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與槍三部曲：征戰 - 第十回

石楠荒原之戰當天的夜晚，羅森海姆一處的地牢深處只剩下潮濕與寂靜。

天花板的中央漂浮著一顆淡黃色光球，光芒落在鐵欄與石牆之間，將一道道鐵影拉得很長。

卡珊卓坐在牆邊。

她的長髮散亂地垂落肩頭，幾縷髮絲黏在額前。外套沾著灰塵，衣袖留下乾掉的泥痕。禁魔鐐銬鎖著雙手，金屬邊緣在手腕壓出一圈發紅的痕跡。

她低著頭翻閱手中的小說。

棕色瞳孔順著文字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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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故事寫得有夠誇張，」她冷笑道，「作戰只要大喊為了榮耀就能勝利。」

她把書隨手一丟,書頁散落在潮濕的地面上,長長嘆了口氣。「現實戰爭,可不是這麼簡單。」

腳步聲由遠而近。一名身穿皮革背心與馬褲的獄卒,腰間掛著一串鏽蝕的鑰匙,領著一名雙手銬著禁魔鐐銬、身穿皮革甲的男巫師,走到了卡珊卓的鐵欄前。

獄卒站直身體，右手按在胸口，微微低頭。

「卡珊卓大人，這位將士來拜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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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卓抬起眼,挑眉看著那人。「你怎麼來了,戈爾斯。」

戈爾斯雙手被鐐銬鎖著,只能彎腰、低頭,以這樣不便的姿態行禮。鐐銬碰撞發出短促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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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卓大人。」他直起身,看著她,聲音沉了下來。「如同您預料,殿下出兵,兵敗如山倒。」

「逃回來的敗兵擠滿南城區。」

「傳令兵整天往王宮奔跑。」

「街上商人正在關店。」

「糧食價格今天已經漲了兩次。」

「很多人帶著孩子排隊購買乾糧。」

「酒館裡全在談論戰敗。」

「有人說盧米納斯的大軍快到了。」

「有人說王都守不住了。」

「還有人開始偷偷收拾行李。」

「現在全城都在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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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卓深深嘆了一口氣,低下頭。「是嗎。」

戈爾斯向前一步：「我想過不了幾天,殿下必定啟用大人。」

她搖了搖頭,抬眼看向戈爾斯。「你不了解殿下。他是個外寬內忌、喜怒無常的人。我軍勝利,他會在歡喜之際赦免我,但現在殿下大敗,必定惱羞成怒,說都是我詛咒引起。」

她又嘆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我活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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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走廊忽然傳來爭執的聲響。

一名腰繫魔杖、身穿盔甲的武裝巫師,手握著一柄裝著長劍的劍鞘,大步向前,被幾名獄卒擋在外頭。

「讓開！」

「先生,」獄卒伸手攔住他,「規定進入監獄必須卸下魔杖,綁上禁魔鐐銬。」

武裝巫師一把將獄卒推開,低吼:「走開。我們奉殿下之令,殿下允許我們可以攜帶魔杖,不用被鐐銬銬著。」

他甩開獄卒,走向卡珊卓的牢前,雙腳併攏。

右拳輕輕敲在胸口。

「卡珊卓大人。」

「殿下傳來書信。」

「卡珊卓．阿奇達姆口出狂言，褻君悖主，釀造敗兵之災。」

「命其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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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手中的劍鞘。

戈爾斯的嘴巴張開。

眼睛停在那把劍鞘上。

整個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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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卓的目光落在那劍鞘上,隨即冷哼一聲,盯著武裝巫師：「李奧尼達。我記得你。」

她的眼神沉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

「三年前。」

「你父親因為替地方官運送物資。」

「被誣陷侵吞軍糧。」

「全家準備流放。」

「是我親自翻查帳冊。」

「在七百多份採購文件裡找到真正的犯人。」

「你父親保住性命。」

「你妹妹才能繼續在學院讀書。」

「後來你來王宮找我。」

「你跪在台階下整整兩個小時。」

「說這份恩情一輩子不會忘記。」

李奧尼達的手指微微收緊。

視線落到地面。

卡珊卓看著他。

「我沒記錯吧。」

李奧尼達低聲說道。

「沒有。」

卡珊卓問道。

「你說的這命令。」

「是殿下說的。」

「還是伊蕾娜說的。」

李奧尼達低頭不語。

卡珊卓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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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奧尼達低著頭,沉默不語。

卡珊卓冷哼一聲:「讓我看書信。」

李奧尼達從腰包裡掏出一封書信,透過鐵欄的縫隙遞了過去。

卡珊卓接過信,展開來看。起初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字句間遲疑地移動，像是看著一個不熟悉的人寫出來的字；漸漸地，她的呼吸慢了下來，瞳孔縮了縮，盯著某一處反覆看了兩遍；再然後，她的嘴角浮出一絲冷而透徹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一絲驚訝，只有徹底看穿之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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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伊蕾娜偽造的殿下筆跡所寫。」她的語氣冰冷,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戈爾斯立即開口。

「這是偽造文書！」

「還是偽造殿下的筆跡！」

「我們應通報殿下！」

「通報議會！」

話音剛落。

李奧尼達握住魔杖。

目光緊盯戈爾斯。

而卡珊卓早已看見他的動作。

「不用了，戈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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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我想寫一封信給議會。」

