來看熱鬧的,」蘇晚說。
「就算是來看熱鬧的,那又怎樣?他們來了,他們看到了,他們被感動了。這就夠了。」
蘇晚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她走出角落,走向那些陌生人,站在自己的畫作前,開始跟他們說話。她的聲音在發抖,說得結結巴巴,有時候還會突然停下來,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但沒有人不耐煩,沒有人打斷她,沒有人露出她害怕看到的那些表情——厭惡、恐懼、鄙視。他們只是聽她說話,看她畫的畫,偶爾問一兩個問題,然後說「謝謝妳」。謝謝妳畫出這些故事,謝謝妳記得他們,謝謝妳讓我們看到。
陳國棟的老母親坐在輪椅上,被推到那幅畫著陳國棟小時候的作品前。她抬起那隻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輕輕觸摸畫布上那個小男孩的臉。小男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抬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沒有一朵雲。
「國棟,」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媽媽來看你了。」
蘇晚站在她身後,低著頭,不敢看她。
「對不起,」蘇晚說,「對不起。」
陳國棟的母親沒有轉頭。她繼續撫摸那幅畫,像在撫摸一個真實的、活著的、會笑會說話的孩子。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蘇晚聽得到。
「他小時候最喜歡畫畫,」她說,「畫得比妳好。」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淚流了下來。
「我會努力的,」她說。
「努力也沒用,」老人的聲音還是很低,但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他畫畫真的有天分。」
蘇晚哭著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一個受害者家屬面前笑,不是因為不尊重,而是因為她在那一刻感覺到了一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出現的東西——接納。不是原諒,不是和解,而是一種更簡單、更直接、更真實的東西。一個老人,在談論她兒子的畫畫天分,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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