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決定用自己的畫筆記錄受害者們的故事。
她去找了陳美玲,請求她的同意,把陳國棟的故事畫下來。陳美玲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蘇晚以為她會拒絕,以為她會趕她走。但陳美玲沒有。她走進房間,拿出一本舊相簿,翻到陳國棟小時候的照片,遞給蘇晚。
「這是他,」陳美玲說,「七歲,剛上小學,穿著新校服,笑得很開心。他從小就聽話,不惹事,不打架,放學了就回家幫媽媽做飯。他應該活到很老很老,看著自己的女兒長大、結婚、生子。但他沒有。他死的時候,才四十三歲。」
蘇晚接過那張照片,手指在微微發抖。她把照片放在素描本旁邊,拿起筆,開始畫。不是畫陳國棟的臉——她沒有資格畫他的臉。她畫了一棵樹,樹下有一個小男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抬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沒有一朵雲。
陳美玲看著那幅畫,哭了。
「他小時候最喜歡爬樹,」她說,「每次爬上去就不肯下來,他媽在樹下喊他吃飯,喊到喉嚨都啞了。」
蘇晚把那幅畫送給了陳美玲。陳美玲接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晚。
「我不原諒妳,」她說,「但我不恨妳了。」
蘇晚點了點頭。
「謝謝妳,」她說,「這樣就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蘇晚走訪了更多的受害者家屬。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見她,有些人把她趕出門外,有些人把她的畫撕碎扔在她臉上。她沒有抱怨,沒有放棄。她只是繼續走,繼續畫,繼續用那隻還不太熟練的手,把那些被遺忘的故事一點一點地記錄下來。
她畫了一個失去父親的女孩——陳曦。她畫了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陳國棟的媽媽。她畫了一個失去家園的農民——他的田地因為霍氏集團的污染再也種不出莊稼。她畫了一個失去健康的老人——他喝了被污染的水,得了癌症,每天都在等待死亡。
每一幅畫都花了她很長時間。不是因為技術上的困難,而是因為情感的重量。每一次下筆,她都要先面對那些被她傷害過的人的痛苦,然後把它們轉化為畫布上的色彩和線條。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但她沒有逃避。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是請求原諒,而是記住那些她傷害過的人。
她把這些畫收集起來,準備辦一個新的展覽。這一次,展覽的主題不是她自己的重生,而是那些受害者的故事。她給展覽取了一個名字:《記住我們》。
林昭幫她寫了展覽的介紹詞。短短幾行字,蘇晚讀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哭。
「這些人,我曾經傷害過。我無法回到過去,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我只能記住他們。記住他們的笑,記住他們的淚,記住他們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對不起。我記得你們。」
展覽開幕那天,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陳美玲來了,帶著陳國棟的老母親。陳曦來了,她已經上大學了,穿著新聞系的系服。那些被蘇晚畫過的受害者家屬,有些來了,有些沒有來。來了的人站在自己的畫像前,看著那些被畫在畫布上的自己的故事,有些人哭了,有些人笑了,有些人沉默。
蘇晚站在角落裡,不敢靠近。她怕自己的出現會破壞這個時刻,會讓那些好不容易願意來的人感到不舒服。但陳曦看到了她,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妳把我畫得很好看,」陳曦說。
蘇晚愣了一下。
「我把妳畫得很像妳爸爸,」她說。
陳曦的眼眶紅了。
「謝謝妳,」她說,「謝謝妳記得他。」
蘇晚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地上,滴在這個充滿了記憶和眼淚的展廳裡。
沈渡站在展廳的另一頭,懷裡抱著沈念。沈念已經睡著了,臉埋在沈渡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平穩。林昭站在沈渡身邊,靠在他的肩上,看著蘇晚和陳曦,眼眶也紅了。
「她做到了,」林昭說。
「她做到了,」沈渡說。
「她變成了一個人。」
沈渡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蘇晚,看著那個曾經和他一樣活在黑暗中、曾經和他一樣不知道什麼是愛、曾經和他一樣以為自己沒有未來的女人。現在,她站在陽光下,站在自己的畫作前,站在那些她曾經傷害過的人面前,不是請求原諒,而是記住。
她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會哭、會笑、會痛、會愛的人。
就像他一樣。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進展廳,照在那些畫作上,照在那些被記住的臉龐上。蘇晚站在光裡,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值得活著。
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而是因為她終於學會了——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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