她看向戈爾斯:「戈爾斯,你能幫我轉寄嗎?」

「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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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卓又看向李奧尼達:「答應我,李奧尼達。算在過去我幫助你的恩情,不可阻止戈爾斯發信。」

李奧尼達沉默了片刻,低頭行禮:「遵命。」

他轉頭看向獄卒:「你這裡紙筆在哪裡?」

「在檔案室。」

「快去拿啊。」

獄卒慌亂地應聲:「遵命!」便急急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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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獄卒捧著紙筆回來,交到卡珊卓手中。卡珊卓坐在地上。

將紙在地上攤平。

墨水筆落下。

一行又一行文字逐漸出現。

她寫到某個名字時停頓了一下。

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接著又補上幾段內容。

有些文字提到戰敗前幾天出現的密信。

有些文字提到軍費流向。

有些文字提到某些會議紀錄。

寫到最後。

她望著紙面許久。

筆尖才落下最後一句。

完成後。

她將信折起。

交給戈爾斯。

「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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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爾斯點了點頭,雙手接過信,動作謹慎得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卡珊卓深吸一口氣,隨後說道:「我不想死在牢中。我想看看天象,讓我在月光之下自刎。」

李奧尼達的手指在魔杖上停頓了一瞬,隨即鬆開,低頭應道:「遵命。」

「大人,」戈爾斯往前一步,聲音有些發緊,「我們可以向議會投訴,您是國家的棟樑,不能這樣結束性命啊。」

卡珊卓冷笑一聲:「沒想到還有人認為我是棟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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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戈爾斯,「別說了,戈爾斯。再說下去,李奧尼達會用魔杖炸爛你的頭,你還看不出來嗎?李奧尼達是伊蕾娜派來的,他最大的幫助,就是阻止你送信。」

戈爾斯怔在原地,嘴唇微微顫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李奧尼達低著頭,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想用這個動作掩去臉上的尷尬。

「快出發吧。」卡珊卓對戈爾斯說。

戈爾斯點頭,快步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地牢的迴廊深處。

卡珊卓看向李奧尼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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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用鑰匙打開了牢門,鐵鍊聲隨著她的步伐在中庭裡四下迴響。三人穿過走廊。

來到監獄中庭。

夜空完全展開。

月亮懸掛在高處。

銀白光芒灑落屋頂。

群星密密麻麻分布在黑暗之中。

有些星辰靠近月亮。

有些藏在遠方。

像無數雙眼睛安靜俯視大地。

卡珊卓仰起頭。

嘴巴微微張開。

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她望著那些熟悉的星象。

望著北方那片星群。

望著曾經研究無數次的夜空。

肩膀慢慢下沉。

呼吸變得緩慢。

許久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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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埃爾德里亞必亡。盧米納斯將佔領埃爾德里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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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奧尼達的喉結動了一下,別過臉去。獄卒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鑰匙串。

卡珊卓抬起頭。

月光從高處灑落下來。

她緩緩環視整座監獄。

中庭四周矗立著數層高的石造建築。

一扇扇狹窄鐵窗排列在牆面上。

有些牢房透出昏黃燈火。

有些則漆黑一片。

鐵窗後方偶爾傳出咳嗽聲。

有人低聲呻吟。

有人對著黑暗喃喃自語。

環繞中庭的石製走道由粗大的石柱支撐。

幾名獄卒提著提燈巡視。

火光照在濕冷的牆面上，映出一道道晃動的人影。

牆角堆放著木桶與破舊推車。

雨水順著排水溝流入地下。

鐵製牢門層層相連。

一道又一道鐵欄將囚犯與外界隔開。

更高處的瞭望台上。

兩名守衛來回巡邏。

他們的身影在月光下緩慢移動。

卡珊卓靜靜看著這一切。

嘴角逐漸揚起。

那笑意停留在嘴邊，在心中喃喃道：

伊蕾娜。

你自以為你的奸計可以陷害我。

但你沒有想到。

權力的狂熱，往往是用來吸引同類的誘餌。

在權力的王座下。

人人皆是彼此的獵物。

議會裡那些人看見的從來不是忠誠。

而是位置。

是財富。

是權力。

當他們看見你伸手拿走原本屬於別人的東西。

他們就會開始思考。

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自己。

當他們聞到鮮血。

就會像狼群一樣聚集。

你的仕途。

將被議會吞噬。

而議會。

最終將成為盧米納斯旗下的傀儡政權。

卡珊卓的嘴角慢慢揚起。

李奧尼達站在旁邊。

看著她臉上的笑。

心中忽然升起不安。

卡珊卓伸出雙手。

「給我長劍。」

李奧尼達將劍鞘遞出。

卡珊卓被鐐銬束縛的雙手握住劍柄。

長劍緩緩抽出。

金屬反射月光。

李奧尼達與獄卒同時後退一步。

卡珊卓雙手握緊長劍。

將劍鋒架在自己脖子上。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

一滴眼淚滑落。

落在劍身。

沿著金屬慢慢流下。

「諾比亞。」

「為何你要讓帝國滅亡。」

她閉起眼睛。

呼吸顫抖了一下。

「先帝。」

「屬下要去找你了。」

下一秒。

劍鋒橫掃而過。

鮮血噴灑在石地。

染紅月光下的中庭。

長劍脫手落地。

發出清脆聲響。

卡珊卓向後倒下。

身體重重撞上地面。

鐵鍊停止晃動。

中庭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夜風穿過高牆。

吹動她散開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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